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下一驚,便聽紛雜喧嚷的聲音自四面八方傳來,再一抬頭,忽見四周高聳的荷花花瓣上,赫然出現幾幅場景,恰如孟荷所說。
正前方那片荷花花瓣上浮現出的是關於聶宿一樁事。
那場景之中的聶宿,正在十三天神尊府中,俯身挖土種什麼東西。這東西放在一個玉盒裡,雖是碎片模樣,可卻比玉還要晶瑩剔透幾分,很久之後,我才回過神來,他種下的——是魂魄。可不曉得是誰的魂魄。
掩土埋上的時候,腰間的玉玦不小心落下來,他停下手中的動作,從那埋下的魂魄碎片之中撿起這玉玦,又系在腰間。
花瓣之上場景一個變幻,轉眼間萬年過——是的,聶宿的記憶提醒我,這時光過了一萬年,當初埋下的魂魄碎片已然長成了兩株梨花樹。
可我覺得哪裡不對,畫面之中的聶宿亦發現了哪裡不對——當初魂魄明明種在了一個地方,就算種魂成樹,也應當長出來一棵,為何會在這裡長成了兩株?
聶宿皺眉思索了一會兒,覺得這其中一棵應當是他想得到的那一棵,另一棵梨花樹應當是多餘的一棵。
果不其然,他種下魂魄而得到的那一株,最後化成了個梨花神仙,這梨花神仙,便是梨容。可旁邊的那一棵呢……他沒有理會,他覺得他一直等的人終於來了,現在都能化成仙形了,真好。
可看到這裡的本君,心裡驀地抽疼。因為在聶宿帶著將將化成仙形的梨容離開的時候,我看到他身後冷落的那一棵梨花樹,花瓣簌簌落下來,不曉得為何,我覺得這一棵樹,如果有心的話,那它心裡一定難過極了。可惜聶宿沒有回頭,他似乎不太關心這一棵梨花樹。
但是,我卻想問一下,他是如何判斷出他種下的魂魄,化成的是梨容?旁邊的那一株,到底是怎麼長成的?
我又看到聶宿腰間那枚水藍玉玦,忽覺得哪裡不對,細想之下,驚訝不已——若我沒有記錯,當初在南宭那軒轅之國,我同素書所見最後一面的時候,彼時梨容也在場。那時,那時她對素書說:「事實上,這枚玉玦,曾是我送給聶宿的信物。所以,這玉玦,我拿回來,素書神尊不介意罷?」
當初,素書把聶宿神尊這遺物還回到梨容手上的時候,面上悲苦的表情盡數落入我眼中。
梨容說這玉玦是她送給聶宿的信物,可明明在她還未化成仙形、還未曾存在生命的時候,聶宿已經有了這一枚玉玦。這便有兩種可能——其一,她送給聶宿的玉玦不是這一枚,而是另外的玉玦;其二,梨容故意說謊,只為了叫素書難過罷了。
本君不信其一,信其二。沒有什麼理由,本君就是純粹看這梨花神仙不順眼罷了,比那南宭還不順眼,所以覺得她在撒謊,故意拿走素書寶貝著的這一枚玉玦。
這一片荷花花瓣上的場景到此便結束了,獨留一個聶宿帶著梨容遠去、他身後剩下的那一株梨花樹花瓣簌簌而落的畫面,漸漸灰暗,最終寂滅。
而另外一幅場景,緊接著在身後那一片花瓣上浮現出來,這場景裡依然有聶宿,也依然有他腰間繫著的水藍玉玦。這場景是在九天無慾海,只是海面上不復此時的風平浪靜,而是鉑濤洶湧,捲起十丈水浪直奔上天。
立在海邊的聶宿,穿著一件水色的綢衫,這綢衫很像我平素裡常穿的那一件,聶宿同我的眼光如此相似,也難怪當初銀河河畔初見之時,素書遠遠看到我,將我錯認成聶宿。
