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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帝星黯淡,星辰劇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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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底沒能趕上見文兒和尹錚最後一面,他二位於北天之上雙雙殉劫的時候,我同孟澤正乘著漆黑夜色,趕往司命府。

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懼憚宿命。

我同孟澤的凡間一夢不過這天上片刻之景,乘雲回到神界,這天上仍在九月初八那月盤陰明分割的一夜。便是在趕往司命府的路上,孟澤突然拉住我的手腕,右手腕終於有了些知覺,我怔怔看他,正想問一句怎麼了,卻見他往北上天遙遙一指,「素書,你看那兒……」

我順著他指引的方向,只見紫微帝星附近墨雲驟起,翻湧只見愈發磅礴,滾滾雲霧帶著玄煞之氣自四面八方迅速靠近。

「素書,」孟澤握緊我的手,「已經幾萬年不曾見過這凶兆了,上次紫微帝星黯淡,還是五萬年前,長訣被壓九黎山下的時候。」

我是那時候知道,在我沉睡的這十四萬年時間裡,長訣也遭過大劫。

如今帝星又被煞氣包圍,我最擔憂的倒不是長訣,而是尹錚和文兒。尹錚曾是紫微帝星的守衛,文兒是左輔洞明星的侄女兒,他二位天造地設,有命定的糾葛。

我在凡間那恍惚一夢,醒來之時便覺得冥冥之中,尹錚要出事,結果最後真的出了事。

孟澤同我匆忙趕往北上天,幾個時辰之後終於立在紫微帝星的附近,便見到墨雲滾滾,其上縱橫陳列,皆是陰詭邪魔、地府羅剎。

這場景比本神尊當年同長訣並肩匡扶星宿的時候更加險惡,我壓住心中的慌亂,掏出離骨折扇念訣化成長劍模樣。孟澤擋在我面前,倏忽一道銀光閃過,他的寶劍也憑空祭出。

墨色長袍被煞氣撕扯,他寶劍緊握,對一眾邪魔威凜道:「鉞襄寶劍在此,邪魔敢作亂者,本君定將其斬殺於劍下!」

一眾邪魔見那鉞襄寶劍在此大都戰戰兢兢跪了。我這時才反應過來,孟澤他雖然是神仙,但擔著魔族之君的位子,是魔界的老大,能號令諸魔。

劍光冽冽之中,他脊背挺直,睥睨道,「聽本君號令後退出三百里之外,再靠近帝星者本君令其灰飛煙滅,再無輪迴。」

這一幫邪魔便又戰戰兢兢爬起來,聽從孟澤號令,裹著滾滾雲霧,退出三百里之外。

但也有一幫邪魔被地府羅剎惑亂,帶著洶湧殺氣奔過來,他劍招從容,雖然最後還是將這些不聽從命令的邪魔斬殺於劍下,但因為眼睛看不太清,自己也被邪魔傷了一些。我貼近他後背,感受得到身後他經歷的血雨腥風,卻也不敢放鬆,左手挽著扇劍,捏起劍訣拼命抵擋那些地府羅剎近身。

可我們所遇到的,終究只是紫微帝星旁邊陳列的邪魔羅剎之萬一,這小戰結束,紫微帝星依然被煞氣遮住,光灼微乎其微,幾乎要湮滅在這沉寂的夜空裡。

便是在這時,一道流火從紫微帝星面前劃過。隨後化成萬千光芒,刺穿所有邪魔、盡數羅剎。

大驚之中,我發覺這流火乃是一顆星星化成,來勢決絕,散盡自身光芒同紫微帝星周圍的邪魔羅剎做了個了斷。

面前腥風血雨隨著莽光化成利刃,從帝星面前鋪天蓋地、紛揚而下,赤紅顏色摻染玄黑煞氣鋪滿北上天,濃雲翻滾之中混成一片。耳畔是吞天噬地的聲響,隨後天地暝黑,四方顛簸,孟澤支起結界,將我裹進懷裡:「別怕,我在。」

