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巧的是,我才與開軒君分開,便在迴廊裡遇見二姐。她狐疑道:「你又出來做甚麼?」
我道:「我想父母,睡不著。二姐也睡不著麼,不如陪我在院子裡走走?」
「我還有事要處理,你自己先逛。」二姐還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卻比之前軟言溫語了很多。
見她匆匆離開,我偷攀上房簷,朝著天牢的方向趕去。從上一回蜘蛛精之事過後,我再練登天術,父母便再未加阻止,現在飛出紫潮宮的速度也快了許多。
只是沒想到,待我抵達宮殿西部的天牢,竟又一次看到了二姐的背影。她一溜煙進了天牢,過了半個時辰,才有兩個獄卒送她出來,其中一個千依百順地說道:「殿下請放心。明日行刑之前,我們一定把話問到。」
二姐道:「看好他,不得有半分差池。」
兩個獄卒唯唯連聲地把她送走,開始竊竊私語。我躲在樹梢後面,偷聽他們說話——
「看沒,二王姬和臣之殿下已經徹底撕破臉了。原來陛下都是臣之殿下害死的,唉,人心真是太可怕了啊……」
「是啊,現在陛下變先王,我們溯昭見不得光,還得由二王姬這年輕姑娘來統治,恐怕接下來幾十年都別想有好日子過嘍。」
「噓,什麼年輕姑娘,馬上要變成新王了,當心隔牆有耳,你轉眼被派去掃大街。」
「掃大街和看死牢,我還真分不清哪個更慘。」
「說到死牢,這真是陰溝裡翻了船,怎麼都沒想到,有一天我會在此看守臣之殿下,還得幫二王姬嚴刑拷打他。真不知他在想什麼,明明在溯昭,他已與兩位王姬比肩齊聲,卻還要幫天界除掉我們,大抵仙人確實是得天獨厚罷。」
「得了,就他那樣,明天死定了,你看看二王姬給我們的都是什麼刑具,這種冰刺鞭子你大概都沒見過,打在身上肉都得成條拉下來,刺還自動化在血肉裡,打掉幾根,就凝結幾根新的出來,一直這麼打下去,可真是生不如死。不過就我看啊,這傅臣之真是該!他害死我們的王與後,走,進去抽他,抽到他把一切招供為止!」
我適時跳下來,大步走上前去:「喂,你們倆。」
「啊,小王姬。」
「見過小王姬。」
「二姐不放心你們,讓我過來親自審問傅臣之。」我把手伸出去,「鞭子給我。」
「這……」
「這什麼這?!拿來!」我呵斥道,硬嚇得那獄卒交出了鞭子,「不準跟進來,否則偷聽到了政事機密,你們長十顆腦袋都不夠砍。」
好在二姐還沒繼承王位,他們現在也不知道該聽誰的,我稍微一忽悠,便順順利利進去了。已近漏斷時分,牢裡一片死寂,唯有月華如水,一碧無際,透過窗扇,在地上投落道道銀白方條。
終於,我在天牢最深處看見了傅臣之。這一日天英星格外璀璨,與光輝萬千同耀,冷冷清清地灑在他身上。他頹然靠坐在角落,手腳都被千金鐵鏈套住。袍子上有上百條裂口,暴露出的肌膚,已有被毒打過的痕跡。聽見腳步聲,他也沒有任何動靜。
我抓住欄杆,喚道:「哥……」
他猛地抬起頭,錯愕地望著我。他嘴角還有一抹血,但不論如何狼狽,總是散發著一股夜寒香清的氣息:「薇薇……你為何……」
我看了看身後,趕緊用鑰匙開啟牢門,蹲下來面對他,卻全然不知如何是好:「你就什麼都不打算解釋?就這樣等死嗎?」
他笑了:「我已經解釋過,但沒有人相信。」
「你是仙,法力高深,可以逃!」
「不,若我真的逃跑,就說明心裡確實有鬼。到時,你也會對我失望。」
我快被他的思維方式氣暈了:「我是否失望,有你的性命重要嗎?就算你是仙,也沒有九條命啊。你這是對著鏡子發脾氣,自己和自己過不去。」
他又輕輕笑了一下,卻只回答了一個字:「有。」
「瘋了瘋了,你真是瘋了!」我抓住他的手,認真說道,「我相信你。不管你說什麼,我都相信。所以,以後遇到同樣的情況,你別考慮我如何作想,自己先跑,知道麼。」
傅臣之怔住,眼也不眨地望著我。我知道王兄心中已感動得波濤洶湧,不由自覺能耐,嘆息道:「你為何不早些告訴我們,你是仙?」
「說實話,我也是遇到現在的師父才發現的。那是頭一次離開溯昭,他跟我說,親生父母洗去我的記憶,將我丟在九州,必然有什麼緣由。在查出真相之前,不可張揚自己的身份。」
「你師父到底是什麼人?」
「他尊位很高,我不能說。」
我試探道:「難道他是仙君?」
傅臣之默默搖頭。我道:「難道是仙尊?不會這樣厲害吧。」
他還是搖頭。
「這……再往上就是神了,不可能的吧。」見傅臣之不說話,我詫異了一下,擺擺手道,「別逗我玩,我才不相信。」
他還是沒給出答案。時間不多,我不打算繼續追問,到門口確認無人前來,便用鑰匙開啟傅臣之的手鍊和腳鏈。
那兩個侍衛睡著了,我欲開啟牢籠。他卻攔住我的手:「別。你不能收場。」
「總比你死掉好吧!」
「可是……」
「可是什麼可是,再可是你就真死了。你要死了我會很難受,你也願意麼?別婆婆媽媽。」我撥開他的手,快速開鎖,在開軒君告知的位置敲了幾下,果然找到一個地洞。
逃出牢房,已至丑時,也沒開軒君任何訊息,看來二姐是鐵了心要處死傅臣之。我嘆了一口氣,道:「看來你真不能繼續待在溯昭。快跑吧。」
他卻紋絲不動:「薇薇。」
「嗯?」
「跟我一起走。」
「不行,我可是父王的女兒,不能離開溯昭。」見他許久不說話,我急得焦頭爛額,「別任性了,我不可能跟你走的。你動作快些,晚了便跑不掉了。」
傅臣之道:「我會回來的。總有一天,我會變得很厲害,回到溯昭,證明自己的清白。」
我笑了:「好!這才是我哥啊。」
「我還會去學縱水術,」傅臣之從懷裡把我送他的小鹿冰雕拿出來,在我面前晃了晃,「到時候,我也會做一個冰雕給你,每天帶你在洛水旁賞月,在桃樹下品酒。如果你想飛,不用縱水,也不用乘翳鳥,我可以抱著你,騰雲駕霧,一日千里,遊遍天地六界間最美的河山。」
「好!」沒想到王兄竟如此有情調,我感動得略有些老淚縱橫,「只願你不會那麼快娶大嫂。」
「不會。所以,在我回來之前,你也不可以嫁人。」
「那你早些回來。」
「好。」
我伸出小指。他和小時候一樣,和我勾了兩下。我道:「拉鉤了啊,賴皮是小狗。」
他抬眼,鄭重地望著我:「薇薇,我喜歡你。」
那雙眼睛載滿星月之光,卻比天宇還要奪目。兒時讀過那麼多詩詞文賦,什麼雙眸剪秋水,一望醉青霧,炯炯秋波滴,眼媚彎如翦,都無法描摹他眼睛這一刻的美。我不由看得有些出神,心想哥哥真是美人,然後笑道:「我也喜歡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