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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離闕尋歸,輪迴成劫(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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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一日,素書到底沒有殺我。

她笑得痛快,眸底盡數卻是悽惘。

被血水沾溼了手指緊緊抵在我胸膛上心臟的位置:「孟澤玄君,你這裡,可痛嗎?」

孟澤玄君,你這裡,可痛嗎?

素書大人,我真想掏出這顆心給你看一看,它現在彷彿被利箭刺穿,血水淋漓止也止不住的模樣。

痛這個字,有時候太清淺、太輕飄,有時候不能將一個人的感受說得清楚又明白。

我想抱一抱她,可她依舊躲了過去。她現在或許,連叫我碰一下,都覺得噁心了。

「孟魚便是你我的孩兒……如你所說,他實際的年齡該是一萬多歲,他應當同孟荷這般大了。」我望著她,使訣術將她被無慾海浸溼的衣衫弄乾,「怪我。是我將孩兒傷著了,所以他一萬多年後才勉勉強強化成個娃娃模樣。可他……他果真是你我的骨肉,你親生的孩兒。我為何給他取名叫孟魚,是因為他隨你,是銀魚的模樣。當初晉綰沒有聽從你的話,把他埋在銀河畔,而是給了我,你若是不信,可問她一問。」

她身形一晃。踉蹌幾步,扶著一把圈椅才勉強撐住沒有跌倒。

我想扶她一把,卻又被她用扇子格開。

她不願意叫我再碰她一下了。

說來也巧,採星閣的門便是在這時候開啟,門外站著的,是端著一盆清水的晉綰。

看到素書的那一剎那,銅盆應聲而落,清水連同水中用以擦洗的綢布也盡數灑出來。

難怪這採星閣纖塵不染一如萬年前,原來守在這裡的女官,從未離開。

她望著素書,眸中淚光大盛,顧不上擦一擦眼淚,匆忙上前握住素書的手,一遍一遍確認:「素書神尊……是你罷?是你罷?你回來了對不對,你還活著對不對?」

素書點頭,笑得安靜:「是我。你還在啊,真好……」

「你看,這樣開心的事情我落什麼淚,」慌忙抬袖拭了拭眼角,「怪我這一萬多年未曾出這銀河,不曾知道外面什麼景象……竟然連素書大人回來了都不知道……尊上你是如何避開那大火星的,你當初撞入大火星……孟澤玄君窮極無慾海,只找到您一片燒燬的衣角」

素書頓了頓,倦道:「是手中離骨折扇,它通我心意,擋在我面前護了我一護。」

晉綰點頭,忽想起什麼來,抬頭問我,「玄君大人,孩子可好?你仙法高強,應當救活了孩子對不對?」

我道:「是,他活著。」

這句話,引得素書的手又捂上臉,淚澤混著血水往外滲,她終於信了。

晉綰不知所以,茫然地看看她又看看我。

過了很久,我聽素書道:「把我的孩兒還給我。你走吧,再不要出現在本神尊面前了。」

……

聽聞,被剮魚鱗後的素書,依然未對聶宿忘情。

聽聞,她在之後的一萬年時間裡,心中對聶宿的情意紛紛雜雜剪也不斷的時候,會跳進九天無慾海,讓海水消磨一下這情感。

從銀河之畔,無慾海盡頭逆著海水往上游的時候,本君有一瞬間覺得,這海水果真是個好東西,溶解了情意,也吸食了心緒,這萬千的悔恨和無盡的悲惘,如若能被這海水統統帶走,也是好的。

可我又覺得它不好。我怕我最後連這些情感都不再有,怕自己甚至連素書也忘記。這悔恨和悲痛,雖然如刀刃懸在心頭,一點一點割著我的血脈叫我疼得清晰,可也是這清晰的疼,叫我深刻地記著——

我喜歡一個姑娘,她素衣玉冠,俊雅倜儻,她叫素書。

翻湧的海水之中,忽然映出縹緲的景象,那裡海水也是翻滾,白色的水珠幽幽往上升,其中一條銀魚被海水攪著,模樣十分虛弱。這銀魚與我相隔不遠,可待我游過去,它又到了距我依舊不遠的其他地方。

我始明白,這是幻象。

這銀魚,沒有魚鱗,沒有魚鰭,魚尾拼命擺動,想游出這無慾海,魚身翻滾之中,腹部那一道赤紅傷口,便赫然映入我眼簾。

這……這是素書。

這應當是,被我割了魚鰭之後,被那個梨花妖女從玄魄宮帶出來後扔進這無慾海的素書。

它費力想游出無慾海,可掌握不了方向又使不上力氣,尾巴拼了命地擺動想逃離,卻不能出去。

書上有一個詞,叫「如魚得水」,用魚得到水來形容自己得到最適合的環境。可如今,看到素書曾經被我害成這般模樣,我忽覺得這個詞對我來說,是莫大的一個嘲諷。

回到玄魄宮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老君在宮門口等著,見到我便問事情怎麼樣,素書可有原諒我。

我望著這透亮的晨光,忽覺得腦子裡有些星光在轉,連帶著頭都有些暈眩,扶住玄魄宮大門緩了緩,最後卻是如何也沒有說出來素書最後同我講的那一句話——

把我的孩兒還給我。你走吧,再不要出現在本神尊面前了。

老君也猜到了七八分,嘆道:「果然還是敵不過這相悅便傷的宿命。你先珍重著自己,我去看一看素書……」忽又一頓,愧疚道,「說起來,她可能要對我記仇不想見我了。昨夜你在那玉玦化成的鏡面之中的時候,她看到這一幅一幅場景,又聽到梨容話,便知道了是我給你出的注意,叫四海八荒都瞞住她。」