我不是害怕,我是在想,這顆拼死護衛帝星的星到底是哪一顆。

經歷過整整三個須臾的混沌,四周終於安定下來。

抬眸時候,北上天暗茫茫一片。看不到紫微帝星的光亮、也再不見那顆星辰,只剩赤紅玄黑兩片顏色融合成壯烈景象,鋪陳在北天之上。

我跟孟澤到底沒有能挽回這局面。

直到次日才知道,左輔洞明星君於三日前仙逝,文兒自凡間迴天上吊唁,因她感受洞明星君教化最深,得其叔父遺志,承接洞明星君一職。

可九月初八那夜,紫微帝星黑光驟現,凶兆險惡。左輔洞明星自洪荒伊始便註定守護帝星,初任職的文兒,見這凶兆,自當捨身拯救帝星。

知道這件事的尹錚,捨棄其凡身肉體,重歸邪魔本身,因著他原本就是紫微帝星守衛,便殺入那邪魔羅剎之中。身為守護帝星的新任洞明星君,文兒當然知道尹錚趕過來了。她曉得自己活不過去,她也曉得尹錚活不過去。但帝星是萬萬不能隕落的。

她御星而來,化成流火,衝入邪陣。陣中的尹錚,以邪魔之身奮力拼殺。

最後,那御星而來的姑娘化成漫天赤紅的血幕、那拼死搏殺的青年歸於玄黑氣澤,雖然帝星光亮不見,但到底沒有隕滅釀成大難。只是他二位,死得決絕又壯烈。

多年後,這場景成了神界史官筆下的一句——

「神女文沁,繼任洞明星君不過三日,御星而走,赤血成幕,護衛帝星。紅雲燎燎,鋪於北上。星君遺風,浩**磅礴。」

而同樣為守護帝星而死的尹錚,因為邪魔之身,連史冊也未曾注入半分。

司命星君青月專門來銀河深處找我,開口時候歉疚深重:「怪我當時猶豫再三,又在凌波仙洲、書然殿內被南宭的幻想困住,以為師妹良玉回來了而心神恍惚……如今命盤還未曾書寫,尹錚卻殉劫身死。青月有罪過,神尊大人當責罰我。」

我遞上一杯茶,說話的時候,卻也沒忍住眼眶有些潮:「到底是這劫難來勢洶洶、無處躲避。書了命盤如何,不書又如何……」

青月接過茶水,垂眸時候眼淚便掉進茶盞之中,哽咽道:「書了命盤……或許史官就能將他跟文兒記載在一處了……如今,他們二人……」

「日暮時候,星君可往北上天一觀。」我道。

青月一定看到了,因為此後神界的一萬年,日暮抬頭時候,北上天滿鋪的赤紅雲霞,糾纏著的玄黑氣澤分外鮮明,他們一直都在一處,與之相比,史冊記載倒顯得有些輕巧飄忽。

只是,我依然不明白,為什麼好端端的,馬上就能圓滿的兩個人,最後一夜之間,雙雙辭世。

我也不明白,為什麼好端端的,紫微帝星突然會遭遇這般劫難,為什麼上一任星君仙逝地這般倉促,為何偏偏輪到文兒繼任洞明星君之位。如果不是這樣,或許我們能攔住文兒,或許為了文兒,尹錚就不會捨棄自己去守衛帝星。

我更不明白,自己為何屢屢與這星辰糾纏上。

我三萬歲那年被剮了魚鱗化成了星辰,只為一句「若銀魚耳,可化星辰」;我四萬歲時候,被當時的天帝、現今天帝的爺爺專門請了去為星辰大劫送死,最後聯手長訣使逆轉的星宿歸位;為我去挽救銀河眾星的尊神聶宿最後於銀河畔身死,我與長訣於星盤之間大打出手,最後抱著聶宿跳入銀河;十四萬年仙途虛妄成空,我歸來在銀河之處建了宅子,之後又在銀河畔遇到孟澤;為了故友長訣,我偏偏亂了心智,惹上了無辜的文兒,文兒恰是洞明星君侄女,文兒流落凡間遇到尹錚,棲息在尹錚體內的邪魔曾紫微帝星的守衛……

