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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月都花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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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溯昭,蘇疏知道我要成親,孩子氣地躲被窩裡哭了幾天幾夜。我和哥哥輪流過去安撫他,加上曦荷格外配合,對他嬌嬌痴痴地裝可愛,都沒能讓他好起來。

後來,還是曦荷忍無可忍,把被子一拉,咆哮道:「大男人哭個屁!」他才被嚇得忘了初衷。過了蘇疏這一關,便是二姐那一關。

她原本對我們的婚事極力反對,但經孔疏提點,想起哥哥去世我哭暈過去的事,一時心軟,總算點頭答應。於是,我和哥哥總算安心下來,開始籌備婚禮。

一個月後。天剛微亮,空氣如洗,圓月淡銀泛青,高掛山頭。空中有仙鶴穿雲而翔,漫山遍野桃花盛開。我頭戴鳳冠,身穿霞裳,踏上千百階石梯,走到山頂的祭壇前。

大祭司帶著祭司佇列站立靜候,哥哥同樣一身喜服,背對我而立,抬頭望著面前的神祗石像,低低地說了一聲:「我等候今日,已有多年。」然後,他轉過身來,衝我清淺一笑。

「今日開始,我便不能再叫你哥哥了。」鳳冠珠簾後我垂首淺笑,「臣之,這樣如何?」

「薇薇高興便好。」

我們倆相視一笑,就像小時一起做了壞事那般。溯昭,與臣之在這裡相識相別,不想竟有一日,會在這裡許諾終生。

婚禮儀式進行到一半,看了一眼上方如山的滄瀛神雕像。這是至高水神,我們溯昭氏從小的信仰。不過,整個溯昭除了我和姐姐外,沒有人知道,他曾親自來過此地,像個孩子般幻化成這個雕像的模樣。

當然,也無知曉,真正的胤澤神尊其實是個青年的模樣。沒知道他的風華絕代,一眼萬年。現回頭再想,上一次見他,那是幾時的事?

還記得四十一年前,我們曾經也站這桃花遍野的山野中。那時,我還是個少不更事的姑娘,跟曦荷一樣莽撞。曾經此地,霸道地指著胤澤,宣稱這是我的。

這之後沒多久,他便送了戒指,說無論如何,都要與我成親。當時,我也比如今直率大膽很多,聽見他淺笑中的告白,就可以哭成個花貓臉,撲到他的懷裡動情地說,我只是太喜歡你,根本不知該如何是好。

而如今,我卻連再去神界看他一眼也不敢。因此,每次看見那些勇往直前的年輕孩子,總是覺得分外懷念。這會讓我想起百年前,那個熱情而勇敢的自己。

時間過得真快。胤澤,整整一百年未見,你現在過得可還好?

終於,我要成親了。與當初年少的約定不同,我的良人到底不是你。但是,這也與我們一起之前預料的差不多,不是麼。

不,這麼多年過去,你還記得我麼。冷酷如你,恐怕早已忘卻我的模樣。我很想說,我也一樣,卻知道這終究是一片謊言。

不過,我雖然做不到遺忘,卻能做到淡忘。年少輕狂,情深如海,痛徹心扉,海誓山盟……再多的銘心刻骨,都不如一個生世長相守。

我抬頭看了一眼春風拂面的哥哥,也輕輕笑了。從今往後,我的人生裡便只有他了。

新婚之夜,洞房花燭後,我卻無法入眠。幾十年來,這夜半失眠便飲酒的習慣還是很難改。我拿著一壺酒,縱水飛出紫潮宮,來到洛水旁。溯昭經過千年歲月洗練,無聲送走了多少熟悉的名字。

滄海桑田,亙古不變的,便是這一抹月色。今夕何夕,流水桃花。月波如水,長照金樽裡。桃樹搖春風,抖落了滿地瓊枝芳華。花瓣為風吹作雪,又因風走碾作塵,我伸手試圖去接花瓣,眼前美景如夢似幻,卻使我的眼前一花。

