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韞站在離桑窈很遠的地方,他身側眾人盡是些帶金佩紫的朝野重臣,此刻,他們正圍繞一個問題討論的如火如荼。
謝韞不欲參加這種毫無意義的辯論。
他無聲站在一旁,目光無意間落在了不遠處正說著話的桑窈和楊溫川身上。
淨斂也是。
兩人臉上都沒什麼笑意。
不過淨斂覺得沒什麼,他只是純粹的在欣賞桑姑娘的美貌而已,早在昨晚,這位狀元郎在他眼裡就已經徹底出局了。
朋友之間說個話罷了,小事。
但他旁邊這位,似乎並沒有這麼想。
隔了許久,謝韞盯著遠處面對面站著的兩人,終於開口問道:「他們倆小時候關係很好?」
問他有什麼用,他又不知道。
他只是他的隨侍,負責範圍僅為謝家相關,雖然他眼力好能力強,但他並不是百曉生,怎麼可能會知道桑窈和楊溫川的關係。
但他不敢直言說不知道,遂而試探道:「要不屬下去查查?」
實話說,他覺得他主子不會浪費時間在這種問題上面。
很幼稚。
謝韞嗯了一聲。
他居然嗯了一聲?
這種任務,他好意思吩咐,他都不好意思讓人去查。
而且時隔十幾年,當事人若是不說,能出查出鬼啊。
但淨斂顯然沒有拒絕的餘地,他默默道:「屬下得令。」
兩人還在那說著話,這話彷彿說不完了。
不遠處的桑印還時不時的含笑看一眼兩人,似乎對這對非常之滿意。
淨斂站在謝韞身後,明顯的察覺到他家主子周身的冷漠,估計是不太高興。
唉,也勉強能理解吧。
他猶豫了半天,開口安慰道:「公子,屬下覺得楊大人同桑姑娘應該只是普通朋友。」
謝韞淡淡道:「你又在說廢話了。」
「而且他倆是不是普通朋友,跟我有什麼關係。」
淨斂在謝韞身後不由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他又開始了,跟你沒關係你別叫人查啊,說的跟真的似的。
但他還是放緩聲音,真誠道:「公子沒事,依屬下看,桑姑娘對楊大人應是無意。」
這倒是的確。
謝韞少見的沒有反駁淨斂。
他知道桑窈喜歡他,而且不是一天兩天,有他在,她哪裡還能瞧得上楊溫川那種人。
從一開始,他就沒有必要去關心這個問題。
而桑窈在想起昨晚這個事後,便開始四處張望著尋找謝韞,看了半天,終於在前方的一處空地上看見了他。
可是他離她很遠,此刻正側身對著她,身邊有許多讓桑窈面熟的大臣,除此之外,不遠處還圍坐著包括陸荔在內的眾多皇室子弟。
她若想同謝韞說話,就勢必要獨自走過一截兩邊都是人的狹窄過道,然後才能引起他的注意。
然後她有兩個選擇。
要麼,她選擇直接在眾人的注視中問出那個令人尷尬的問題,要麼她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拉著謝韞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帶他去人少的地方。
桑窈皺著眉想了一會,還是作罷。
等有機會再問也不遲。
桑印於此時湊近她,道:「窈窈,你跟爹說句實話,你到底對楊溫川感覺怎麼樣。」
這兒人那麼多,桑窈其實不想去討論這個問題。
但瞥見桑印認真的神色,她還是乖乖道:「沒什麼感覺。」
此話也不盡然,她很佩服他,同他相處時因為幼時的確見過,故而總能生出幾分親近感。
但也僅止於此了。
而且她的感覺並不重要。
桑印點了點頭,正當桑窈想催著她爹回去時,桑印又忽而想起了什麼,他道:「誒對了,窈窈。」
桑窈道:「怎麼了爹?」
桑印一臉的費解,他道:「你是不是認識戎小侯爺?」
桑窈頓時面色一僵。
她差點忘了,她現在並不安全,事情也並沒有解決。
她昨夜的確被謝韞救了下來,可這不代表這件事就此結束了,戎晏既然沒得逞,就說不定還會有下一次行動。
日光照耀下,桑窈忽而覺得渾身發冷。
她連昨天晚上具體是什麼情況都沒搞清楚,根本不知道應該去怎麼處理這件事。
包括那天晚上,她明明記得自己就是好好的呆在房間裡,然後像往常一樣吃飯,信了個來了好幾趟的小太監,結果就這樣在無知無覺中被人暗算了。
而此後,她也不知哪天還不會像昨天一樣。
桑窈急忙拉住了桑印的衣袖,道:「他找你了,你怎麼突然問我這個?」
桑印道看著桑窈的神色,更費解了:「他就問了問你是不是我女兒,我說是他就沒說什麼了。」
桑印道:「怎麼了?」
桑窈緊緊的抿住唇,她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跟桑印坦白。
她自己不怎麼聰明,所以她想不出來應對之法,而她爹浸淫官場數年,說不定會有辦法。