到底這天上的星辰與我有何淵源,我為何屢屢同這些扯上糾纏。

我窩在銀河消沉月餘,沒有思出一個結果;正是因為想不出這結果,我有些難過,難過曾經衝動將文兒丟下凡間,最後卻無能為力給她一個好的歸宿。

孟澤勸我:「可你有沒有想過,如若文兒沒有遇上尹錚,如今他們也是分別去為帝星犧牲。如若是這樣,倒不如殉在同處。」

我看著燭影斑駁,惚惚映出文兒那俊秀的相貌,便又想起最後一次見文兒,她立在凡間的密室面前,我問她:「你現在知道了尹錚他原本是邪魔之身,你可還傾心於他?」

那時她抬眸望我,笑得淒涼,「神尊大人這是在開玩笑嗎?喜歡一個人就是喜歡了,不管他是凡人還是邪魔。我在乎的不過是他是不是也喜歡我罷了。」

「如若不是你,我或許在天上孤獨終老一世,或者找個春光明媚的日子了斷了自己,再不願沾染這姻緣情愛事。拜你所賜,我遇到了尹錚,他把我放在心上疼著,他沒有娶過除了我以外的任何姑娘……」

如今,北上天雲霞鋪滿,是不是也可以算得某種程度上在一起?

我覺得是又不是。

我覺得哪裡不對。

我覺得自己彷彿處在一個巨大的樊籠之中,有避也避不開的劫、逃也不出的難。

直到勻硯又出了事。

這一樁事,果不其然,又與這星辰有關。

仙歷十月初十,天璇星隕,雕題舉國覆滅,巍巍一國,沉入南海。

自天璇星黯淡之後,從軒轅之國借光、撐了五千年的國家,就這麼沉了海。次日夜晚,我窩在採星閣的圈椅裡,手中方方接過孟澤遞過來的桂花茶,看到凌霄金殿傳佈到銀河深裡來的喪令,手中的茶盞便落在地上碎了個乾淨。

半月前,勻硯她說接到她父王的信,要回雕題一趟。如今,好端端一個國便這樣覆滅,那這個不過七千歲的小公主,是不是已經……

茶水滾燙,燙了我的手指,只覺得剎那之間疼痛鑽心,後面的事我不敢想。

當夜便同孟澤奔了南海去。可南海浩瀚,茫茫無邊,再不見勻硯口中,雕題國人夜間借光、養珠為生的靜謐安寧的場景。日出鼎盛不可見,光耀輝煌也不可見。月水皎皎,全鋪在這汪洋之上,莫說月華輕柔倚在亭臺樓閣,如今這海水滾滾之中,就連殘垣斷壁也不見半分。只剩海水渾濁不堪,攪起翻天巨浪,依稀叫人能辨得出幾分當時山崩地裂、海水傾覆的慘象。

若不是孟澤攙住我,我幾乎要從雲頭上掉下去。

「她是個好孩子,你不曉得,她為了她雕題一族,甘願去做質子,那時候她才兩千歲,」我終究沒有忍住,海風浩**之中,趴在孟澤懷裡,哭出了聲,「她作為南宭的眼線,從一開始就盯著我,她曾叫我失望,曾叫我覺得人心莫測、神仙心也難猜,可我從來沒有想過她會死……她至今也不過才七千歲,她連仙力都不曾有幾分……」這是我沉睡十四萬年,重回神界第一眼見到的就是勻硯,那時候她穿著小鵝黃,桃花眼,小白臉。奉天帝之命,來給我掃墓。就連那句話,我至今也記得清清楚楚——

「天帝派勻硯來掃墓,勻硯何德何能,竟把神尊給……給掃活了。」

說沒有感情是不可能的。她陪我這半年,叫我覺得沒有那麼孤單……也是因為發現連她都是南宭眼線,我才覺得這仙途蕭索,再無可戀。

「我還特意跟老君打聽了佛法超然、能收弟子的神仙,如若不是她接到她父王的信函、趕回雕題國,我就要帶著她去南荒拜師了……」我差點就能救她一命……可眼淚簌簌而落,後面的話卻再也說不出來。

孟澤撫著我的頭髮,「要不……我們去海底找一找?不過一日,興許,還有存活的可能。」頓了頓,將我從懷裡撈出來,替我抹了抹眼淚,「你還是不要下去了,在這祥雲上等著,我下去看一看。別哭了,你這般哭總叫我心疼。」

