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染,我……」眸中水澤大盛,混著風雨滾滾往下淌。
「你不要這般自責,卻說,我是自己不太想活的。所以三天前,又去她搖光星上冒犯了一次。」說著便從袖袋中掏出了一黑一白兩隻瓷瓶,放在我手上,「這就是那天我偷來的,這裡面,好像是某個神仙的魂魄,你帶回去罷,我的目的也達到了,你帶回去還給你孃親罷……這魂魄啊,你孃親以為我吸食掉了,所以來揍我。其實,我是故意引她過來,揍我的。」
我覺得這黑白瓷瓶裡,魂魄的氣澤,太過熟悉。
可面前的燈染已然撐不住,我來不及細想這瓷瓶之中那魂魄到底是誰的,只是將她擁在懷裡,引出自己的仙力渡給她。
可她卻攥住了我的手,阻止我道:「別給我渡仙力了,你難道看不出來……本姑娘一心向死嗎?」
她說,你難道看不出來……本姑娘一心向死麼。
我驀地盯住她,覺得心一抽一抽得疼得厲害,偏偏她面上是平靜得不能再平靜的模樣。
「剛才同你說的這些話,你全然聽不懂嗎?」她面色慘白,卻固執道,「那我……那我再給你說一遍。我故意,你孃親護著很多將士的忠魂,你曉得罷?我以前不太好,是一隻靠吸食魂魄維持性命的邪魅,我曾吸食了她守著的魂魄,她會揍我。」
頓了片刻,看著方才放到我手中的黑白瓷瓶,無奈笑道:「可是我已經很久不吸食魂魄了,特別是這些將士的忠魂,可是昨夜……昨夜,我又去了搖光星上,我沒好意思對忠魂下手,便選了這一雙氣澤有些古怪的魂魄盜走,就是為了引你孃親來揍我,因為我不想活了,我不過是借你孃親之手而死,是自殺,不是他殺,我不想活了,被你孃親殺死就是我的目的,你……懂了嗎?」
我搖頭,攥緊手中的瓷瓶:「你為何不想活了。」
她盯著我看了半晌,風雨之中,忽然淚落兩行——「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如若這仙途都是喜樂,誰願意去死呢?」
如若這仙途都是喜樂,誰願意去死呢?
這句話,彷彿是一個閘口;話音落定,閘口開啟,萬萬千悲苦如滔滔水浪滾滾而出。她再也控制不住,掩面泣道:「你們神仙向來不曉得光陰有多珍貴,恍惚幾萬年、十幾萬年過去,都不太憐惜,因為你們的壽命長,你們只要護住自己不受大劫,便能千秋萬代活下去。可我不一樣,我做過一陣子邪魅,我為了延續生命,我為了能長久地守住聶宿的魂魄,我連將士的忠魂都吸食過。我後來也是悔恨的,我日日夜夜都在想,我為了這一縷或許永遠都不可能再變成聶宿的魂魄,我吸食將士的忠魂,這樣做對多還是錯多,這樣做值不值得?」
淚澤滾滾從她指縫中溢位來,她哭得悲痛欲絕:「所以我決定不守了……我也守不住聶宿了,我覺得太難過、太累了……我對不起他,更對不起那些為了六合八荒的安寧而喪生的將士……如今,我想把他的魂魄送給旁人了。所以,我不太想活了……」
她身上銀光,忽明忽暗,彷彿真的是一盞燈,快要熄滅的時候。
我顫抖伸手,撫上她的背,想給她支撐和安慰。最後卻顫顫開口,控制不住聲音哽咽:「阿染……守不住便守不住了,聶宿不會怪你。」
因為他的記憶在我身上,因為我曉得他的想法,他從來沒有怪過你。他對你,滿滿當當的都是愧疚和歡喜:喜歡你的所有,天真也好,善良也好,生氣也好,無助也好;愧疚剮你魚鱗,抽你魚骨,雕你面容,無時無刻不悔恨著,恨不能代你去死,來彌補自己的罪責。
風雨不歇,轟轟而落,她趴在我懷中,哭得歇斯底里:「可是我卻要把他的魂給旁人了,他再也不可能回來了。他一定會怪我吧,他一定會難過罷,是我親手把他復活的可能給斬斷了……」
我緊緊擁住她,下巴抵在她額頭上:「你想把他的魂魄給誰呢?我覺得若是救人的話,他不會怪你的。」
縱然我已猜到了七八分,縱然我已經曉得聶宿的一縷魂魄就在我體內,可是當她說出來那個名字的時候,我還是怔了好一會兒,也心疼了好一會兒。
