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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胤澤篇 曾經滄海(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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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失是個好主意。」天帝頓了頓,用手背撐著臉頰,「那麼,你的私募兵馬該如何是好?」

「我尚是溯昭新客,談何私募兵馬?」

「你雖是新客,你的小徒弟可不是。」天帝輕輕笑了兩聲,「她是溯昭的繼承人,她姐姐是溯昭帝,不是嗎?」

至此,胤澤已經知道多說無用。天帝壓根兒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所謂私募兵馬,也不過是暗指收買人心,他不過是在等自己,在眾神面前做出個交代。胤澤看著窗外,輕聲道:「我此生不再踏入溯昭半步,不再與任何溯昭氏有任何聯絡。水域天的兵權,我也會交出。」

就這樣與洛薇訣別沒什麼不好,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並不長。

天帝微微一笑:「有你這句話,我也就放心了。」

既然離開神界便沒有自由,住在青龍之天也便在無意義。從神殿中出來,想起洛薇送他的水墨傘還在天市城,胤澤當下便準備回去取傘,不想在路上遇到了尚煙,她因喪子之痛無法入眠,說要與他同行。

從神界飛至天市城不過眨眼的事,但落在滄瀛府門前,他卻聽見了身後的聲音:「師尊!」

這短短的一瞬間,他想起自己還在溯昭時,洛薇曾經做了一件傻事。她老纏著他,旁敲側擊的打聽他喜歡什麼樣的女子,他總是很無意趣的說「不知道」。可她決意要和他戰到至死方休,他不回答,她便使出各種法子虐待他,例如不和他說話;不上飯桌;和他分房間睡覺;只要他出現,就用後腦勺對著他等等。他被折磨得受不了了,直接說你想問我喜歡什麼女子,是嗎?那便是和你相反的,她居然毫不動怒,眨眨眼道,怎樣才是和我相反的?他道,安靜順成熟賢惠、不鬧騰。她歡天喜地地溜了,弄得他莫名其妙。結果第二天,她帶了一群順從安靜的美女到他面前道,這裡面你喜歡哪一個的長相。他掃了一眼那些女子,又久久費解地望著她,問她什麼意思。

「我死了以後,娶其他女子也好,逍遙獨身也好,你得忘記我。」她跟老鴇似的叉腰站在那些女子面前,但那燦爛甜美的笑,卻瞬間黯淡了所有佳人,「在我死之前,會給你時間,讓你找好下一個陪伴你的人。到時候,我會為你挑新妻,也會參加你的婚禮。」

他看著她,眼也忘了眨。

「如何,是否已被我的機智震驚?」她嘚瑟地搖搖扇子,還意義未明地抖了抖肩膀,「要知道,看著你幸福,我才可以走得無牽無掛啊。」

他緘默了很久很久,把那些女子一一遣散,道:「薇兒,若有一天你壽命將盡,你是希望我同你一起死,還是希望我繼續活下去?」

「不准你有這種想法。」她居然暴跳如雷,用扇子使勁打他,「我希望你活著,不準死,不準!」

「你想太多了,我怎麼可能為了你死?不過隨口一問。」他雲淡風輕地一笑,「這些姑娘裡,我倒真看上了一個。等你老了,會讓你幫我挑個類似的,再請你參加我的婚宴。」

她愣了一下,似乎有些受傷,但還是乖乖地點頭道:「放心,我會的。」

那時候,縱使你已白髮蒼蒼,青春不再,我也會再讓你當一次新娘。

當時他未曾想過,自己此生都無緣與她結為夫妻。

他轉過頭去,在滿城燈火,繁華仙樓中,看見了世界的中心。洛薇站在玉階下,擔心地望著他。數月不見,鑽心之痛卻未減絲毫。可是,他不能對她表現出半分愛意,一是因為希望她對自己死心,一是因為陸吾、英招很快便會化人跟來。陸吾與碧虛神君是一路人,若他知道洛薇與自己有關係,怕是會令她陷入危險之中。因此,他看上去並無不同,還是那個他,她畏懼愛慕,或許已有恨意的負心人。他走下臺階,到她面前,冷聲道:「你來做什麼?」