他這句話,叫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勻硯曾經跟我說過,他們雕題之國臨海而建,為了懲戒仙人和犯了大律的凡民專門在海底建了海牢。水性好的凡人可以在海牢裡撐兩個時辰,仙人浸在其中雖然三五天下來能丟半條魂,但也不會死。

這海牢在平常是個懲罰人的地方,但在這為難之時,卻也是個能避難的場所。況且這海牢建在海底,日日承受海水衝擊卻不曾倒,應當建得十分牢固可靠。

若是……若是這雕題之國顛覆時候,他們能提前逃入海牢,是不是就能避開這劫難……

我當即攥了孟澤的手,跳下祥雲,奔入海底。

海水混沌,好在我腰間玉玦發出些玉光,勉強能看得清楚丈外的事物。

我不清楚海牢在哪個方位,漫漫尋找幾個時辰,才發現不遠處有莽莽金光散出。

這金光……有點熟悉。

我努力想著這金光的來頭,孟澤卻突然攥緊我的手,開口道出一個名字——「南宭。」

本神尊恍然大悟,是南宭手中一直把玩的千眼菩提墜子,散出來的金光。

「過去看看。」我道,腳下踏過海水,當即同孟澤朝那處奔去。孟澤一直緊緊攥著我的手,攥得我有些疼。我側臉看他時候,發現他抿緊了唇。

他不說,我其實也能體會到:他應當還是在害怕當日在書然殿萬丈深淵之中,我放開了他的手。所以此時此刻,這般用力握緊我。

我想開口寬慰他一句,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說,便也用力反握了握他的手指。

果然,在海牢面前,我同南宭,又見面了。

那海牢巍峨,立於海底,足足有三丈高,石柱和欄杆尚且安穩。金光漫漫,自南宭手中的千眼菩提散出來、罩著他自己、罩著裡面上千雕題國子民。

我看到牢裡的勻硯,臉色被海水衝得慘白,雙手卻死死扣住欄杆,縷縷血絲從她身上飄出來,又迅速被衝散。她還活著,就好。

「勻硯!」我喊她。可是金光結界之中的她卻沒有回答。結界裡面的南宭也沒有轉身看我們。

「在這結界之內,好像看不到結界之外的景象。」孟澤道。

我怔了怔,是了……當時在書然殿,我看不到外面景象,一直處在結界內山崩地裂、毒蟒成群的場景之中,如若不是他動用仙法單獨在我耳邊講話,我甚至也不能聽到外面的聲響。

我握緊扇子,孟澤許是怕我莽撞,握住我的手腕:「你看這光界之內,他們雖然狼狽,但是臉上卻未曾見過痛苦之色,裡面許是安全的。我們等一等,」

便在這時,我聽到了光界之內勻硯的聲音——

「南宭大公子,」她眼眶通紅,聲音卻強忍著沒有一絲哽咽,只是手指緊緊扣著海牢欄杆,絲絲血水從指縫淌出來,叫人看著分外心疼,「替我恭喜軒轅之國的國君,也就是你的父親。終於把我父王給除掉了。」

南宭負手而立,千眼菩提子被他緊緊捏著,也陷入指腹幾分,他似是努力壓著心中怒火,「勻硯,莫要忘了,你現在依然是我軒轅之國的質子,你的命還是攥在我手上的。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你當有個方寸。」

那還牢裡小小的勻硯,笑得淒涼:「我的命在你軒轅之國手上不假。可我雕題之國的子民,卻不該被你們這般對待。」

「我只問你一句,你想不想出來。你若是說想,我便帶你出去。從此再不要想這些事,你仍然是我手中最好的棋子。」南宭說。

勻硯搖頭,瞪大的桃花眼眸裡,泛著血絲:「我不走。苟且偷生向來不是我雕題國人所行之事。我們向來磊落光明,我身為雕題之國的公主,當與我雕題子民同生共死。」

光界外的孟澤終於明白過來,望著我大驚道:「她是女兒身……你之前知道嗎?」

「我也是從凌波仙洲回來之後才知道。」我說。

光界之內的南宭長笑一聲,口中發出極其陰冷的語調,目光也冷冽幾分:「你說你雕題國人行事磊落光明?勻硯啊,你果然還是太小。」掌心的千眼菩提轉了轉,光芒又滲出來一些,鋪在原本的光界之上,加厚了一層,似是在確保裡面的安穩,「你可知你父王為何該死?」

