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僵了一僵，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鼻唇之中撥出的氣體氤氳飄拂過我的脖頸處，忽覺得一陣灼火從他咬的地方迅速掠至耳根，上到面頰。我下意識朝遠離他的唇齒的地方縮過去，心裡說不上怎麼回事，就是一直抖得厲害，叫我如何也按不住。
他似是終於反應過來我方才那句話，撐起胳膊與我保持了些距離，卻還是沒有挪開的意思，便這樣將我圍在他臂膀中間，低頭開口時候卻轉了話題：「素書神尊，你那會兒問我昨夜為何追出去。」
「……嗯。」我側著腦袋，不敢看他。
他猶豫了一會兒，手指探入我的耳後的髮絲，掌心貼在我的臉頰上，順勢轉過我的臉叫我不得不看著他，堇色的眼眸盯住我的眼。便是這個四目相對的樣子中，聽他低沉道：「如果我說……我願意呢？」
「嗯？」我怔住，覺得他的話前言不搭後語，「你願意什麼？」
他也怔住，瞪了眼看我。
「怎……怎麼了？」
他皺起眉頭，面上浮起薄怒：「你莫不是忘了？」
本神尊不知所措，木木道：「我忘了什麼……」
他扣在我耳後的手指突然一緊，我的臉便又被他轉回去，臉頰僅僅貼著床褥，脖頸因著這個動作又露出來，還沒反應過來，便見他忽然低頭，照著脖頸上方才那處皮肉又狠狠咬了一口。
我沒忍住，「嘶」的一聲，咬牙倒抽了口涼氣。本神尊全然摸不清他的腦回路：「我說孟澤……你為何要咬我？」
「疼嗎？」
我掙扎著想逃開，覺得他今日十分魔怔：「要不然我咬你一口試試？」
他指尖又一用力，又將我的脖頸扣住，抬頭時候笑得有些淒涼又有些無奈：「素書神尊，你昨夜果然是在說胡話誑我。」
「我近來說的胡話有些多，你能否說明白是哪一句……」
他望著我，凜了神色，「你昨夜問我要娶你嗎，你說若是我願意娶你，你便嫁給我。」
我心下一驚：「啊？」
「昨夜我追出去，是想問你，如果我說我願意呢。」說著眸光暗淡了下去，「可如今看來，你昨夜說的這一句果真是玩笑話。」
「你當我是開玩笑的話是嗎？你昨夜也是覺得我在開玩笑？」我終於緩過來，深唔一聲，「你覺得我不正經、在騙你，所以你昨夜說不？」
「嗯。」他點頭，又問了一遍，「如果我現在願意呢，你昨晚的話可還算數？」
我腦子一抽：「你現在是在同本神尊表白嗎？」
撐著胳膊俯身看我的那個神仙，溫聲道：「是。」
如若是擱在昨夜，看著他現在一本正經的樣子，我腦子一熱就答應了，我同他一拍即合興許次日就能成個親。可是現在，他說是在同我表白，倒我驀地想起來一樁大事，這件大事於我於他都有，那就是良玉和聶宿。
我知道聶宿在我心中的分量，我此生怕不能忘記他。可我卻清楚知道自己並不能將他當作此生所有，當初附在凡間尹白皇叔身上的那個神仙，曾跟我說過：「心中浮現的虛渺之事，雖是水月映象，不可形狀，但生滅卻在本心。你放在心上的這個人，你若是覺得他還在，那他依然可伴你三生不滅。」
可我一直以來想的便是，我不要永遠活在我心中的聶宿，我要的是一個活著的他。
而我又知道這不可能。
如我昨夜所想，我不會忘記聶宿，我也不曾對不起聶宿。可我希望有個神仙可以同我做伴，在我飲酒時候有人陪，在難過時候有人安慰。
所以昨夜才補了一句「感情之類日後可以加深」的話。
這便是我對聶宿、對孟澤的想法。
可我卻不知道孟澤他對我是個什麼樣子的感情，我不知道他將良玉放在他心上什麼位置。
我們都曾有心上人掛懷，所以有些事情必須挑明瞭提前說出來，日後一起生活才能不越入對方雷池。
他見我久不答話，沉了嗓音道：「你在想什麼？」
我略一斟酌，便直接問道：「你曾愛慕良玉，她過世幾十年你都沒有忘懷，對不對？」看他神色微微有些變化，我又道，「前些日子，我們在凡間慕花樓頂飲酒，後來你喝醉了無意走到採星閣，你說你永遠不能原諒自己，你可還記得？」
耳後，埋在我髮絲間的他的手指驀地一顫，叫我感覺得清清楚楚。
