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閣長夜,夢亦多情。燭已消紅,香菸暗沉,羅裳凌亂堆作一處。終於,門外風停雨歇,我揉了揉眼睛,從枕邊人的臂彎裡坐起來:「師尊,雨停了……」剛說出口,便立即反悔住嘴,卻被他重重捏了一下臉。
「我錯了。」我嘟囔道,「胤澤……」
說罷,我臉頰發熱地垂下頭去。這名字叫出口,迄今還是覺得很不好意思。想第一次被他要求改稱呼是在第二個晚上。不管與他多親密,總覺得師尊就是師尊,開始我是無論如何也不願改口。
被他狠狠懲罰過後,逼著自己叫他「神尊」。覆被罰,再改口叫「胤澤神尊」,結果一樣。最後不知被教訓了多少次,我才肯老實直呼他大名,但還是犯過多次錯誤。
胤澤……總覺得如此叫他,兩個人的關係就變得很是特殊。
翻過身去,正對上躺著平視我的胤澤。他的輪廓沐浴在月光中,鼻若雪峰,膚賽冰霜,長髮依依散枕間,一雙凝眸深幽,正若有所思地注視著我。
經過這麼多天耳鬢廝磨,對他也不再感到害怕,我湊過去,伸出食指在他顴骨上的水紋處戳了戳:「這個,你以前就有了麼?」
「對,這是水神印記,與生俱來。」
「凌陰神君也司水,也是神,為何他就沒有這印記呢?」
「他司水,但並非水神。水神五千年只出一個,生於水域天,能操縱乾坤大地之水,但在封為神尊之前,這些神力是受限制的,所以這個印記也只有在成為滄瀛神之後才會重現。」
「就是說,你生下來就是水神啦?」
「嗯。」
我眨巴著眼睛,合掌雀躍道:「這麼厲害!我果然還是好崇拜您……」
當然,胤澤從來不受這種馬屁。他只是皮笑肉不笑,像個大人看穿小孩把戲般,不多與我計較。可是,哪怕是他這刻薄自負的一面,我也喜歡得不得了。
心中甜得跟灌了蜜似的,我想要靠近他一些。但往前一動,後腰被擰傷,我齜牙咧嘴地嚎了一聲,按住痛處。他將手滑到我的後腰,注入神力,疼痛一下就消失了。
有一種親眼目睹女媧造人的敬畏感,但覺得繼續對他流口水又有些太不矜持了,我把頭埋在他的鎖骨間,享受著這一刻身為他戀人的幸福感。
我知道,除了死亡命數由天定,其他時候不管受了什麼傷,作為我們水之一族的至高神,他都能令我起死回生。而且,他再也不會用師尊的架勢壓我,說我膽大無禮。不管問再多的問題,他都會回答我;不管我對他做了什麼事,哪怕是摸他的臉、咬他的下巴、拍他的臀、啃他的肩、在他懷裡蹭來蹭去……他都不會有半分抗拒,隨便我怎麼鬧。
被無限縱容的感覺很醉人,我不由憨憨地笑了起來:「原來,把師尊推倒是這種感覺。」
「你推倒我?」胤澤輕蔑一笑,「遠不夠嫻熟。」
我想了想,頓悟,漲紅了臉道:「並非你想的那個意思啊。」接二連三亂七八糟的羞恥記憶湧入腦海,我的腿居然因此又一次抽痛起來。
我揉了揉痛處:「我真的老了,現在渾身上下都好酸好難受。」
聽見那個「老」字,胤澤本在替我療傷,也揚起了一邊眉毛。我道:「你不一樣,神和靈怎能相提並論。就算活到一萬歲,也沒什麼影響。而且,連續這麼多天,還是那、那個太頻繁了,一般人誰能受得了……」
「別人是穿了褲子就翻臉不認人,我們薇兒是躺在我懷裡已翻臉不認人。兩個時辰前,你還在求我用……」話還沒說完,已被我的強吻堵嘴。
我聽見他輕輕笑了一聲,又極盡纏綿地吻著我,解開了我才披上肩的蠶紗,將我抱上他身,自己則靠在牆上。他捋著我的髮絲,步履緩慢地行著情事。
兩人額頭相靠,交換著彼此的呼吸,四片嘴唇幾乎貼在一起,卻又並未相互碰觸。然而,因為距離太近,只要說一句話,便會軟軟地吻上對方。
「胤澤。」
「嗯?」
其實不想提這件事,但再這樣耽擱下去,恐怕要壞事。我戀戀不捨道:「你知道的,這一回我只是跟哥哥出來遊玩,並未告訴二姐。溯昭暫時不能沒有我,我可能要回去住一段時間……」
「好。」
「可是,我有些離不開你,可能會很想你……」我握緊他的手,「你會寫信給我嗎?」
「我沒時間寫信。」