懷中的她,哭著說:「給孟澤。我要把這縷魂,給孟澤。」
我僵了一僵。這一僵的空當,便看到她哭得愈發悲痛。
「你捨不得這縷魂對不對?你守了他那麼久。」我撫著她的頭髮,想安慰一句,卻又不知從何安慰起。
她身子一抽一抽,趴在我懷裡,叫我心疼得厲害。
「我捨不得……」
我將她裹得更緊一些,縱然我已經曉得最後的事情,可看著她這傷心的模樣,卻道:「捨不得便不給孟澤了……」
她搖搖頭:「但是……孟澤他身上缺了一片魂,他很小的時候,魂魄便被邪魔盜走一片……你也看到他偶爾很傻對不對,你看到他年紀才幾百歲對不對,可是他已經一萬多歲了,我怕他不長了,我怕他以後幾萬年、十幾萬年就這般痛苦下去,我看不得他這樣……我下了很大的決心,才想把聶宿的魂魄給他……」
原來,本君小時候跟孟魚一樣,度過了一萬年不曾長大的時光,雖然看著是三四百歲孩童的大小,但是實際年齡已經是一萬多歲了。
我便是在那時候才清楚明白地知道,聶宿身上的魂魄,為何會到了我的身上,且不只這一樁事,我遇到素書以來,從頭到尾幾乎所有事情,都清晰明朗起來——
素書原身是條銀魚,在無慾海中游動,無魂無魄,朝不保夕;
聶宿在無慾海畔見到它,注視許久,舍了自己一縷魂替換它出來;
聶宿曾經種下的魂魄,長成了梨花樹,梨花樹花瓣頹落,載著魂魄落入這銀魚口中;
這期間,梨容陰差陽錯,成了偶然生出的那一枝;
後來聶宿仙逝,素書沉寂,可執念作祟,潛入玉玦之中,化成荷花燈的模樣,成了燈染,夜夜浮在無慾海面,只為守護聶宿當年為了救那銀魚而舍掉的那一縷魂,等聶宿歸來,那是聶宿在這世上僅存的、唯一的一縷魂魄;
年幼的我被一個邪魔盜走了一片魂,這邪魔便是後來的尹錚,我後來遇到燈染,得她喜愛憐憫,縱然心中萬千不捨,卻依然將自己守護著的那一縷魂魄送給了我,她心中到底難過,她覺得對聶宿不起,她覺得自己親手斬斷了聶宿復活的希望,她覺得自己未曾做好一個守護者的本分,所以一心向死,盜走搖光星上的魂魄,引得我孃親——陶妤神女出手;
這期間,南宭將他的心臟給燈染,讓她固住本心;
再後來……
再後來,她沉睡歸來,我在銀河畔上遇到她。
再後來,尹錚,南宭,梨容,紛紛出現。
晃一瞬間,我忽然發現自己好似處在一個巨大的樊籠之中,躲不開,避不得,劫數紛紛,如雪似雨,沾身而過。
我不曉得當時素書是否也有過這般的感覺。
那一夜,燈染說什麼也不讓我幫忙,自己潛入無慾海深處,荷花燈盞載著聶宿那一縷魂魄出來,那時候,我看到莽莽海面,雨急風驟,她那荷花燈原身,在這風雨之中,銀色燈光顫抖,光芒忽明忽暗,讓我生出一種下一須臾她就要熄滅的錯覺。
可她到底堅持到了見到孟魚,順手捏出來一串冰糖葫蘆遞給小魚兒,忍住要流出來的鼻血,笑道:「姐姐去凡間了,給你帶回來了冰糖葫蘆。」
小魚兒雖然傻,但也看出來燈染的虛弱。神情擔憂地問她:「姐姐,你怎麼了……」
燈染又笑:「姐姐很好啊,你不是說讓姐姐等你長大麼……所以,孟澤,你快快長啊,興許以後姐姐就要嫁給你了。」
所以,孟澤,你快快長啊,興許以後姐姐就要嫁給你了。
今生我同素書所有的緣分,當真有前世因果化成燈光普照。她這句話,說得一點也不錯。
只是她要撐不住了,這叫我很難過。縱然我曉得燈染仙逝之後,素書的魂魄又好好地回到銀河深處,縱然那我曉得,她沉睡十幾萬年後又回到了神界,縱然我曉得,我還會見到她。
可到底是我心愛的姑娘,看到她過世,是叫我從心臟到手指都疼得厲害的事情。
那一夜,知道了前因後果的本君,略施了些法術,暫時護了小魚兒一護,叫他先暫存了燈染放在他身上的那一縷魂,而自己不受影響。
她跪坐在入睡的小魚兒身邊,望著小魚兒,忽然就淚流滿面。
最後還是下定決心動手,用訣術抹去小魚兒關於她的記憶。
「我怕他醒過來,再也見不到我會難過。」燈染道。
本君記不得自己年幼時候的事情,記不得曾經遇到過燈染,記不得已經見過素書的面容,原來是因為燈染救了我之後,在她仙逝之前,抹掉了我的記憶。