思念的匕首終於切開了胸膛,把裡面的東西生生剜開。

在世七千餘年,他終於懂得了情為何物。

在讓天下陪葬和讓她活下來之間做選擇,他想,他也終於有了答案。

看似無情總有情,看似多情總無情。

這句話來描述胤澤,簡直再合適不過。被關在剎海心塔的三十年頭裡,天帝居然一次都沒有來看過他,也不許任何人來看他。直到滿三十年,才總算慢悠悠的過來,臉上掛著平易近人的笑,不痛不癢的對他扔了一句話:「胤澤,三十年未見,你過得還好嗎?」

胤澤側頭看了看自己的雙臂。他的雙手雙腳都呈現出半透明狀,被幻影枷鎖銬住,高高懸掛在塔頂神力斷絕的角落。他扯了扯嘴角,充滿嘲意:「對一條魂魄都怕成這樣,可真不是你的作風。」

眼前的男子銀髮垂地,連眉毛都是雪白的。長髮又與鑲金雪袍混作一堆,雲煙般無風自舞。他淺笑道:「自詡魂魄,豈不太自貶身價?只剩了元神的神可是比魔還可怕,你這麼想要換回天衡仙君,我還真是不知你究竟如何想的。為了尚煙?你可沒這麼愛她。」

「所以,你就覺得,我是想要救回臣之,再帶他投奔紫修嗎?」

「我可沒這麼說。」

「昊天,別跟我玩這套虛的,你我都清楚彼此在想什麼。現在我已是強弩之末,你只管忙自己的事吧,待天災到來之日再來找我,在這之前,不必記掛我。」

「我只是沒想明白,你究竟為何走到這一步。」

「隨你慢慢猜。」

與洛薇最後一次見面,胤澤決定在洛水乾涸前夕歸元萬物,保住她與孩子的性命。也即是說,他們還有不足五十年的時間。而人以泥制,仙以水制,正巧用無相池水、蓮花與鳳羽重造一個仙軀,需要四五十年的時間,可惜的是,人命有天數,逆天而行,是需要付出代價的。若想讓一個仙復活,必須有神用自己的身軀去交換。於是,胤澤對天帝說,自己同意歸元救世,但前提是要讓臣之復活,讓天帝批准。天帝想了想,道:「紫修的兒子我根本不想留。但是,看在韶華姬和我們過去的情分上,我答應你。」

是看在韶華姬的情面上嗎?是看在歸元的情面上吧。這傢伙說話總是如此悅耳。但總覺得他話只說了一半,胤澤道:「有話不妨直說。」

果然,天帝又提出了新的要求:等他元神離開軀體,元神必須鎖在剎海心塔塔頂,直至歸元日到來,方可出塔。這一招可謂毫無人性,暴露了天帝笑面之下疑心鬼的本質,胤澤卻答應得很乾脆。因為他知道,臣之死後,洛薇傷心欲絕,她一定比誰都希望他回來。所以,他希望臣之能在自己消失前重回她的身邊。那一日,眾神將他帶到剎海心塔,天帝終於對他開門見山地說了一句話:「胤澤啊,我很早就想除掉你,但真到了此刻,居然會覺得很是可惜。」

同行而來的尚煙,更是哭得滿臉通紅。用洛薇那個傻丫頭的話來說,便是「眼睛都快被燙淚烤化了」。她抓住他的袖子,哀求著搖晃他:「胤澤,你不要這樣,好嗎?我愛紫修,但是我能忍受這世上沒有他,但你若離開,我會一輩子自責。」

「你只是不愛我罷了,不必自責。」

「可是,你用你永世的自由換取臣之……」

「這不是為了你,是為了薇兒。我會想辦法出來的。旱災的問題,我也會想辦法。」

「你想不了辦法,昊天把你關起來,就是想要折磨你,讓你生無所戀,最終心甘情願的奉獻自己。」很顯然,尚煙不像洛薇那樣好騙。

「若真是那樣,也只能怪我意志力薄弱吧。」胤澤淡然一笑,「何況,若我真的尋不到其他法子,那歸元萬物,也是我滄瀛神應做之事。」

尚煙詫異地望著他:「你……你以前絕不會說這樣的話……」

回想起三十年前與尚煙的對話,胤澤也發現,自己以前從不會說這樣的話。大抵是真被那人改變了。於是,他又一次想起了洛薇的笑顏。這三十年來,他風餐飲露,唯一的糧食,便是對她的回憶。所以,哪怕他已記不住她面部輪廓的細節,卻能牢牢的記住擁抱她的感覺。