可是臨出口時,她又猶豫了。
她不太想連累桑印。
正糾結時,原定的休整半個時辰已經到了時間,桑印匆匆道:「我先回去了,有事我們晚上再說。」
桑窈心不在焉的上了馬車,因為人數眾多,所以馬車行程算不得快。
她靠在車廂上,原本就不大美妙的心情被桑印一句話弄的更糟了。
其實她很想跟明融他們保證,她一定不會說出去,可這話實在是太蒼白,他們不會信的。
興許在他們眼裡,只有死人才最靠譜。
桑窈越想越覺得難過,她半闔著眼睛,悲傷的連慈眉善目都裝不下去了。
原本在桑窈眼裡只要睡一覺就能達到的行程,好似變的漫長了起來,一直到長夜將至,天上繁星點點時,馬車才緩緩駛入皇城。
桑窈一路都在想這件事。
甚至她都忘記了要去問謝韞關於他到底親沒親的問題。
她雖然是個沒什麼追求的人,也不在意自己以後會嫁給誰,但她還是希望自己可以好好活下去。
明明她已經很努力的不去招惹任何人,也一直把她爹的話記在心裡,除了謝韞,惹不起的人她從來不會去招惹。
為什麼事情總會發展到這一步。
她真的很煩,也很無力。
在這種時候,她突然間狠狠地共情了她的爹爹和姐姐,為什麼他們會對地位如此的執著。
就像是此刻,明明偷情的是戎晏和明融,她不過一個旁觀者,卻要如此擔驚受怕。
害怕自己小命不保,害怕自己無意間聽見的東西連累她的家人
而反觀謝韞……
謝韞卻可以像沒事人一樣,他昨夜救了她,那兩人想必也知道他倆是一夥的了。
可謝韞應該不會害怕吧。
他以前還說,該害怕的應該是那兩人呢。
想到這裡,桑窈緩緩坐直身子。
一個想法不經油然而生,她不太仗義的想,要不……再去求求他?
當然,她也不指望謝韞能幫她做什麼,人家好好的沒必要惹禍上身。
只是謝韞怎麼說看著都比她爹聰明點,又是唯一一個也知道這件事的人,她求求他,讓他幫忙出謀劃策應該可以吧。
真的不要他做什麼,當然,如果他很熱心的話,那也可以啦。
他只要動動腦子就好了,告訴她應該怎麼辦。
思忖間,馬車已然行至宮城外的清風弄,在進皇城時,隊伍就已經散開,要進宮的直接從太史街進了宮,不必進宮的也統一停在了青風弄。
桑窈跳下馬車,藉著一路清輝開始尋找謝韞的身影,他在心裡不斷的祈禱謝韞今晚千萬別入宮,不然她就得等明天再來了。
那時候,她可能就得去謝韞家門口找他了。
幸運的是,她在宮門前看見了謝韞的身影。
只是他身旁此刻還有別人,桑窈便獨自站在一個地方等著,等著他身邊的人離開。
焦急了半天,謝韞身邊的人終於走了。
此刻正是深夜,下了馬車後,大家大多都有各自府中的車馬來接,所以人散的很快。
夜色下,桑窈因為心裡著急,腳步有些快,就在謝韞轉身欲上馬車時,她揚聲喊了一句:「謝韞——」
謝韞身影頓住,回過頭來。
身形單薄的少女立在夜色裡,清風撩動了她的裙裾與髮絲。
謝韞有些意外,他轉過身看著她。
桑窈加快腳步朝謝韞跑了過去,然後停在了他面前,她呼吸有些急促,直奔主題道:「謝韞,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她說這話其實有幾分心虛。
因為她發現自己好像老是在找謝韞幫忙,而從來沒有真正的回饋過他什麼。其實她也很想去幫點他的忙,但是謝韞真的沒什麼需要她的地方。
在桑窈期待的目光中,謝韞淡聲道:「說。」
桑窈想起這事就覺得自己很委屈,因為她覺得她根本沒做錯什麼,不過就是躲了場雨,就平白遭了場無妄之災。
她小聲道:「嗚嗚嗚你能幫我想想辦法嗎?」
「還是戎晏他們,我覺得他肯定不會放過我的,昨天在聖上眼皮子底下他都敢這樣子,那現在回了上京城,他肯定更看不慣我了。」
「我既然知道了他跟明融的事,他肯定會想辦法讓我閉嘴的,我總不能去跟他保證保證吧,他肯定不會相信的……」
說了半天,桑窈偷偷抬眼看了眼謝韞的神色。
看不出來什麼。
「……我應該怎麼辦呢?」
謝韞直白道:「你若是不出府,他能有什麼機會。」
事實上,桑窈完全可以不用擔心這個問題,那天晚上他既然出手救了她,就是在警告戎晏,桑窈是他身邊的人,想要對她動手,多少得掂量一番。
只要戎晏腦子沒抽,就不會在這個關頭跟他作對。
可這話暗示性太強,容易惹人誤會,他不可能直接同桑窈說出來。
而這邊,桑窈卻在想,她總不能一輩子不出府吧。
她道:「……可一直這樣也不是辦法,有沒有可以一勞永逸的法子?」
謝韞點了點頭,道:「有。」
桑窈期待道:「什麼?」
謝韞面色不改道:「你讓他消失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