我看了看小魚兒,並沒有用法術護他。小魚兒的這段記憶被抹掉也是好的,這幻境之中,輩分太亂,還有他那個每天有兩個時辰不穿衣裳的約定,我覺得,為了雅觀,一併抹掉也好。
總之是我的親兒子,偶爾坑一坑也無妨。
那一夜,安頓好一切的燈染,執意要回到無慾海海面上。只是按照她原先那個路線,大概撐不到回無慾海海面上了。
我想盡自己所能地滿足她。於是,便抱著她到了銀河之畔,無慾海海底的盡頭,打算從這兒,穿過無慾海,到海面之上。
當年啊當年,我便是在這裡,同素書一起,被捲進這無慾海的漩渦之中。
如今抱著燈染逆海而上,穿過無慾海,忽又想起了當日的景象。
彼時漩渦急速成如刀壁面,我支起的結界一次又一次被氣流打得破,連同她身上的離骨折扇,也被急速流轉的水刀刺得支離破碎。
那時候我眼神還不如現今這般清明,可不曉得為什麼,偶爾有一個瞬間,我卻將她一雙透亮的眸子,看得清清楚楚——那時候我心中還眷念著良玉,可看到這雙眸子,我心中卻忽然生出一些痛。
那雙眸子裡啊,一點害怕也沒有,一點絕望也沒有。可我偏偏感覺到她在抖,可我偏偏觸到她身子冰涼。
好似是十幾萬年養成的性子,又或者是幾萬年養成的情緒,她沒有一刻想要求我保護,她就這麼孤獨地想靠自己一個人撐著。
那一瞬間啊,我覺得她和良玉不一樣。
良玉有她師父關愛,有她師兄愛護,有長訣疼惜,有四海八荒受過她姻緣扇的夫妻的尊敬,可面前的姑娘,素衣玉冠清涼,雖然擔著神尊的位子,可這天地落於她眸子裡,眸子裡寂寥得好似只剩她自己。
於是在漩渦之中,我幾乎打算用盡了力氣、拼盡了修為,也要護她一護。
她好似從來受不慣旁人的幫助或者憐憫,見我以手試漩渦側壁的時候,勃然大怒:「你為什麼要用手來試!萬一把手指切斷怎麼辦?」看到絲絲縷縷的海水開始纏上我流血的指尖,啃住我的情魄不放鬆,恍然憶起九天無慾海,容情解魄、纏鬼噬魂的能力,再也忍不住,一邊揮扇子斬斷海水,一邊破口大罵,「去你爺爺的無妨!這是無慾海啊,你難道感覺不出海水咬著你的情絲往外扯嗎?」
再後來,眼淚都要飛出來:「你還不明白嗎?!這海水能溶解你的情魄,受傷的你從這海水裡走一遭,你心愛的那個姑娘,你便再記不得她!沒了情魄的你,也再無法看上旁的姑娘!」
素書她就是這般,有一副悲天憫人的心腸,卻從來不曉得悲憫自己。
可我看到她這副樣子,更想護住她了。
「我護著你,順著這漩渦逃出去。這漩渦固然兇險萬端,可跳出無慾海之外,這漩渦不過就是巍巍九天之中渺渺一粟罷了。漩渦盡頭一定廣闊九天。」
其實那時候,我並未有十足把握,可我卻想這麼說,我想叫她相信我,我想叫她依靠我。
這句話,叫她止不住掉淚。
風雨落在她臉上,我想抬袖子給她擦一擦,她卻自己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她曉得我有一個喜歡的姑娘,我們在凡間飲酒的時候,我告訴過她。所以她還想勸我一勸:「你捨命護住我,情魄必然受損,你不要你心中珍重的姑娘了嗎?倘若以後還有旁的姑娘看上你,你卻再不能喜歡上她們呢?」
我覺得這是值得的。
沒有什麼好後悔的。
況且,那時候我還記掛良玉,如若不記得良玉了,活著也並沒有什麼意思了。
所以墨袍裹在她身上,囑咐了一句:「深吸一口氣。」下一秒,結界碎裂,趁她反應不及,裹著她跳進漩渦深處。
漩渦之中,我同懷中的姑娘,髮絲糾葛繞於一處。
便如今夜這般,逆穿過無慾海,她的頭髮也與我的頭髮糾纏在一起一樣。
幻境之中的無慾海,到底溫和許多,不曾對我這個外來的神仙過多折磨,如普通海水沒有什麼異樣。或許也是因為這個原因,燈染同我母親對戰之時,我母親看不到我、觸不到我。而同我有糾纏的燈染,卻能真真實實感覺到我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