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千年來,對於任何事,包括苦惱眾生的男女情愛,他都能做到大局在握,成竹在胸。對於洛薇的個性,他也看得很透徹。她從小嬌生慣養,出來之後確實受了點兒挫折,不會讓自己吃虧。她對自己的喜歡,不過是少女懵懂的憧憬,一旦遭到拒絕,吃過教訓,傷心幾天便會放棄,然後學會務實。
若說有什麼沒看透,便是她喜歡他的程度。洛薇反應之激烈,完全在他意料之外。他怎麼都不會想到,她居然會中了雪蛇的蠱惑,跑去化妖。
三
從東海回來以後,胤澤知道,不管是否與尚煙有關,自己對洛薇的感情都是再也擰不回來了,既然剋制無用,那便嘗試往前走走。這方面他向來不拖泥帶水。不過,洛薇卻一點兒也不負情竇初開的名號,遲鈍得讓人無法忍受。遲鈍也就罷了,這丫頭還膽小。因為做了一個桃色的夢,她便嚇得跟受驚的小貓似的,躲躲藏藏不見他,在他面前連往哪兒擱腳都不知道,甚至還說出回去嫁給溯昭氏男子這種蠢話。既然知道是這結果,先前那些漫不經心的誘惑又算是什麼?那段時間,只要一想到洛薇二字,胤澤就氣不打一處來,連話都不想跟她說。
可是,他還是在白帝山上原諒了她。那時冬去春來,桃花綻放,他與青戊神女一同從雲海落在山峰。在青戊神女的再三要求下,他勉強答應為她戴桃花,一抬手,卻瞥見花枝縫隙間的一抹身影。居然是洛薇。看她的架勢,原先應是縮著肩想要逃跑,但被他逮個正著,她只能尷尬地踟躕不前。他在千花之中看見了那雙鮮活的雙眸,好似載滿晴空下的水光四目相撞,她飛快地眨了幾次眼。很快,青戊神女也發現了她,對她招招手道:「胤澤,你快看,你徒兒也在那邊。我們也為她別一朵花吧。」
胤澤自然不同意。女人的心思有時膚淺至極,有時又如海底針,但不論是哪一種,想要識破,對他來說都並非難事。像這一刻,他一眼便知曉,青戊神女不過是想在他面前照顧妹子,以展示女性體貼賢惠的一面。只是,洛薇這丫頭是個惹禍精沒現在素面朝天都時常弄得數位少年為她大打出手,她若是真愛上了打扮,還不知會弄出什麼麻煩事來。
原本洛薇就莫名有些不悅,聽完他的拒絕後,她更是一臉的失望,小嘴都可以掛油瓶了。可是,青戊神女沒聽話,反而把洛薇拉到自己身邊,嫻熟地把她自己的髮辮拆下來,把桃花一朵朵戴上去。胤澤輕嘆一聲,轉過身去眺望雲海,任這兩個姑娘在一旁折騰。聽她們在一旁嘰嘰喳喳地弄了好一會兒,他不經意地掉頭過去看了一眼,卻很沒面子地呆住了:一時流雲盪漾,千葉桃花勝百花。洛薇站在桃樹下,瀑布青發散至腰間,花朵滿滿,一路從雙鬢直戴到肩上。她睜大眼望著青戊神女,眼中寫滿了好奇,但又不敢多話。只見一陣風吹過,花瓣擦過她的臉頰,帶著香氣,捲到了胤澤面前。她順著那些花瓣看過來,再次與他的視線撞上。他的膚色瑩白如霜雪,美麗而冰冷,而她的雙頰粉撲撲的,和桃花快成一個顏色了。
洛薇到底是個小女孩,完全不懂保護自己,也不會用虛偽的情緒掩飾內心。喜歡一個人,就這樣赤裸裸地寫在臉上,什麼都不用說,他都能讀出她內心的雀躍。此刻,他有些慶幸青戊神女在場。若她不在,恐怕他會一時衝動去擁抱洛薇。好在青戊神女忙完離開後,他也恢復了理智。他道:「說吧,什麼原因。」
「什麼原因?」眼神閃爍,連裝傻都不會。
「你最近一直在躲我,是什麼原因?」
其實她擔心的事,他全都知道。她心中滿是不確定:不確定他是否喜歡她,不確定再往前走一步會發生什麼事,不確定自己能陪他多久……可他是怎麼了?在這件事上格外較真,非得她親口說出來。