海岸邊的聶宿,沉著又冷靜,只是看到海水翻湧之中托起來、又摔回海中的那條弱小、周身卻閃著銀光的小魚的時候,眸中終於有了一些波瀾。他指尖動了動,瞬忽之間,海面已然風止浪息,海水靜靜而淌,遠觀時候平靜如鏡面。
他依然看著那條銀魚,這銀魚在這廣闊的無慾海之中,渺小脆弱得不像話。
當這銀魚隔著蔚藍的海面,遊至聶宿腳邊的時候,本君設身處地想過,若是我,我看到這條銀魚,也會救它出來,憑這銀魚好看也好,憑這銀魚弱小也好,憑對這萬萬千生靈之一的憐憫也好。
聶宿也是一樣,所以,他低眸看她的時候,手指引訣裁下一截斷髮,又生生抽出一縷魂魄附在斷髮之上,斷髮得魂魄指引探入水中纏在銀魚身上,魂魄被海水吸弭,可它卻指引斷髮在最後一瞬間將這銀魚送出海面、送到聶宿微微張開的手掌之上——這銀魚,便是後來的素書。
我不曉得聶宿為何要捨棄這縷魂魄,憑他的法術,用別的什麼東西探入海水中,應當也能將這銀魚救出來。直到很久之後,我才明白,聶宿他心中所駐的是萬物蒼生,是天理大道。他把這容情解魄、纏鬼噬魂的九天無慾海也當作萬物生靈之一,在同這無慾海平等談判,以一物、易一物,雙方誰都不欠誰——這恐怕也是為何,素書後來多次落入無慾海,被這海水纏過身、扯過情魄,但最後卻終究能痊癒,終究能記得清她喜歡的那個神仙。
因為她欠這無慾海的債,都被當初的聶宿,用一縷魂魄,還清了。
夕陽餘暉被拉成千丈長,穿過廣闊的無慾海,落在聶宿腰間繫著的水藍玉玦之上。這場景最後,是聶宿立在無慾海海岸上,他的手掌被銀光籠罩,掌心之中,那條銀魚目珠輕輕轉動,望著聶宿,安靜而乖巧。
而第三幅場景,又重新回到了梨花樹身上,且是那一株沒有化成神仙而被冷落的梨花樹,這梨花啊,不再是盛開凋謝的時候,應當是又過了萬年,到了這花樹枯萎的時候。此時,神尊府裡已然有了一方湖,有了湖心亭,應當是聶宿專門為那一條被救起來的銀魚所建的。
說來也巧,另一棵梨花樹化成的梨容,也恰好在此時,走到了仙生之中的盡頭,她也要枯萎了。
那時,聶宿應當顧不上湖旁的那一棵梨花樹,因為他立在神尊府大殿之下,眉目焦灼地望著殿頂的梨容,他那時候還喜歡的姑娘——她穿著火紅嫁衣,裙上一盞盞梨花漸次開滿,隨仙風掠過,花瓣一層層地被吹落。
梨容不讓他上去,卻對著他彈了一支曲子。雖然那琴音也算悅耳,可本君卻覺得有些多餘——都要死了,整這些花裡胡哨的做什麼,還不如安安生生在聶宿身旁說說話,喝喝酒,珍惜這最後一段在一起的時光。
曲子未完,琴音驟止,殿頂的梨容垂眸道:「聶宿,自三年前我就知道自己要枯死了。如果不是你強行取血養著我,我大概早已灰飛煙滅。」
聶宿聞言要上去,可她不願意,「你別上來。我有很多話想說給你聽。」低頭將群上越來越多的梨花花瓣拂走一些,嘆了口氣道,「說來也巧,你也是三年前撿回來的那條小銀魚。你說它沒有魂魄,瞧著可憐。……我好像同它沒有什麼關係,可又好像有些關係。這三年來,你每日清晨醒來第一件事便去看那條銀魚,偶爾我同你說話的時候,你也在給它餵魚食。或許連你自己都未發覺,你對這條魚,比你養過的任何東西上心,都重要。」
