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元神素單,無仙氣繚繞,無神澤護佑,果真是個凡人。
那些縱然混著凡塵煙火氣息、卻依然清雅至極的音容笑貌隨著往事和記憶,緩緩遊入我指尖。那些記憶落入我心底,我便曉得了,她在這凡間,確實過得不太好。
她這個不好,倒不是生活上的不好,而是感情上有點曲折。
我不曉得她如何成了一個凡人的,訣術細微不易察覺,卻也弱了許多,探不到前塵,觀不了後世,只能依稀可以看得清她此生的模樣。
素書這一世,生在一個顯赫世家,果真如她所說,她家姓蘇。她這世家果真顯赫,蘇是當今皇姓,她是當朝公主。
她口中那入了土的祖宗,便是她皇爺爺,太皇爺爺。
入了土的祖宗們並未放棄子孫後代,縱然辭世了,卻不忘常常在墳頭上冒些青煙,照顧著後代人,護佑著這疆土安穩,於是,幾百年來廟堂之上,端坐皇位的人一直姓蘇。
素書,不,蘇月她這位公主,極好讀書,常常出沒在城南角的書店。她愛讀書這個愛好,同這一萬年來的本君有些像。
許是當了這十幾萬年神尊的神尊的習慣,從及笄開始,她便是男子裝扮。
素書她這有些曲折的凡塵路,便是從及笄開始的。
她在及笄前日,依然是穿著裙子的,也依然同往常一樣,出現在城南角那個書店,在書店裡翻看書的時候,遇到一個天青色衣衫的公子。這個公子腰間繫著一隻千眼菩提墜子,我細細一瞧,竟然……竟然真的是南宭。
南宭他是早早發現了素書便下凡投胎歷劫,還是恰好在投胎歷劫的時候遇到了素書。本君探不到前塵,便說不清楚,只是曉得南宭他在這凡間投胎的人,叫景巖。
素衣玉冠的小素書,不,小蘇月,盤坐在高高的書架之下,翻著一本名為《護城劫》的手寫書。訣術小心翼翼滲入她心神,知道了她看這書時候的想法。
小蘇月覺得這本書寫得有些特別,護城取音「護衛京城」,這是最貼近帝京的一條防線,書中沒有大篇幅羅別護城的重要性,只是狠狠扒了護城三百餘年的歷史,如何如何興盛,如何如何衰落,又如何如何重振雄風,如何如何抵禦外敵,讀到最後,書上只剩一句話。這句話卻令蘇月渾身一震——「護城失守,京師在劫」。
丟下這麼一句話便戛然而止,卻沒有寫如何讓護城免於失守的方法。這顯然是作者故意留了些勾人的筆墨。
「姑娘愛看這種書?」
蘇月抬頭,看到的便是這南宭投胎的景巖。南宭擺了擺袍裾,同她一道坐在地板上。
本君看得分明,他這是在套近乎。本君心裡不大好受,大概是吃了醋。
「姑娘對此書可有些想法?」景巖問道,眼裡有些期待。
「這樣的書我讀的並不多,卻有一事想問你,」蘇月撫平了看書時候書上留下的些微摺痕,笑道,「如若只給你一塊璞玉,沒有其他東西,你能否雕刻出一件玉器?」
景巖想了會兒道:「不能。姑娘這般問,是什麼意思?」
「那便是了,如果能有雕刻玉石的工具,雕刻一件玉器便不是難事。我無非是想說,這本書只是讓我看到了一塊璞玉,卻沒有守衛護城的方法途徑,總是有些難以下手的感覺。」
「方法途徑、刻玉工具,都在這裡。」他指了指自己胸膛上心臟處一個位置,眼裡有粲然的自信的光。
本君覺得南宭投的這一胎公子,果真能裝。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成吧,在你心裡也算是個落腳處,藏著罷。」蘇月起身,把書放回原處。
這一世的素書,通透許多,不過十五歲的年紀,說話便這般懂得含沙射影了。
景巖愣了愣,卻也只是愣了愣,像是注意了她很久似的,款款朝她拜了一拜:「姑娘果然如旁人所說那般……」他中間卡了卡,隨後生硬地補了一個詞,「那般超凡脫俗。」
蘇月樂了,她沒想到眼前這個公子中間這一卡竟帶出來這麼一個詞,她有意要逗一逗他:「你這個超凡脫俗用的甚好,我確是打尼姑庵還俗來的。」
許還是十七八歲的純情少年模樣,景巖不似活了十幾萬年的南宭那樣陰冷狠戾,此時的他禁不起蘇月這一句調笑的話,臉上微微一紅,眼神便觀往他處。