勻硯手指攥緊,狠狠捶了欄杆幾拳,咬牙切齒道:「你憑什麼說我父王該死?」

南宭目光凜冽:「你果然不知道。那你一定知道大夫人還在世的時候,你父親就娶了你孃親罷?!」

海牢裡的勻硯,渾身一僵。

「你或許不知道,你父王當初為何要去跟我軒轅之國借光,為何我們軒轅之國會把光借給你們。」他睥睨著這存活的雕題子民,威凜道,「我就不該出手救你們這群畜生。因為你們也忘了,當初是誰為了你們而死。」

「……你把話說清楚。」勻硯道。

他斜望著勻硯,勾唇一笑,「你果然不知道,按理說,你當叫我一聲表兄罷。」

莫說光界之內的勻硯震驚不已、猛然抬頭,就連光界之外的我同孟澤,都怔了一怔。

「你應當記得,你父王的大夫人。她是我父王的親妹妹,我的親姑姑。」南宭陰冷的目光,係數落在處於驚詫之中的勻硯身上,「十幾萬年前,你們雕題國就瀕臨滅亡過一次,那時候,雕題國走投無路,我姑姑、也就是你們後來的大夫人,路過雕題,間你們餓殍滿地的慘狀,向來心性仁慈的她便打算救你們一救。你父王,那時還是雕題國的公子。或許他當年還是個好神仙,見過我姑姑之後,便時常去糾纏她,最後姑姑才決定要嫁到你們雕題來。

父親仙逝,長兄為父。我父親,他從來不願意讓姑姑她嫁到你們這窮鄉僻壤般的雕題。你們雕題之國的國力,連我們軒轅之國的百萬分之一都不及。不曉得姑姑當時看中你父王什麼了,寧願再不同她長兄、同軒轅之國往來,也要嫁到雕題。嫁過來之後,她用自己的仙壽為祭,換回你們雕題國十幾萬年的安寧,救你們於危難之中。勻硯小公主,這些你可知道?」

「大夫人是個好夫人,是個好母親,我知道。」勻硯目光堅定,「雖然大夫人是你的姑母,但你比不上大夫人一丁點好,如今我們深處的這危難,正是你和你父親南摯一手造成的。」

南宭大喝:「好夫人,好母親又如何?最後還不是叫你父王給辜負了!你知道大夫人如何病重的嗎?縱然姑姑她曾用仙壽為祭佑你雕題安然無恙,但是她遠不應該這麼早就仙逝。」突然頓了頓,冷笑一聲,譏諷溢位唇齒,「勻硯小表妹啊,你可知道,你有一個好親孃啊。」

勻硯當聽得清楚南宭的語氣,當也記得自己母親的種種行徑,眼瞼顫了顫:「所以……大夫人是如何仙逝的……你說清楚。」

「你那個懦弱的父王,連同他在你們雕題之國看中的凡界美人……抽了大夫人的仙骨。」

海牢內的勻硯握著欄杆,牙齒顫抖道:「我……我孃親為何要這麼做?」

南宭反問:「她不這麼做,怎麼會從一個凡人變成一個神仙呢?」

「你……是說……」

他轉了轉手中的菩提墜子,像是在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怒氣,「你孃親,抽了大夫人的仙骨,然後叫你父王,給她換上了。她就是這麼成的仙,你大概不知道罷。只是可憐我姑姑,被說成是‘身體抱恙,臥床不起’,實際上,她因為仙骨被剔除體外,根本,動彈不得。」燉了片刻,突然握緊那千眼菩提,眸光如刀刃,帶著嗜血鋒芒,「更可恨的是,你孃親成仙第二天,你那個父王就將她娶了。總我不曾親眼所見,但想也知道姑姑當時聽到宮中歌舞昇平、歡天喜地之聲時候的絕望。」