「又走神了?」天帝笑道,「看你這樣,我不禁懷疑,你所做一切,是為了一個女人。」

「不,我瞭解你,你可不是情種。」

擅自否定這一想法後,天帝又與他聊了幾句便離開。臨行前,見胤澤已沒了過往的氣焰,他解開了胤澤身上的幻影枷鎖。但他萬萬沒想到,這才剛放下警惕,便引來了一頭狼。那頭狼的名字叫紫修。

與天帝來時的情況截然不同,紫修是屬於暗夜的魔尊,在明月夜出現,自有一番瘮人的妖冶之美。看見胤澤,他咂咂嘴道:「竟然慘成這樣。若不是為了我兒子,我可真丟不起這人。」

胤澤站著揉了揉手腕,冷漠道:「我慘不慘,跟你丟不丟人有何關係。」

「你是我的情敵兼對手,你這麼慘,會顯得我也很寒酸好嗎?你們神族我是不懂,造個身軀還要遭到天劫,我們魔族要造新軀簡單得很。得了,你跟我來一趟魔界,我給你個新魔身。」

胤澤蹙眉道:「那我豈不成了魔?」

「昊天天帝當得六親不認,虛偽卻是六界之最。只要有他在,你在神界就沒出頭之日。我魔界可不同,誰強誰成王。」

也不知六親不認的人是誰。胤澤無語地看他片刻:「你就不怕我走了,天帝要你兒子的命嗎?」

「我的兒子我知道保護,不用你操心。」紫修勾起一邊嘴角笑了笑,一雙眼眸在夜中如紫水晶般透亮,他在地上佈下一個傳送陣,「走吧,隨我去魔界。」

十一

入魔後近十年時光,每一夜的折磨都像在焚燬胤澤的生命,他卻從未跟紫修提起過。因為,紫修顯然不知道他與天帝的約定,所以以為他能永世為魔,也給予了他十二分的信任。在最後的時間裡,他並不想虧欠任何人,包括這個與他曾是千年宿敵的魔尊。

其實,他入魔的目的只有兩個:一是四處尋找防止洛水乾涸的方法,一是再見洛薇一次。無奈的是,十年來,二者都沒有收穫。要防止洛水乾涸,只有讓天宇變得越來越小,但如此逆天之事,哪怕是元始天尊也做不到。至於洛薇,她從來都不曾離開溯昭,而溯昭早已被天帝下令看守,以他目前的狀況,完全做不到自由收放周身魔氣,也無法進入溯昭。所以,真正再次看見洛薇,是她與玄月獨自出來的那一日。

在那高山平蕪之處,霜花為風吹亂。玄月幻化成了白色,她就躺在那高高的虎背上,背脊挺得筆直,雪法玄袍,深目如冰。因風飛過平蕪,那大片的雪發迎風亂舞,卻絲毫不曾動搖她眼中的堅毅。若不是因為那不曾改變的容顏,胤澤會以為這是另一個人。

不,這真是薇兒嗎?百年後的她,連與玄月說話的聲音,都變得低沉穩重了很多。四十年不見,她是如此陌生,又是如此熟悉。如今,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滄瀛神,她也不再是那個杏眼彎彎,有著桃花笑靨的年輕女子。現在的他們,早已不復當年的樣子。縱使相逢,亦應不識。

倒是偷偷追隨她而來的曦荷,那靈巧的樣子,頗有薇兒小時候的影子。看見曦荷,胤澤初次感到了心都快融化的滋味。這麼多年,他始終沒有機會與她父女相認。他對她心懷滿滿的愧疚,又迫不及待地想多看幾眼閨女。第三個晚上,當他在洛薇面前露面,被她硬塞到隔壁住下,他終於如願以償。