雖然早就猜到胤澤原就是這樣的人,但我還是忍不住感到些許沮喪。我沒吭聲,只是默默點頭。他道:「不過,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我在他明亮的眸中,看見自己驚喜的表情。他的眼睛也因此變得比月色還溫柔:「薇兒,現在我也離不開你。」
半空月樓外,碧華萬頃,小窗如晝。流霞醉從酒壺裡倒流入空中,再進入我的口中,他含著我的嘴唇,一點點吸吮品嚐。
此刻輕煙渺渺,天落星漢,流霞醉浸入了血液,連心都隨之沉醉。
胤澤是上神之軀,不飲不食並無大礙,他又將神力分給我,我也不覺疲憊飢餓。因此,七天來,除了沐浴如廁,我連床都沒怎麼下過。說到如廁,才知道原來神只要不大量進食,也不用如廁,所以每次我說要「方便一下」,看見胤澤望著我的樣子,又好看又討厭,簡直不能忍。
說到沐浴,若換做以前,我會覺得和男子共浴不成體統,寡廉鮮恥,但現在也可以拍著胸脯說,繡花針大小之事,難不倒我——沒錯,從和他初次共浴起,所謂廉恥、禮義、矜持,早已被他的無恥磨成了天邊的浮雲。
接著,我們在房內又溫存了半個時辰,便一同沐浴,穿好衣裳,離開胤澤的寢殿,準備回我的房間拿行李。
太久不出門,當月光灑在身上,我感覺跟掉進麥芒堆裡似的,渾身不自在。雖然滄瀛府的人都已睡下,但我還是很自覺,直到抵達房門前,才挽著他的胳膊,把腦袋靠在他的肩上:「你能跟我一起回去太好了。我二姐是個大好人,而且是溯昭第一個女帝……」
發現胤澤的目光停留在遠處,我也跟著望過去。那裡有小橋新水,六角涼亭,晚色穿亭而過,孤籠寂人影。
那人頭戴碧玉冠,黑髮及肩,穿著藍白相間的滄瀛弟子服與戰靴,外披輕裘雲袍,一把寶劍在手,更襯得身材纖長,頗具青年劍仙之風。識得那是哥哥,我倏地扔開胤澤的胳膊,一時倉皇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哥哥從涼亭中走到紅木曲橋上,遠遠望睹我道:「你沒事便好。我回去休息了。」
我趕緊跑上橋去,抓住哥哥的袖子:「哥哥,其實……」
此刻,靜影沉璧,哥哥那雙澄澈的瞳仁,同樣照入了美玉般的光。他看了一眼我身後的胤澤,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用特意跟我交代。何況現在整個滄瀛府都知道了。只是上烝下報之事,說出去畢竟不光彩,也難堵悠悠之口。想想如何處理罷。」
「我不在意別人怎麼說。」我低下頭,「我只在意哥哥的看法。」
「我的看法?你還會在意我的看法?」哥哥忽然苦笑道,「你想問我,對你和師尊行亂倫之事,我有什麼看法?還是說,你想知道,我聽你要把師尊帶回去,告訴二姐你和他私定終身了,會有什麼看法?現在整個滄瀛府的人都知道,你在他房裡睡了七天,不曾出來半刻!你還是我妹妹嗎?這種事若傳到溯昭去,你還要做人嗎?」
我被他說得臉上一陣冷熱:「可是,我喜歡他。」
傅臣之冷冷道:「你喜歡他什麼?他比你大了七千多歲,比虛星仙君還要年長。」
「那也無妨。我就是喜歡他。」
「那是因為他是以美男子形象示人。若他長得和虛星仙君一樣,你還會動心麼?」
我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胤澤。池光粼粼,星辰般倒映在他的靛藍長袍上。他眉目清秀,卓然而立,周身清高出塵之氣,難以描摹。想來我們這番話他都已聽見,他卻仍然雲淡風輕,那來自上界的風華,說是爭光日月,也不足為過。
我閉著眼想象他變成老頭的樣子,回頭道:「若是在我們在一起之前,他是個老者模樣,我肯定不會動心。但是,他若現在變成了老者,我不會介意。」
「薇薇,你真是瘋了。你要嫁人,可以。但他是師尊,是你的長輩。」
「現在已經不是了。待我嫁給他以後,算是明媒正娶,也沒人能說我們什麼。」
哥哥閉著眼,彷彿在等胸中氣血平息,而後緩緩道:「所以,你們已經談過這個話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