本君向來不是心腸好的神仙,我現在看到他這般模樣,恨不能直接闖進蘇月這記憶裡,告訴她景巖在天上可是個屢屢傷害她的混賬。
復又一想,若是論起前塵往事,論起天上之時,為了阿玉的一個幻象,撇開落入蟒群中的她於不顧的神仙,卻是本君;她於銀河深裡生下毫無生氣的小魚兒,心痛欲絕的時候,沒有陪在她身旁、沒有替她承擔分毫的也是本君;最後她撞入大火星,灰飛煙滅仙蹟無存,害她看錯、飛出採星閣的那個,依然是本君。
於傷她這件事上,我似乎比南宭更加混賬。
思及此處,心到底是抽了一抽。
指尖稍稍不穩,有絲縷的訣術紊亂,驚得懷中已然睡熟的人兒驀地瑟縮了一下,喃喃開口說了幾句夢話。
我安了安心神,抬手撫了撫她的後背,她素袍漸涼,我脫了外袍披在她身上,又將她攬進懷裡。她嚶嚶了幾聲,額髮蹭了蹭我的胸膛,又睡過去。我便沒有忍住,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
安穩下來的訣術再次探入她的記憶。
依然接著上面的場景。見景巖臉紅,蘇月便愈發來了興致,側了腦袋打量他:「嘿,你若是喜歡這超凡脫俗的尼姑,我倒是可以給你說一門親暱。」
她說的這一句並非瞎話,素書今世的孃親、也便是當朝皇上的妃子,身邊有個跟蘇月一般大的宮女,名字喚作木蘇玉,小時候在尼姑庵長大,十歲時候入了宮。
景巖臉上紅得更甚:「不勞煩姑娘了。」
蘇月半眯了眼,我曉得,這一世,她活了這麼大,這是第一次這般認真地打量一個人。縱然本君已然身處醋海之中,恨不能跳進去,捧住素書的臉,叫她只能看我。
我這般想著,訣術便探進這記憶之中的景巖身上,尋到了他的想法。他是這家書店的主人,他也早就注意到了蘇月。今日終於下定決心打了招呼,便也緊接著邀她飲了茶。
我越來越氣,卻又想看他到底想對我孩兒他娘做什麼。
二人坐在茶案旁,他看到蘇月執杯的動作,盯住她的眼睛,淡淡說了一句:「姑娘是宮裡人。」
蘇月握著茶盞的手驀地一僵,茶水不小心灑出來兩三滴,落在她裙子上。
她從來都是偷偷溜出宮來看書,從未對旁人說過身份,她不明白景巖是怎麼看出來的,不過小小年紀的她已然懂得如何以不變應萬變,於是她也微微側頭看他,卻是令開了話鋒,「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景巖啄了一口茶,看著漫不經心,卻一語中的:「在下名叫景巖。景星鳳凰的景,千巖競秀的巖。前些日子剛剛買下這個書店,是這書店的新老闆。」他也是有些聰明的,先回答了蘇月故意扯開話題而問的話,又穩下了自己方才那句叫蘇月驚訝的言論,「我看姑娘握茶杯的手勢,像極了瑾妃娘娘,所以覺得你是。」
錦妃娘娘,便是蘇月她孃親。
彼時蘇月暗暗道了句不好,默想:「他連我孃親握杯的手勢都能記在心上,想必也是見過我母妃的,若是下次他們再見,讓我母妃知曉我如今出宮外出得這般勤快,以後的日子怕是不怎麼好過。
不過她靈光一閃,幾乎沒有多想,便微微笑道:「景公子好眼力,我服侍錦妃娘娘五年有餘。」說罷從容地飲完了手中的茶。
本君沒有忍住,於颯颯夜風中抬手撫了撫她的頭髮。我當真愛極了這個聰明狡黠,若一隻皮毛順溜的狐狸、叫人抓也抓不住的素書大人。
蘇月及笄之後,同旁的公主不太一樣,她開始穿男裝。皇帝大約也很寵她,她喜歡這麼穿,便也由著她了。
縱然她偶爾也想不明白她為何喜歡這素衣玉冠配三尺摺扇的打扮,可我曉得——這是自前塵我的素書大人身上,帶下凡間來的習慣。
只是當初,似乎聽老君提過一句,素書之所以是男子裝扮,還是當年聶宿逼她的。
有些事情便是這般,縱然當初如何如何牴觸,但也禁不住時間把排斥打磨成習慣,又把習慣打磨成喜歡。
蘇月及笄次日,便跟了她表兄去列國遊歷了三年。臨走時候,景巖雖然沒有來送她,卻託人給了她一封信,告訴她等她三年後回來,一同討論防禦護城的方法。
