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娟娟,海聲如訴,倏忽間,青年已飲盡杯中酒,望了一眼空中滿月,似在自言自語:「今舊地空懸天英,也不知遺人尚有千載否……」
他這番話顯然不是說給我聽的,我也聽不懂,於是開門見山道:「我只看見一個月亮,何來天英。」
青年道:「這兩天沒了,之前高掛了十天,也只能從此處望見。」
「你在這裡待了十來天?」
「是兩個月。」
我愕然道:「兩個月,都一個人在高山涼亭上,飲露餐風?哦不,是飲酒餐風。」
「不是人人都需要進食。」青年繼續為自己倒酒,彷彿在告訴我,有酒足矣。
這人神力十足,莫不成正在修仙?莫非,他已是個半仙?抑或是,我和大姐一樣,也在這孤島上遇到了個散仙?不管是哪一種,都令人不由欣喜雀躍,我道:「敢問足下尊姓大名?」
他轉過頭來望著我,眸載星光,鼻若雪山,顴骨兩側,有兩條水紋形印記蜿蜒而下。原應是個樓高不及煙霄的美男子,他眼神卻有一股獨斷專行的調調:「你應該更關心自身的安危。方才若不是我救你,你已經被那蟠龍捉回去當安胎藥了。」
「安、安胎藥……?」我不禁捏把冷汗。
「那蟠龍的夫人懷孕了,你們族人是最滋補的藥。」
難怪,方才它對我兇悍至極,卻又不立刻殺掉我,原來是想把我活捉回去燉湯……想到此處,我不由打了個寒顫。可是,蟠龍如此猛毒,遇到這青年盡也負駑前驅,這令我對他的身份更加好奇了。
只是,我尚未找到再次追問的機會,他已擊掌兩下,對我說道:「現在天色已晚,你該回去了。」
然後,大片陰影擴散在我前方的地面上。
我原當是烏雲,但轉過頭去,差一點又被嚇倒在地上:不知何時,又有一頭龍出現在了懸崖旁邊,以同樣垂首的姿態對著我們。只是這頭龍背有雙翼,周身赤黃色,比方才那一隻還要大上許多。
書中提過,龍五百年為角龍,千年為應龍。有鱗曰蛟龍,有翼曰應龍。
這龐然大物,竟是頭年歲過千的應龍!
一日內連見兩頭龍,第二頭還這麼帶勁兒,我一下覺得有些吃不消。但心想這青年有御龍之能力,除了被它兇桀的外貌嚇上一嚇,我知道自己尚且安全。
下一刻,這應龍竟把爪子伸過來,撈我坐上它腦袋。我低呼一聲,只聽見那青年說道:「它這便送你回家。以後出門,還是謹慎小心為妙。」
「等等!等等!」我隨手抓住一根兩根龍鬚,急切道,「我父王說過,只有仙才能御龍,難道……你是個仙?」
「不是隻有仙才能御龍。」
「那你究竟是什麼人?你叫什麼?今日之恩,洛薇必切切在心,有朝一日,當結草銜環以報……」越說到後面,我的身子越往前傾。
「不過舉手之勞,不必。」青年淡然道,「你我相隔甚遠,多半今生不會再見。」
「起碼告訴我你的姓名!」
「我沒有姓名。」
說罷,他又擊掌兩次。應龍朝天展翼,迎風而翔,三兩下便把我帶到了極遠的地方。我扭頭再度看了一眼那個青年。海風鼓起他的寬袖錦袍,他的曼舞黑髮。
那裡不過一個普通至極的山峰,卻滿載了明月的清輝,以及在濃夜中綻放的絕世風華。
兩個時辰後,應龍將我送到溯昭外側。有成群結隊的翳鳥從溯昭飛處,五彩之羽灼灼夭夭,鳳凰涅槃般渲染亮了夜空。重新騎回輕盈的翳鳥背上,鬆軟羽毛的觸感,令我立即放鬆緊繃的情緒。
再度看見那佔據半邊天的圓月,回想之前發生的事,彷彿是做了一場綺麗之夢。
我在翳鳥背上小睡了片刻,便被家人的叫喚聲吵醒。
他們真是擔心壞了。母親和二姐抱著我哭了出來,父親反覆檢查我身上是否有傷。傅臣之則默默站在一旁,面色蒼白,一語不發。
母親也留意到了他,便道:「唉,這孩子,從回來以後一直焦頭爛額,寢食不安,一口飯都沒吃……臣之,既然妹妹已經回來,你趕緊去吃點東西。」
傅臣之只是搖頭,小身板兒搖搖欲墜,好像腳都站不穩了。我從父母懷裡掙脫出來,走到他面前。兩人相顧無言,過了很久,我才拉住他的手:「哥哥,我們去吃飯吧……我餓了。」
他本只是面無表情,甚至還有些責備的怒氣,聽我這麼一說,他先是一愣,接著抿著嘴唇,眼眶紅了一圈:「好。」
他轉過身,拉著我往餐桌走,用袖子抹去眼淚。
如果我沒記錯,這還是第一次心甘情願地叫他哥哥,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他手心的溫度。
誠然,這一夜發生的事聽上去荒謬可笑,但父母險些帶我去看大夫這事,始終弄得我有些不愉快。他們堅信只有蟠龍出現,什麼冰封海水、御龍青年,彷彿都只是我的夢話。
而且,為了保全溯昭氏王族的顏面,他們命令我不許在外張揚此事。久而久之,我亦不再向人提及。只是我堅定,那人氣質如此高貴不凡,必是個誤落塵世的謫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