洛水月中流,碧華萬丈,我在那洛水中央,看見了一個墨藍色的身影。那人撐著水墨傘,傘沿壓得很低,似乎也在賞月。

我以為自己看走眼,還怕一眨眼,便只能看見遍地寂月。我屏住呼吸,靜靜眺望前方,看他的袍子在晚風中抖動,看他的黑色長髮如柳絮飛舞。這自然不是第一次看見他的幻影,我也知道這並非他本人。而且,距離最後一次見他,也已過了四十年,是時候忘記了吧……

然而,不過是遙望這道身影,已頓感心如刀割。

來不及詫異,來不及掩飾,來不及嘲笑這般無用的自己。我只清楚意識到一件事:看見他本人,原來比相思更痛。

淚水被自己逼了回去,但還是吸了吸鼻子。然後,聞聲他抬高傘沿,也遠遠眺望著我。

「薇兒?」他先是一愣,笑容寒泉般清冷,「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現夜已深,何故外逗留。」

我快速閉上眼,想要平定情緒。然而,毫無緣由的,淚水成片湧出眼眶,像無數只小蟹般蜿蜒到下巴。明明已哭得頭皮都已發疼,但我還是沒發出半點聲響,直到他輕踏水紋而來,用傘為我擋去花瓣雨:「今天是好日子,應該開心才是。為何要哭。」

只能看見視野模糊,只能輕輕搖首,我無法回答他一個字。

「我原以為今天見不著你,沒想到……」他眼神變得溫柔許多,低聲說道,「我們薇兒,真是越來越美了。可惜的是,每次和我待在一起,你都會這樣傷心。」

「別說了。」

我又看了一眼他撐的傘,確定這就是我當初送他的那一把。從兒時起,每一次在幻境中遇到他,他都撐著這把傘。而且,他的手指上沒有青玉戒指。事到如今,我已經猜出了個大概。這個胤澤,應該是真胤澤變出的幻影,從某一個時間點,回到過去見我許多次。而真的胤澤在何處,在做什麼,我全無所知。更糟糕的是,關於真胤澤的去向,我心中有很不好的預感。很怕自己會後悔,我道:「胤澤,我和臣之成親了。」

「我知道。你們青梅竹馬,原本便是天生一對。如今終成眷屬,也是順應了天意。」他答得很平靜,「恭喜。祝你們永結同心,白頭偕老。」

「或許現在說這話毫無意義,或許你不愛聽,你甚至不一定能聽到……哪怕你只是在騙我,哪怕你愛的是別人,哪怕對不起臣之……」我閉上眼,帶著哭腔說道,「我這一生,只愛過你一人。」

我久久都未得到回應。只見又一陣花雨落下,他道:「薇兒,不論有多少情分,我們終究無緣。」

儘管他說得毫不在意,但握著傘柄的手收緊,關節也褪為無色。他轉過身,長袍微擺,朝洛水走去。

我往前追上去,大聲道:「胤澤,我知道你還喜歡著尚煙,但我也不知道為何,總覺得你是還有苦衷的。所以,今日只是告訴你我的想法,過了今晚,我會把你忘得一乾二淨。因為,我已和臣之結為伉儷,以後,就再也不能多牽掛你一分,但我很想知道,你對我,可曾有過一時半刻的動心?可曾有一刻,你把我當成薇兒,而不是尚……」

說到此處,我已繞到他面前,卻因震驚再說不出話——他面無表情,臉上卻也全是淚水。

「胤澤……」這是第一次見他落淚,儘管他什麼也沒說,看上去還是同樣淡冷。但是,我卻比他還難過,不自禁跟著哭了出來:「你當初說愛我,可是真的?」

他只是眼眸冷漠地流淚,然後拭去我的淚水,始終不曾回答我的問題。這一刻,我多麼想握住他的手,但心中知道,一旦碰了他,他就會如煙散去。

我只能握緊雙拳,用凌厲的眼神逼問他:「回答我啊,說你當時是撒謊,你從來都是玩弄我,讓我死心,讓我徹底忘記你好嗎!」

然而,不管我說什麼,他都不再開口。到後來,我說了很多傷害他的話:「你就是人渣,你就這樣丟下我和曦荷不管,這麼多年,都是我一個人,你就這樣拋下我,讓我一個人!你知道我這些年是怎麼過的嗎?你知道孩子沒有父親是什麼樣的生活嗎?曦荷只要一睡覺,我就會一直哭,哭到比你這輩子任何時候都痛苦一百倍!都是因為你這人渣……」這些話卻是一把雙刃劍,當我揮著它刺傷他時,也狠狠刺痛了自己。