是夜紅搖曳,月華抹雲,再望那臺階上,是誰家的姑娘這樣美麗,東風細腰,仙珮飄搖,白狐裘襯著凝脂玉膚,裙袍如十里青蓮芳草,原是溯昭小小王姬。她正把玩著一隻雛鳥,既是機靈動人,又是楚楚可憐,若是垂下淚來,都會連城一串寶珠。胤澤站在黑暗中望著女兒的身影,在她的眉眼中尋找洛薇年輕時的影子,卻忽然發現,她玩的那隻鳥是飛誕鳥妖。而且,它眼冒紅光,正在吸食曦荷的精氣。

現在露面,恐怕會讓洛薇懷疑。他想了想,把這鳥妖逼回房去,又逼回了原形,曦荷的叫聲總算把洛薇引了過來。

不過,曦荷的優點像洛薇,缺點也很像洛薇。那就是到了黃河心也不死,腳踏進棺材還不掉淚。她再次弄來的橫公魚,惹來了個大傢伙,便是鳴蛇。雖然曦荷這點讓人頭疼,但是,好歹也給了他現身的機會。

當鳴蛇倒下,他收起長劍,重新背對著洛薇落在她面前,那顆已被魔性侵蝕的心,又再度怦怦亂跳起來。

「這位魔公子,我可以隨你處置,只求你放過我的女兒。」

聽見她成熟沉穩的語調,他終於知道,不論他們之間如何改變,那融入骨血的思念之血,卻只會與日漸濃。

當他回頭看見洛薇,看見曦荷,他想,那大概是他一生中最想要永遠活下去的時候。

可是,他只能站在一定距離之外,像個陌生人一般與她對話。當她問起他的名字,他也只能臨時想了個新名字,冷冰冰地答道:「剎海。」

剎海,即佛語水陸。他最為想念洛薇的三十年,也是在剎海心塔中度過的。這名字還當真合適他。

與洛薇曦荷一路上什麼都好,就是有個跟屁蟲蘇疏,令他有些不開心。他察覺到蘇疏是蘇蓮之靈,神力還有些熟悉,卻不知道是從何而來。他也無心理睬蘇疏,他便想把心思放在妻女身上……想到「妻女」二字,卻又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洛薇並非他的妻子。

不過,這已不再重要。

他只知道,接下來與洛薇相處的最後時光,會是他四十年來最快樂的日子。

十二

胤澤夜觀星象,發現天衡星璀璨明亮。臣之終於復生。

早春,十里櫻花如紅霞。他一路跟隨洛薇,與她一同看見出現在櫻原深處的臣之。其實,洛薇對臣之的態度發生改變,他早已有所察覺。她自小便活潑外向,比尋常小姑娘機靈,也笑的更多。這樣的女子,往往頗為愛惜自己。若有人辜負她,她不會糾纏不放。他知道她時常為臣之掃墓,亦時常在墳前懺悔,大概是遭自己背叛,她總算意識到誰更加重要。因此,他也早有準備,待臣之一回來,她會立即放下過去,與他終成眷屬。

活了近萬年,要看透一個小女孩,並非難事。這一切當真都是在胤澤的預料之中,沒有一絲一毫的偏差。他也自認早已做好準備。然而,真正看見他們在櫻花樹下遙遙相望,他才發現,確實有什麼不再受他的控制。那是他的心。他高估了自己的度量,以為讓她幸福便是好的。

後來,他們在亭中心談心。聊的都是無關緊要的舊事,但每一次的對望,每一抹笑意,都讓他有一種想要動手殺人的衝動。他這是怎麼了?把她拱手送到臣之面前的人正是他自己,不是嗎?如果連普通對話都無法接受,以後等他們成親,那他——不,他不會有機會看見那一幕。他們不會這麼快成親,他不用親眼目睹那一天。現在臣之已經與她見面,確認她無事,他很快就能擺脫這具要人命的身體。

胤澤正垂頭計算著剩下的時日,再次抬頭,卻看見了一個畫面:臣之垂下頭去,吻了洛薇。

這一刻,時間靜止。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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