本君看到這裡,聽到她這酸成這樣的一段話,心底竟滋溜溜冒出些幸災樂禍的感覺。
聶宿立馬澄清,「它不過是一尾魚,它之於我,不過是一個能叫我閒來時候不無聊的……一個物什。」可估計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指尖抖了抖,身形也晃了晃,慌亂之中又打算上去抱梨容下來,以至於腰間的玉玦因著他的動作,都甩到他身後了。
他們又說了許多話,梨容不願意信她,便道出了一件事:「你這三年來經常翻看的那捲書。你睡在桌案上,我去找你的時候,看到你翻到的那一頁。整本書都是新的,只有那一頁,好似反覆摩挲研究過,有些字跡已經模糊。可我仍然看到,那頁上一行字。」
淒涼笑了一聲,把她看到的那行字念出來——「種魂成樹,樹落梨花。梨花寄魂,飄零散落。取來食之,可得魂魄。」
聶宿身形又一晃。
「你反覆琢磨過罷,把我的花瓣,餵給那條魚。這書你看了三年了,你其實是在等罷。你在等我枯萎,花瓣凋落,你在等著我離去,好養成它的魂魄。會不會,你說要娶我,也是因為……」
聶宿再未猶豫,御風飛上殿頂,將她抱在懷裡解釋:「不是,不是。我娶你,不是因為……」
那時候,他腰間繫著的、被甩到身後的玉玦,微微亮了一亮。
可聶宿看不見,他只看到懷中的梨容笑了笑,同他道:「沒關係啊,其實我覺得這樣也很好。等我……真的凋零了,你就把我的花瓣餵給它罷。興許,它會化成一個同我一樣的姑娘,興許,我還能以這種方式陪在你身邊。你……你覺得呢?」
此話一落,她火紅的裙子上,梨花花瓣便紛紛揚揚落下來。
聶宿只顧著化開手臂,只想著救活她,可他不曉得,這種植物啊,枯萎了就是枯萎了。對他懷中的梨容是這樣,對他身後、越過湖心亭的那一株梨花也是這樣。
是的,那一株梨花在梨容枯萎前一刻已經枯死了。
而這邊殿頂的這一對兒,還在悲苦相別——
一個問:「你說……這條銀魚吃了我的魂魄化成的花瓣,會不會跟我長得一樣……如果不一樣,你會不會把我忘了……如果不一樣,你或許就不記得我了罷……」
一個回:「會跟你一樣。它如果化成個姑娘,會跟你一模一樣……你一直都在。」
一個笑:「那就一模一樣,等我回來……」
一個果真就把他的小銀魚、我孩兒他孃親,雕刻成了梨容的模樣。
他看不到身後的那一株梨花樹啊,可他身後的水藍玉玦卻清清楚楚看到了。
湖畔那一株梨花花落的場面更盛闊,可聲音卻更寂靜——大音希聲,大象無形,當是如此。
沒有誰觀心這一株梨花樹,只有湖中那一條銀魚,茫然無措地游到它身旁。看到紛紛揚揚的花瓣,無意識地食下幾瓣。而這梨花樹在枯萎的最後一瞬,也注意到了這條弱小的、沒有魂魄的銀魚,它心中恐怕也生出了憐憫,就如當初聶宿對它生出憐憫一樣。所以,最後,這株梨花將她所有的花瓣斂了斂,攢聚成六七片花瓣,盡數送到了這銀魚口中。魂魄寄在這銀魚身上,銀魚得到魂魄打了個挺,再抬眸時候,眼睛亮了許多,就連身上的銀光,也璀璨了幾分。
而後來,從殿頂之上、梨容群中落下來的花瓣,這銀魚,一片也未曾食下。
本君到這裡,才恍然大悟。
若我沒有猜錯,素書身上的魂魄,根本就不是梨容的!