說到後來,我泣不成聲,終於再也說不下去。我怎麼會這樣傻,明知道他不是真的,還要這般……

可是,忽然之間,他垂下頭吻了我。

這個吻沒有任何溫度,我也感覺不到他的存在。我只是看見他近了,感覺得到那屬於他的氣息、微弱的元神。隨即,他的周身散發出金色光點。又一場金色火雨倏地擴散,如同萬千螢火蟲,瞬間飛向上天下地,他亦煙消雲散。

沒有哪一次看見胤澤的幻影,會像這一次這般令我痛苦。再捕捉不到他的身影,忽然有一種與他永世訣別的感覺,我跪在地上,失聲痛哭:「胤澤,你這負心薄倖的人!你為何不解釋?你回來!你給我把話都說清楚……」

冷風嗆入喉嚨,我再說不出一個字。思緒只剩一片漿糊,統統化作眼淚流了出來。

後來,臣之發現我離去,出來尋我,將我抱回了臥房。

當我意識到自己依靠的人是誰,只覺得又是絕望,又是自責,恨不得將那人從自己的記憶中抽離。

不過我們又迎來了一個好訊息:這天半夜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雨。這是數十年來第一場暴雨,伴著雷電交加,與六界九天所有生靈的歡呼掌聲。好事來得這樣快,我居然有些不能適應。

翌日清晨,我和臣之一起出去看雨,路過窗臺,卻見那裡有一把水墨傘,傘下還有些積水。臣之道:「昨夜不見你帶傘出門,這可是宮人的傘?」

我怔怔地望著這把傘,只覺得周圍驟然安靜,心跳也變得愈發緩慢。

若不是上面還有水,我會認為六十一年前,自己不曾把它贈與離人。

這場雨下了整整一個月,每一天都下得毫無保留,像是滄海之神傾盡生命,賜予了六界重生之水。在這個月裡,每一天都有海中游龍成千上萬,紛紛出水,身披風雲,與雷電共舞。其景之壯麗,畫圖難足。

而後,旱災終於結束。萬物復甦,川流不息,乾枯的滄海,也重新回到原本遼闊的模樣。同年深秋,歲物豐成,穰穰滿家,不論走到何處,都是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其實,下大雨的第一天,我便想把這個好訊息帶給蘇疏。然而,不知是我去得太晚了,還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待我去蘇疏的房間,他已不在,唯剩池中留下蘇蓮一朵。

雨打荷花,漣漪四起,這一回,不論我怎麼喚他,他都未再化作人形。後來,我在他的房間裡找到一封信,信裡只寫了一行字:蘇某靈氣終盡,願為靜荷,長伴卿左右。

翌年,我與臣之帶著曦荷、玄月一起回青龍之天遊玩。聽聞胤澤神尊已回神界,暫無回仙界的打算。他將滄瀛府中人遣散,再過兩年,連府邸也會拆遷。所以,我們回到天市城,也不用再面對重逢他的尷尬。

抵達天市城是流火七月,是處豔陽無邊,煙波萬頃愁。曦荷為仙界美景所吸引,騎著玄月滿城到處跑。仙人們雖見多識廣,但看見一小姑娘駕馭這麼大隻神獸,還是會忍不住多瞧他們幾眼。

成親以後,我比以往更加繁忙,玄月幾乎變成了曦荷一個人的寵物。然而重回天市城,玄月看我的眼神也有些不同。我知道它想起了很多事,我又何嘗不是。只是,往事再重也已矣,不必再提。我挽著臣之的胳膊,造訪了些許故人,又回法華櫻原一遊。