大概是因為他知道,一旦真的在一起,自己恐怕無法全身而退。壽命長的那個人,總是會更受折磨。對於他這種事是以自己為中心的人而言,要付出這麼多,確實難以做到。所以,一定要她主動,他才不會覺得自己吃虧。
她綻開了甜甜的笑容,卻相當尷尬:「徒兒沒有躲師尊,只是想學乖一點兒,少給師尊添亂。」
「薇兒,若有心事,或對我有要求,不放坦率點兒說出來。我不會責罰你。」
萬里晴空之下,她抬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腦袋去,睫毛上有些潮溼,似乎是淚光:「徒兒沒有心事。」
他終於放棄。洛薇固執,恐怕憋死她,她也不會多說一個字。他猶豫片刻,道:「其實有的事,你自以為不可能發生,卻不是你想的那樣難。我早告訴過你,沒有什麼可以難倒你師尊。」
四
「青龍大人……我真的好不甘。為何我只能活三百年?我真的好喜歡師尊,我只想永生永世都陪著他,為何……為何會這樣難……」
這些感情他早已知道。但是,由她親口說出來,即使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動搖。在碼頭與洛薇道別時,他心中知道他們下次見面不會隔太久,但看見她拼命忍住眼淚的模樣,他還是會感到不捨。所以,他化身青龍,送她回溯昭。聽見她在悲傷抽泣,就連深呼吸,也很難緩解心中的悶痛。
「不過,我覺得自己離開是對的。我自己已經沒有資格再待在師尊身邊。我對他的喜歡已經不正常了,我不喜歡青戊神女老跟著他,只想霸佔他,一旦他不看我,我就會很生氣。夜深人靜時,只要想到他和別人在一起,就會輾轉難眠,心如刀割。現在哪怕他不在我身邊,我的心也好痛……」
反正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試探一番,也並無大礙,畢竟還有退路。他原本這樣想。卻不知道,他在懸崖邊行走,每往前走一步,便會自動封死回頭的路。
一切的自欺欺人,都止於吻上她唇的瞬間。
胤澤,你完了。
心底有一個聲音如此說道。它化作一把利刃,一寸寸削開悲劇的傷口。
之前有無數次預感,若是繼續放縱下去,雖然很難再走出來,但應該還是有一絲轉圜餘地的。但當他真正擁她在懷,真正嘗過擁有她的好,他清醒地知道,這已是自己的終點。
五
玄月是一頭窮奇。窮奇,上古四大凶獸之一,其實就是隻長著翅膀的紅老虎。既然是老虎,肯定也是有老虎的習性,諸如喜歡近水,也愛晚上出來打獵。何況,窮奇本身就是共工後裔,在水中打滾,更是玄月所能想到的最幸福的事。哦,不,最幸福的事,應該是主人帶著自己,在熱帶雨林中縱水飛舞,打只小野兔、小野鹿什麼的。
玄月一直想不通,溯昭的帝王分明是流螢王,為何自己主人這灶王爺,偏生喜歡打掃人家的院子。只要是流螢處理不完的政事,她都要插一手。於是,沒有主人的陪伴,玄月的生活很無趣。本想懶洋洋地睡到中午,卻總是會在雞鳴時分,被主人叫醒。
「玄月,玄月,我去王姐那裡。你記得看好屋,別讓其他人進我的房間。」