我從他的手臂之間鑽了出來，正想站起來，卻見他又慌忙握住我的手腕，低聲道了句：「別走。」
我摸了摸脖頸那處，笑了笑道：「我並非要走，只是怕繼續保持這個姿勢，你若是聽不慣我說的話又要來咬我。」可他依舊沒有放手。
我不得已坐在床榻邊上，身子直立起來便又感覺身上的傷痛格外清晰，我抬頭看他，也沒想過將聶宿這樁事遮掩，「孟澤，你若是不知道如何回答良玉的事情。那本神尊便先來說一下自己的經歷過的情形。」見他一直站著，便道，「你先坐下，這般居高臨下望著我，叫我有些緊張。」
他便鬆手，俯身點了旁邊的白玉燈罩裡的火燭，復坐在床榻邊上那張椅子上，略清淡道：「你說。」
燭火跳起來的光恍惚間溫了半面牆，也惹得我的聲音有些虛晃，時隔十四萬年，重新回到這神界，這我是第一次同一個神仙完完整整談起我對聶宿的感情：「如你所知，我沉睡了十四萬年，甦醒歸來不到半年。這一夢太久，太漫長，重新回來，已經不是簡單一句‘物是人非’可以形容。十四萬年前，我也曾有一個喜歡的神仙，不曉得你聽說過沒有，這位神仙，是現今天帝的太爺爺親自敕封的神尊——聶宿大人。」
他搖搖頭，看不出其他情緒，只是淡淡回應：「我確實不知道。」
「嗯，他仙逝時候我也才四萬歲，你還沒有出生。」我低頭摳了摳自己的手指，接著道，「其實我是被他養大的，三萬歲之前，我還不是神尊，一直同他在一處。所以大概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有意識有想法之後，就很喜歡他。」
「他……他喜歡你嗎？」
我搖搖頭，笑道：「這個問題，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或許喜歡或許不喜歡。他臨死時候也未曾明確告訴我，這是我至今的遺憾。」
本以為我同聶宿的事情要說很長很久，可是如今落腳到「這是我至今的遺憾」這裡，竟覺得已經是結局。往事果真不可追憶，那些曾經以為千言萬語都難以說盡的往事，最後歸於遺憾，剩下的便永遠封存在心底，再不能說出來。
他望著我的那雙眸子裡，浮出幾分笑，大約是同情或者心疼，「素書神尊說完了嗎？」
我略一恍惚，覺得他這句素書神尊叫出來，總有些別的味道，不是那會兒的刻意保持距離，而是聽了我這段往事後，對我的尊重。
「說完了，可能還有一樁事，如果你介意，我便提一提。」我說，「聶宿與我雖然一同生活了三萬年，可他同我從未逾越……」
他打斷我，嚴肅了神色：「你不用提。我斷不會拿過去的事來介意。」垂了眸子，又道，「我也並不是一個好神仙。你大概已經知道了，我曾娶過許多夫人這樁事。」說到此處笑了笑，「你當初不知道我就是孟澤，你可還記得那時候經常罵我混賬？我當時大概也好奇過，以為罵人混賬這種事，應當背後來做，為何你次次都挑明瞭故意說給我聽。」
我抬手遮了遮臉，可尷尬卻擋不住，「這樁事便……便忘了罷。」
他將我的手從臉上拿下來，湊近了幾分，又盯住我的眸子，也叫我不得不看著他。彷彿只有這樣，說出來的話才能當真，「素書神尊，接下來，我給你講一講阿玉的事情。」
「你說。」
「或許你從長訣或者婧宸那裡也知道了一些，」他的身子朝我傾過來一些，替我撫了撫額間垂下來的頭髮，「可我也希望你也能聽我說一次。我很喜歡她，曾經差點能將她娶回來。可是我便是在那時候知道了她曾將全部的情義放在長訣身上。那時的我，甚至之後幾萬年裡的我，都是一個狠戾暴躁的神仙，我害了她。我卻也知道她心不在我這裡，我也知道比起長訣、我不能照顧好她。如果你要問我，現在對阿玉是什麼情感，便是，她在我心裡，有個位置，對她的愧疚，叫我再不敢去喜歡她。」
「嗯，我知道，我心裡也有聶宿的位置。你我或許很多地方都相似。」我說。
「至於其他的夫人，我那時做事荒唐。後來便將她們送走了，有一樁事，如果你介意，我也要提一提。那便是，我曾親過文兒，可是我卻從未對阿玉或是其他夫人……」
「你不用提，」我心下輕鬆，不由笑出聲，「怪不得我第一次來玄魄宮時候沒有發現勻硯口中說的那二三十個夫人，原來是叫你送走了。可真叫人遺憾。」