種魂成樹,樹落梨花——沒錯;
梨花寄魂,飄零散落——沒錯;
取來食之,可得魂魄——也沒錯。
但是,聶宿卻自始至終都弄錯了——他好生喜歡的那一棵梨花,卻不是當初他種下魂魄得到的那一棵梨花!
所以,到梨容仙逝之後,他會控住不住喜歡上素書——這一切都是因為,素書身上才有他當初種下的那些魂啊,梨容不過是偶然生出的那一枝罷了!
不僅如此,梨容她或許自己都不曉得,她曾搶了不屬於她的東西。聶宿想要的,從來都不是她。
她沒有理由來怨懟,更沒有藉口來誅心,素書的魂魄不僅不是她給的,而且同她沒有一點關係。她再也不能拿這件事來令素書難過,素書也再不用因為此事而悲苦。
至於皮相,這便更不能怪素書了,這全都得怪在聶宿頭上。
聶宿這廝著實眼瘸,眼瘸得叫本君想罵娘。縱然他的魂魄和記憶都在本君身上,罵他在一定程度上就等於本君在罵自己,但本君仍然想罵——真該把聶宿也關在老君的煉丹爐裡燒個七七四十九日,也成一副火眼金睛,不至於眼瘸至如此地步。
而到這裡,本君也發現了一件物什,這件物什有著收藏和記錄場景的能力,它記載著關於聶宿、素書、梨容許許多多的事,這物什就是這三幅景象之中都存在的一件東西——聶宿腰間所繫著的,水藍玉玦。
第四片荷花瓣上的場景,是聶宿得到卦書,為三界六道,剮素書魚鱗,剔其魚骨,雕其面容。
第五片荷花瓣上的場景,是聶宿補銀河星辰而修為散盡,於銀河畔同素書辭別、仙逝,水藍玉玦系在素書腰帶上,玦中聚血,素書早就曉得,這是聶宿身亡的徵兆;次日,素書同長訣並肩,匡扶星盤歸為,大劫化去,素書抱著聶宿,一併跳入銀河,同眠倌柩。那水藍玉玦,也隨著素書,一併躺在倌柩之中。
在這之前,我果真以為素書她在銀河深處沉睡十四萬年才甦醒的。
甚至就連素書她自己,也以為她惶然錯過了這十四萬年的仙途,以為自己年華最好的時候成了虛妄空空。
可是,當第五片花瓣上的場景寂滅之後,第六片花瓣上,卻赫然出現了一副叫本君看了也震驚不已的景象。
素書沉睡不過萬年,她身上繫著的聶宿臨死前給她的那枚玉玦,以執念為引,便化成了荷花燈的模樣;或者說,素書身上執念太過固執,附在這玉玦之中,化成了荷花燈的模樣,只為守護聶宿的魂魄。原來啊原來,總覺得這荷花燈的顏色眼熟,沒想到,這荷花燈本就是那玉玦化成。
而素書身上的這執念——堪堪就是當年被聶宿種下的、長成梨花樹、最後化成花瓣凋落被那條銀魚所食下的魂魄。
所有神仙都以為聶宿早已灰飛煙滅,只有這魂魄仍然記得,當年的當年,聶宿曾抽出自己一縷魂送進無慾海,將那條銀魚救了出來。
所以——
聶宿的魂魄,未亡。
果真如本君所料,心生執念,觀心無常。素書身上的魂,和聶宿身上的魂,有累世的糾纏,所以,她雖遁入倌柩,可魂魄卻依然不肯放手,依然不肯相信聶宿仙逝,跳進玉玦之中,化成荷花燈,守在無慾海萬年,只為等聶宿回來。
只是這玉玦原身啊,一直被聶宿系在腰間,看不太清楚聶宿的模樣。
所以,今日,我說自己是聶宿的時候,她便信了我的話;所以,我說自己是聶宿的時候,她會忽然落淚,「你果真是聶宿麼……在無慾海里一直守著你真的好難啊……你終於回來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