本君沒有去窺探信上的內容,但是用小拇指想一想,這混賬大概是同我娃娃他娘表白了。
這三年遊歷,蘇月學識大漲,骨子裡自帶的風雅散發出來,整個人兒愈發瀟灑。性情爽快,舉止倜儻,再加上這男子裝扮,便有越來越多的人把她當成了少年郎。
只是她常常也會摩挲臨別時候景巖給的那封信。縱然我不想承認,卻也能覺出來,蘇月這般,約莫也是瞧上他了。
三年後蘇月歸來,恰趕上邊疆大捷,這下雙喜臨門,皇上便在皇宮御花園裡大擺了宴席,邀請皇親國戚、朝堂重臣,以及皇親國戚、朝堂忠臣家的少年,宴席人數眾多,年輕人佔了一半,有擇婿打算。
只是這皇上不算太昏庸,想著為大將接風洗塵事大,歡迎公主回家事小,整個宴席上便沒有提他的蘇月公主。
蘇月她爹不提,不代表蘇月她娘不著急。遊歷三年回來,蘇月十八了,這下連個物件也沒有,要到何時才能嫁得出去。
本君有些悔恨。恨自己不能早早在這凡間遇到素書,若我早早遇到她,我便一定要八抬大轎、十里嫁妝,將她娶回我身旁。
可那時蘇月她孃親卻暗暗給她尋了個公子,蘇月素衣玉冠隨她兄長準備赴皇上的宴席的時候,她孃親拉住她囑咐了一句:「今年殿試狀元極其難得,模樣甚好,學識淵博謹慎懂禮,前幾日還被你父王提拔為左相。我看他的生辰八字都與你極為相合,今晚你仔細瞧一瞧,那個喚作景巖的。」
蘇月一愣,「哪個景巖?」
「景星鳳凰的景,千巖競秀的巖。為娘極喜歡他這個解釋,」她孃親又道,「他祖輩是開國功臣,於工事防禦上頗有智慧。後來隱居江南,不問朝政。近年來護城屢遭侵襲,你父皇便請了他們一家出山。三年前他初到帝京的時候我便見過,模樣甚好,清雅俊逸。」
蘇月沒有料到他竟有這般身世,她甚至在那三年裡想著,該如何同她父皇母妃說自己看上了城南角的書店老闆這件事。現在既然緣分這般清明,算是錦上添花。於是攬了攬袖子,笑道:「勞煩母妃惦記,孩兒記著了,宴上定多留意幾眼。」
只是宴上,蘇月雖然轉著酒盞打量著那個天青綢袍的景巖打量到眼珠子快要貼在他臉上,可景巖卻自始至終沒有看過她。蘇月覺得有些不太對勁。想來想去也不知道哪裡不對勁,便只能想到一個解釋:怕是這三年來,景巖變心了。
本君以一個身外人看,覺得那時候月光落在她那素單的袍子上,叫人瞧著有些疏冷。
只是蘇月萬萬沒有想到,她母妃會在宴上說出將她許配給景巖的話,也萬萬沒想到景巖鐵骨錚錚地拒絕了。
本君心下歡愉,覺得這實在是——喜聞樂見。
縱然蘇月並不這麼想,她轉著茶杯,歪著腦袋眯起眼打量他,心裡卻是驀地一抽。
他自始至終沒有看過蘇月一眼,跪在殿中央,擺出一副大義凜然、不向惡勢力妥協、甚至是打算英勇就義的模樣。蘇月自然也從來沒想到過,看似文質彬彬、謹慎懂禮的景巖也會有這般的樣子。
「皇上、娘娘對景巖的厚愛,景巖無以為報,但景巖已然有了喜歡的姑娘,並決心此生非那位姑娘不娶。」
蘇月聞言,手中的茶杯轉得越發快,撐著下巴繼續打量他。
瑾妃親顯然怒極,聲音顫抖:「你說什麼?」
他脊背挺得筆直:「景巖與娘娘身邊的宮女木姑娘情投意合,還請娘娘賜婚。」
木蘇玉,本是尼姑庵的小尼姑,超凡脫俗如是,十歲那年還俗進了宮,三年前便已經是在瑾妃娘娘身邊伺候了五年的宮女了,現今也是十八歲。
諸多巧合,諸多不對,原來是認錯了。
景巖他認錯了姑娘。他以為,當年常常出宮去他的書店看書的,是木蘇玉。他甚至沒有去過多打聽,木蘇玉是什麼樣,可是他三年前表白的那個姑娘。他甚至不抬頭看一眼,正在打量他的這個素衣玉冠的「公子」,縱然這個「公子」就是他念了三年的人兒。
蘇月聰明,對此事自然也清晰明瞭了,終於停下了手中的茶杯,緩緩拂了拂茶芽,抿了一口。抿下這一口茶,她便也明白了,皇親國戚,朝堂重臣,眾目睽睽之下,景巖拒了她堂堂的公主,她擔著皇族的顏面,自然是不可能再去嫁給他了。
看到此處的本玄君,幾乎要喜極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