他身子又傾過來幾分，臉停在距我不到一寸的地方，手指又探入我耳後的髮間，輕輕釦住脖頸，聲音低到只有我和他能聽到的程度：「還有一樁事，我想提一提……素書神尊對我是個什麼情感？」
有溫暖自他掌心潛入耳後的皮膚，我認真想了會兒：「昨夜，你問我如果你對我有些感情呢，那一刻我其實認真想了想。我問你要不要娶我，是認真的。我說的那句，‘如果你願意娶我，我便嫁給你’也是認真的。可能現在感情不深，日後我們可以慢慢培養。」
他便笑了，我第一次見他笑得這般舒服，連那蒙著陰影的眼睛裡也開心地要閃出光澤一樣，這般近地看著我，像是看著一件從天而降的稀罕東西，連埋在髮絲裡的手指都不由緊扣了一些：「神尊大人，我對你有些感情的意思，大概是我喜歡你。」
這句話叫我一愣，瞪了眼睛看他。
他說：「素書神尊，你的眼睛很亮。」
「你能看清楚我的眼睛嗎？」可說出這句話我便有些後悔，當著他的面揭他的傷疤，總叫人心疼。
他還是那般舒服地笑，跟我挨著這麼近的距離，呼吸都能感覺得到，「看不太清楚，可是我知道你的眼睛明亮，像銀河的星辰一樣好看。」
我大概咳了一聲，幽幽道了一句：「你很有眼光。」
火燭隔了白玉燈罩，光影瀰漫於牆上、瀰漫於他的臉龐，四周都開始變得溫良。
他還是看著我的眼睛，依舊是認真的模樣：「神尊大人，你對我可有什麼要求嗎？」
我道：「這要求便是——希望我想醉的時候你能陪我喝酒，難過的時候你能在身旁給我一些支撐和安慰。」
他點頭：「我不會讓你難過，我們能歡暢地飲酒。可我對你也有些要求，你想聽一下嗎？」
我欣然道：「好，你說。」
「雖然你是神尊，曾經歷過許多了不得的大事……可是我卻希望在我身旁你能不這般拼命，希望你受傷時候會跟我說疼，希望你疼的時候會跟我哭。如果你想打架報仇，我會代你出手，這種事情希望你能躲在我身後。」
他說，希望你受傷時候會跟我說疼，希望你疼的時候會跟我哭。如果你想打架報仇，我會代你出手。
這句話如此好聽，落入耳中，叫我眼眶忍不住有些泛潮，我不知道聽了這般好聽的話該怎麼回應，輕聲說了句：「哦。」
「這要求你能答應嗎？」他溫聲問道。
我點頭，「能。」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可還有其他要求嗎？比如做飯繡花、琴棋書畫一類？」
他略驚訝：「這些事情你都會嗎？」
本神尊摸了摸麵皮，搖搖頭：「……不會。」
「不會哪一個？」
「都不會……」
他便笑出聲，桃花眼彎成明媚的弧度：「我總覺得你像是一位故人。」
這倒叫我想起來了，凡間慕花樓頂喝酒的時候，他說過「我偶爾也會有你曾是我的故人的錯覺」，可他也說過，「應該不是重要的故人，我記不得你，只是隱約覺得有些熟悉而已」。
「也不知什麼時候見過素書神尊，只是你一齣現，便叫我覺得熟悉。」他說，「可你未復活之前，我大概也沒見過你。」
「這便對了，我四萬歲跳入銀河之前你還未出世，我不可能見過你；之後在銀河深裡睡了十四萬年沒有出來，所以不曾見過你。」
「為何我總覺得你我相見更早些？」他問。
「這也是有可能的，我三萬多歲時候，這神界裡流傳著一個美女圖志，」說著便給他比畫比畫，「大約這麼寬，這麼厚，裡面記錄著這四海八荒一百來位貌美的女神仙，還都附上畫像來著。撰寫描畫這本圖志的仙官曾受過我的幫助，欠我個情分，就把我畫上了。當時在最後一頁，容易翻到。估計你小時候無意看過一眼，約莫著對本神尊有些印象。」
「神尊大人確定這位朋友是在結草銜環而不是以德報怨？」他挑眉。
我愣了愣：「什麼意思？」
「你這般相貌，應該畫在第一頁。」他笑言。
本神尊咳了一聲，頂著有些燙的麵皮故作鎮靜道：「我發現你全然不是他們口中傳言的那般混賬，孟澤玄君你有個優點真是太突出了。」
「什麼優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