陰森攀上白不聞的臉:「我拜鬼道為師是假,要他的項上人頭是真!只是,我發現,鬼道的邪術詭道能為我所用,所以,我先得其絕技,再取其頭顱!」
他嘆口氣,「不過,鬼道果然不是那麼好對付的。我伺機動手之時,他以火雷反擊,炸傷了我的頭臉。但是,我還是殺了他。提著他的頭顱,投奔醫仙。」
方小杞喃喃道:「原來,你的臉是這樣受傷的。」
白不聞看向她時,陰沉的表情稍稍緩和:「師尊信守承諾,看到鬼道頭顱,答應收我為徒。我跟在師尊身邊,一邊學醫,一邊療傷。師尊花了好幾年才把我的臉醫好,痊癒後,面容已完全改變。就這樣陰差陽錯改頭換面,跟隨師姓,改名白不聞。」
方小杞忽然問:「你回過安西是嗎?」
白不聞默然一下。
方小杞追問道:「洪家那把火,是你放的嗎?」
白不聞的呼吸忽然艱難:「那年,我想著一旦開始實施計劃,便再難以抽身。就回去了一趟,想著悄悄看一眼你和阿嬸。沒想到,潛入洪家之後,卻看到……阿嬸一身傷痕累累,抱著你哭,怨自己保護不了你……我才知道,洪起予是如何欺侮你們的。」他面上籠上陰雲,眼中閃過狠戾,「他當然得死!」
方小杞心情複雜:「你為什麼連洪家其他無辜之人,甚至僕從下人也不放過?」
「你和阿嬸是洪家的奴婢,洪家不徹底完蛋,你們就無法獲得自由!再說了,斬草要除根!若只殺洪起予一人,他的親友、或是他的忠僕,誰知道會不會疑心到你們身上,再找你們麻煩?我無法在安西逗留太久,索性一不作,二不休!一把火燒掉所有後患!」
白不聞越說越怒,手中火折晃動。沈星河急忙警告他:「喂喂喂,你手拿穩點!」
白不聞深喘一下,仰臉看向夜空,彷彿與冥冥之中的什麼人對視,喃喃道:「無辜之人,無辜之人……我從未跟師尊說過我的計劃。但是,師尊睿智通達,他早就猜透我要幹什麼。師尊臨終之時,要我答應他兩件事。一要鬼道邪術終於我手,二要我不傷及無辜之人。」
白不聞低下頭,話音似被水打溼:「我只應其一,未應其二。我害得師尊走時也未能心安。孽徒不肖不孝,來日……」
他話音一頓,黯然失笑:「師尊定然已經上天為仙,我這種人,是要下地獄的,碧落黃泉,再無重逢之日,亦無謝罪機會了。」
「可是……」他緩緩抬頭,血光漫在眼底,「真正無辜的人,已經倒在岷州郊野的殺戮場。他們殺了方驛長,殺了沉山哥,所有人都死了,所有人……」
方小杞腳下晃了晃。她和沈星河早已推斷方據和方沉山已經遇害,但聽白不聞親口說出來,還是難以承受。
白不聞有些渙散的目光投向遠方,彷彿穿過燈海,投向那個黑漆漆的無盡之夜:「只剩了我自己,只剩下我……霍槐帶人追殺我,我逃進一座鐘馗廟,匍匐在鍾馗神像的腳下尋求庇佑。突然天雷降下,廟宇倒塌,將我砸昏過去。不知過了多久,我爬出廟宇廢墟時,看到……」
白不聞聲音破碎:「我看到離我最近的五具屍首被焚燒過,已認不出誰是誰。一對對綠瑩瑩的眼似鬼火,豺狼正在撕咬他們……眼睜睜看著至親之人被豺狼啃食……那是我最深的噩夢!我撿起一把刀與狼拼命!可是,好不容易趕走了狼,又聽到密集的嗡嗡之聲……」
他環視著四周的空蕩,面露絕望,彷彿被什麼可怕的東西包圍:「是蟲蠅。蟲蠅如潮如浪,嗅著屍氣蜂擁而來……」
方小杞聽得胸悶欲吐,腳下晃了一下。
沈星河扶了她一把,對白不聞道:「別說了!」
白不聞回過神,似費了些力氣,才從可怖回憶中掙脫出來,揚起臉道:「離開那裡之前,我在鍾馗廟前叩拜。廟宇已經倒塌了,鍾馗像卻依然屹立。我求鍾馗顯靈附於我身,助我報仇雪恨!那一夜,我已與鍾馗合二為一!誰敢說其後種種,是我之所求,還是神之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