睜開眼睛,正對上的是一雙又大又美的深青色眸子。凝脂膚,束素腰,身姿輕盈,綽約嫵媚,那一頭及腰長髮,就是碧華之色,又抹上了晝日蒼穹的淡藍。主人真真是個美人。或許是出於私心,放眼溯昭,玄月沒見過一個比她漂亮的姑娘。只是,她從來不會好好珍惜自己的美貌,捏住它的耳朵,抓抓它的尾巴,每天對它的例行折磨,就跟三歲孩童一樣無聊。玄月很想發作,但想想又將有長時間見不到主人,心情便很是鬱悶。它飛起來,蹭了蹭主人的脖頸,發出了黏黏的聲音。果然,主人很吃這一套,一雙美麗明眸彎成了兩條新月:「我很快回來,你先乖乖在這裡待著。」
還是和以往一樣,她未有絲毫動搖。
作為一頭上古兇獸,自己所能做的事,也就是當主人的看門狗。玄月很不開心,但又不敢對主人無禮,只能縮成一個圓溜溜的毛團,用圓溜溜的屁股對著她,靜默而強烈地抗議著。終於,主人走遠,它開始在宮殿內跟個螃蟹似的橫著走,欺負一下宮女正在餵養的玄蛇,蹂躪一下原已飛得很累的翳鳥,還抬起後腿撒泡尿,拉坨便便,畫地為牢,讓十里內所有異獸都不敢靠近。當然,他不是無緣無故的如此霸道,而是在宮內聽聞了許多令它不爽的悄悄話。
「哎哎哎,你們可有看見,最近陛下和孔公子走得可真近,我瞧啊,這第二樁喜事怕是要成。」
「是啊,陛下比孔公子年長,誰也沒想到他們會走到一塊兒去。其實從年齡和外貌上看,他更適合小王姬。」
「說到小王姬,我十分不懂。她長得是真好看,但也是真挑。這些年上門的追求者,不全都被她嚇跑了?你倒是說說看,小王姬到底想要嫁給什麼樣的男子?」
「我這是掌磅秤的報數句句實話。你想想看啊,陛下初次雖嫁的失敗,但也嫁了個仙人,小王姬又去仙界待了那麼久,咱們溯昭男子估計入不了她的眼。可偏生又沒有仙人追求她,這情況,怕是有些尷尬。」
「也是啊,小王姬已是待嫁芳齡,她自己恐怕也是有些著急。」
「依我看啊,翰墨就挺好的,跟小王姬青梅竹馬,又是軍令侯的公子,他倆在一起,天造地設。」
作為一隻忠心耿耿的獸,聽見這些話,玄月幾乎要在怒火中燒死,因此總是給這群混賬東西使絆子。
玄月有一張比任何老虎、窮奇都要可愛的臉蛋,算是虎類異獸裡的天之驕子。剛開始,紫潮宮裡的侍女宦臣都被它迷得七葷八素,但時間一長,本性暴露,誰也受不了它惡劣至極的個性。漸漸地,這些人也不敢再靠近它。於是,漫長等待的一日,便更加心酸。
黃昏時分,主人總算回來。她帶回了一厚疊文書,最上方擺著一張鑲金錦書,上面蓋了個青龍印,印下有一個天市城的符號。玄月有些嘚瑟,誰說主人沒人愛?這不,天衡仙君可寶貝她了,一直給她寫信。
於是,玄月變成了一隻小狗,在主人腿下蹭來蹭去,等她伏在案邊給哥哥回信。終於一封信回完,她也有些累了,伸了個懶腰,抱著玄月,坐在楊花落盡的庭院中,靜靜地望月發呆。這十年來,它陪伴著主人度過了無數個日夜,也知道她就是個沒心沒肺的大孩子,但每到夜晚,獨自一人時,她凝望夜空的樣子,總是有些孤單。她的視線,總是停留在東方天的星宿中央。玄月知道,主人是在思念師尊。天市城雖遠,但若真要回去,也不是那麼困難的事,何況天衡仙君還經常過來。就算回去不便,她也可以讓天衡仙君幫忙捎信給師尊。但十年來,她不曾嘗試過一次。哪怕是提及「師尊」二字,也很少為之。
不論是仙,還是靈,想法都是在太令人費解了。玄月想不通。只是張開口,用虎牙在主人的手臂上磨了磨。它聽見主人笑了,她撓了撓它的脖子。
這是玄月一天中最為平靜、快樂的時刻。它很享受蜷縮在主人膝上的感覺,不知不覺中,已半醒半眠。
夜半時分,晝伏夜出的玄月也醒了過來。天還是那片天,月還是那輪月,只是夜色更濃了一些。主人也和以往一樣,坐在玉階上,獨倚欄杆沉睡過去。