海水滾滾,襯著勻硯那個小身板一直在抖。

這故事叫我同孟澤這外人聽來都分外難過,何況她。

可南宭依然不打算放過她,微笑道:「你那雙一直把你當親妹妹護在手心裡的兄長,他們好像不知道,你那個美豔的孃親、是害死他們母親的兇手。你想想他們代你的好,你可覺得安心?」

這句話果然叫勻硯瞬間崩潰,跪俯在海牢裡,號啕幾聲,淚水滾滾而出。

本神尊心疼這個小公主,顫抖之中忍不住又掏出扇子,打算把她救出來,再不讓南宭這般折磨她。可是孟澤卻緊緊按住我的手,眉目嚴肅:「你且看一看她身後的國人。其中不少凡民,你若是莽撞破開這光界,他們便真要溺死在這裡了。」

我看著勻硯身後那千數雕題子民,個個悲苦又狼狽,但眼中都是求生的期望。

孟澤他說的對,他如今比我穩重太多。

可我沒想到,南宭後面竟又說出來一件天大的事——

這件事,關乎星辰。

「你知道,七千年前,為何普照雕題國的天璇星開始黯淡的時候,大夫人生病?又或者說,為何姑姑他動彈不得的時候,天璇星開始黯淡?」南宭晃悠著手中的墜子,從容一笑,「其實,這不是天命如此,這是有意為之。聽聞這件事情的父王,他心疼姑姑被你們這般折磨,一氣之下,將天璇星光移至普照軒轅之國的天璣星上來了。此後天璣星越來越亮,你們天璇星越來越安,最後連珠子都養不成。呵呵,勻硯小公主,沒想到罷,你名義上的舅舅,有這麼大本事,連星宿都動得。」

本神尊大吃一驚,這哪裡是大本事,這……這動了星宿,是大劫難啊!

勻硯抬頭,許是心痛到極處,忍不住淚雨滂沱。她在我身邊這些日子,我是曉得她愛哭的。可今日,卻覺得她哭得叫旁人看著也跟著心痛。

「哥哥他們呢……他們是大夫人的親兒子,不該受這般懲罰。」她說。

南宭垂眸望著她:「他們自然沒事。」

勻硯抬頭:「雕題子民……他們也是無辜的。」

南宭面色冷漠:「縱然我夫君那人恨你們雕題入骨,但也曉得這事情是你父王和母親的錯,同他們沒什麼干係。不過,」他抬袖指了指勻硯身後的雕題國人,「這些人,是被你帶下海牢暫時避難的,如果不是你,他們或許能同其他雕題國人一樣能得救。如今卻不行了,待著光界一撤,他們——特別是其中的凡民,八成要溺死。」

方才躲在勻硯身後一言不發的雕題人終於明白了南宭這話什麼意思:他們軒轅之國只是想給自己一個教訓罷了,他們未曾真想殺人,可是如今被小公主帶到這裡來避難之後,竟是必死無疑了。

勻硯更是震驚,眸中水澤滾滾而落:她一定沒想到,自己本想救這些人一命,將他們帶入海牢,如今竟成了斷了他們生路的劊子手。

我看到微微金光落在勻硯額上,南宭有意想護她一護:「這結界也是要耗本公子仙力的。結界破碎之後,我能帶走你護你周全。本公子最後問你一次,你想不想出來,你說想,我便施捨你一條命。」

於是事情又回到最初,勻硯那娃娃依然固執,咬了咬唇,生生把那下唇咬出血,開口時候依然是那句:「我不走,身為雕題之國的公主,我當與我雕題子民共赴生死。」

南宭冷笑一聲:「意氣用事,乳臭未乾。你且看看你的子民願不願意跟你同生共死罷。」說罷睥睨海牢之中一眾雕題國人,摩挲著指尖的千眼菩提子,悠悠道,「如若——你們小公主死了,本公子能放你們出去呢?」

這一句話問出來,我便看到海牢之中的雕題國人瘋了一樣朝勻硯湧過去!

她願意同她的子民從容赴死,可她的子民終究選擇殺死她而活下去。

我跟孟澤紛紛祭出長劍,光界之中的南宭動作比我們卻更快一些,長袖一揮,裹住勻硯,替她擋了湧過來要殺死她的雕題國人,轉身衝開結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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