雖已錯過櫻花最好的日子,但這裡好便好在,時時有花看。我與臣之共飲片刻,聊到當年的舊事。

「那還是我第一次……」成親已久,臣之居然還有些羞澀,以手掩嘴,清了清嗓子,「總之,當時我就知道,自己已被你拒絕。」

我只頷首而笑,不作答。

「其實我知道,你一直對我有愧。」他頓了頓,也不知是否已發現我的異樣,「你心中一直有師尊。」

我定定地望著他,更加不知如何作答。可他卻從來不願使我難堪,立即接道:「薇薇,我不介意你心中有他。他是我們的恩師,對我同樣如再生父母。所以,我不會強迫你忘記他。你永遠都不用忘記他。」

他這樣一說,我更覺得無比羞愧:「臣之,我……」做不到像你這樣大度。也無法原諒自己。

「只是,既然我們已是夫妻,只希望你在心中,為我留一席之地,讓我今後可以照顧你,陪……」

不等他說下去,我捂住他的嘴:「不管是不是夫妻,你都是我最親的人。」

他淺淺一笑,握住我的手,在手背上充滿敬意地吻了一下:「那我便滿足了。」

一直在法華櫻原待到日暮時分,天色漸晚,我們決意離去休息。途經浮屠星海,遊人卻比以往多了幾倍。想起小時我曾與胤澤來過這裡,當時我還是他門下弟子,他對我的態度可真是夏日可畏。

當時,也有一名叫桃花佛的算命神仙為我們看姻緣。然而這一回,我們停留了數日,不管走到星海哪一處,是白晝還是夜晚,都未再遇到那個老不正經的桃花佛。

茫茫雲海中,只有詩仙狂放飲酒,不時吟唱一首近些年廣為流傳的《浮屠海》:

浮屠眾生浮屠人,浮屠海上浮屠魂。

桃花浮屠穿雲過,笑把路人姻緣問。

朱雀正舉九萬里,神龜秋訪白虎城。

不知青龍歸何處,唯見滄海漫紅塵。

飛鏡豈知洛水恨,新月無情漏半輪。

白帝草深故人去,星海曾笑又一春。

這幾日,我聽到了關於胤澤神尊失蹤的種種傳說,但因為編得太離譜,所以一個也不願意相信。倒是這一首詩裡有一句「不知青龍歸何處,唯見滄海漫紅塵」,讓我有片刻的出神。

這是其中一個傳聞,說胤澤神尊早已人神俱散,去到了遼闊天地之間,化作河川滄海,去年一整個月的傾天暴雨便是鐵證。

當然,我是一個字也不信。這些人都不瞭解胤澤,他不是那種心繫蒼生的救世主。相反,他所做一切,出發點都是一己私慾。就包括當年收我與臣之為徒,也只為了他喜愛的女人。所以我確定,他不過是回到神界,與尚煙甜蜜過日子去了。

這一回回到青龍之天,我終於知道,沒有胤澤的天市城,對我而言便毫無歸屬感。故地重遊一次,此後我就幾乎未再回來過。此後,我忙著輔助二姐建立邦交,利用人脈,為溯昭建立威望。其中,有雪神之徒建立的鴻雪國,有以黃米為食的伯服國,還有「沙漠之珠」流黃酆氏之國。

因此,我們還多了一個節日,叫「雪節日」,便是每年臘月初五,請雪神之徒到溯昭祈雪,以求瑞雪兆豐年。這一習俗,一直維持到兩百多年後,也不曾停歇。

就這樣,在二姐的統治下,溯昭走完了又一個繁華時代。史書記載我們的時代,是為「洛神盛世」。雖然溯昭帝是二姐,但我守護溯昭有功,我們的母親河又是洛水,所以,溯昭氏子民以及邦交之國,都會尊稱我一聲「洛神」。

當然,在夫妻生活方面,我也是一帆風順。

兩百二十七年後,我三百二十八歲,已是個塵滿面鬢如霜的老太太,走路都要杵著柺杖,讓人攙扶。這樣的老太太,換做別人,恐怕都是守寡孤苦的命,可我身邊卻還有個愛我如初的年輕仙公子,幸運了我,卻也真是難為了臣之。

衰老是件可怕的事,我早早便對此心存懼意,生怕面對外貌差異過大帶來的別離。臣之卻對我說,他愛的人是洛薇,那麼只要洛薇這人還在,不管變成什麼樣,他都會不離不棄。當時我只當這是助興的情話,壓根沒往心裡去,卻不想他真的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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