長空中一道碧光劃過,玄月知道那個人又將來到。
作為一隻神獸,玄月並不能理解神的想法。
只見一個青年落在庭院中,他青袍玄發,眼眸清冷。他走過來的同時,玄月也自覺地從主人膝上跳下來。而後,他打橫抱起主人,把她抱回房內,將她輕輕放在床上。床寬大而華貴,他的長袍鋪成一片流水。他的手指在她的頜上輕輕掃過,他抬頭卻看見瞪大眼睛望著自己的玄月。然後,他將戴了青玉戒的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一個噓聲的動作。玄月搗蒜似的點頭。
一夜過去,又是一個春暖花開的清晨。
「玄月?你怎麼起這麼早?我昨天居然睡死過去。是你把我送回房間的嗎?」主人打了個呵欠,有些失落地望著空空的寢殿,「昨夜,我又夢到了師尊。」
六
在神界,是個人就知道天帝昊天和滄瀛神胤澤關係不怎麼好。近日,百年前在神界便有端倪的旱災終於降落九州大地,天帝對胤澤的態度,更越發微妙。上乾坤殿裡,只要有胤澤出現,四下必然一片死寂,當真是特殊待遇。這兩個人幾千年宿舊,彼此遞個眼神,便知道對方肚子裡在打什麼算盤。儘管如此,上千年來,他們又都拿對方沒轍兒,只要能互相牽制。縱觀九天,敢當面說天帝「揣奸把猾」者,怕只有胤澤一人。昊天貴為天帝,卻極少動怒,別人說他是仁者、聖者。在胤澤看來,那不過是仁術。無稜無角,圓滑地滾,也就摔不成跤。如今,他還是絕口不提天災之事,反倒打發句芒來跟自己談話。
句芒乃是春之木神,曾是少昊的後代,伏羲的心腹,現管轄神樹扶桑與朝陽之地。因此,他地位不及胤澤,卻又有資格與胤澤面對面談話,不得不說天帝的用人之道,真是愈發老奸巨猾。但胤澤也知道,這主意不是天帝自己想的,私底下碧虛神君肯定捅了不少簍子。碧虛年長他二百三十歲,與他都是誕生於水域天的天之驕子,最終接替共工之位的人是他,這一直是碧虛神君心中的疙瘩。這傢伙是一頭笑面虎,對位高者總是逢迎客氣馬屁不斷,放起暗箭來卻絲毫不手軟,和胤澤是完全相反的人。想起碧虛神君那陰惻惻的眼神,胤澤就覺得眼前的句芒順眼了許多。
「胤澤神尊啊,你看,這海是真將枯盡了。」每每與胤澤步於水域天,句芒都會冷不丁的冒出這麼一兩句,再懊悔莫及的補充下一句,「這都是我之過。」
被天天換著法子灌輸旱災之苦,若換做別人,必已和他一樣捶胸頓足。胤澤卻不吃這一套,他甚至不會去問為何成了句芒之過。這六界又不是他的,關他何事?聽聞先前已有人勸誡天帝說,即便六界的水都幹了,只要胤澤神君自個兒還能活著,他便不會考慮犧牲自己。說白了,便是別人常用以描述他的那兩個字:自私。胤澤頗為贊同。既然懂他的脾氣,就應該少嚷嚷。這些年他願意下界施法治旱,已遠遠比他素日行事作風高尚,旁人最好別對他的修為動什麼念頭。
見苦情戲沒用,句芒笑出聲來:「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胤澤神尊這份從容,雖句芒不能至,卻心嚮往之。以前便聽人說過,神尊不願意的事,哪怕殺了神尊,神尊也不會去做。只是,這一回的旱災,恐怕比我們想的都要嚴重些。」
句芒說話向來保守,當他說「不嚴重」,那便是「嚴重」;當他說「嚴重一點兒」,便是「非常嚴重」;當他說「嚴重些」,那恐怕已經到了無可挽回的程度。胤澤皺了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