最終還是拎著拂塵遠去,只留下一句話給我:「老夫這心中自責深重,對你,對素書,也對梨容。望你念在你我是十幾萬年的故友、又是一萬多年的忘年之交的份上,莫要怪我才好。」

他我是他十幾萬年的故友,又是一萬多年的忘年之交。

老君如今比誰都看得清看得透,我同聶宿的淵源。

我怎麼好怪旁人。

我也怪不得旁人。

他不論作為故友還是作為忘年之交,都已經給了我和素書足夠多的幫助。

這神界之中,因著一些真摯的情意存在,顯得並不那麼荒蕪。

只是素書她是我眼中的這仙界裡所有的色彩,她不再見我,我覺得這雲霞、這流光、這紅花綠柳、這青山綠水浩瀚河山都失了顏色。

玄魄宮。

小魚兒終於清醒過來,抱著我的胳膊,皺著小眉頭,嫩嫩開口問我:「父君,你身上有一道口子,啊,流血了,父君疼不疼?」

我揉著他頭頂細軟的發,想笑卻有些笑不出來,輕聲安慰了他一句:「不打緊。父君……很強的。」

他把頭埋進我肩窩處,伸出胳膊環住我的脖頸,聲音有些苦悶和疑惑:「父君,我好像睡了一覺,我醒過來就發現你和孃親都不在了。小魚兒嚇了好大一跳,孟荷哥哥說你們還會回來的,我才放了心。可是阿孃呢,她為什麼沒有跟你一起回來?阿孃去哪裡了……她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又要回凡間去了……她才陪了我幾個月,小魚兒不想她走。」

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背,「阿孃在一個漂亮的地方等你。她要接你過去跟她同住,那裡星辰璀璨,觸手可及。她不會不要你……她疼你到骨子裡,她疼你都勝過疼她自己,她怎麼會不要你。」

小傢伙登時從我身上上掉下來,抱住我的腿,兩眼放光:「父君你說真的嗎?阿孃要接我們過去同住嗎?」

他有些誤會我的意思。

他以為是我跟他還有孟荷,一起去跟素書同住。

我有些不忍心告訴他,也不想再說自己的兒子傻。他這種天真爛漫的性子本就十分難得,有些事情上傻一些便不會叫自己難過。

孟荷多少應當看出來一些不對勁,輕聲問我:「阿叔……我,我要陪小魚兒去嗎?」

小魚兒抓住他的手指頭,脆生生開口道:「小荷哥哥當然要去啊,我們一家人一起去啊!」又拽了拽我的手,「父君,我們這是不是去度假?你以前說過,如果我聽話就帶我去度假,對不對?」

我說對。

「度假就不用去太學宮上學對不對?度假的地方有海可以每天游泳對不對?」

我勾起手指輕輕敲了敲他的腦袋:「你阿孃在九天的銀河,離十三天太學宮近得很,你日後便能按時上學,不會遲到了。」

他小臉一蒙,眼珠睜得溜圓。

學霸孟荷一手握拳,一手成掌,兩下一砸,暫時忽略了本君的悲苦表情,由衷讚歎道:「這真是太好了!」

小魚兒有些退縮,揪住我的衣角,嚶嚶道:「咱們不去度假了行不行,叫阿孃回來行不行,我們從玄魄宮出發去上學,路上多走一會兒也沒關係的……」

你阿孃不會回來了。

我傷你阿孃太深,連彌補都彌補不了。

你阿孃,恨不得我去死。她說永生永世都不願意再見到我了。

送小魚兒去銀河是三日後的晚上,彼時銀河星光靜淌成水,綿延不絕往外流淌,是歷經萬年也不會乾涸的模樣。

我牽著孟魚的小手,沿著銀河畔的小路,往採星閣走。

這一條路原本很長,可那一天,卻叫我覺得有些短。短到走到中間,約莫就是無慾海盡頭的海水流成水幕的地方,本君沒忍住,拐著孟魚和孟荷又繞回去,從頭走了一遍。

小魚兒有點懵:「父君,這條路,我們為什麼要走兩遍?」

本君望了望頭頂的星星,和藹道:「我們……鍛鍊身體,鍛鍊身體才能長個兒,長個兒才能保護你阿孃。」

他拉住我的手往臉頰上蹭了蹭:「父君不用再長了,父君夠高了,能保護阿孃了。」

我道:「嗯。」

孟荷聰明,已經看明白了七八分,腹語傳音問我:「阿叔,你是要把小魚兒送到素書神尊這兒養是嗎?你們離婚了是嗎?」

本君愁苦回他:「我至今都沒有娶到她,哪裡是離婚。」是素書她,不要本君了。

孟荷又問:「那我是要跟你回去還是跟素書神尊回去?」

我道:「別擔心,素書大人她不介意多一個娃。」

孟荷問:「那你怎麼辦,以後我和小魚兒還能見你嗎,素書大人還會原諒你嗎?」

我道:「本君也不曉得。」想起三天前素書同我說的話,想起她淚雨滂沱的模樣,忽覺得前途渺茫,日後小魚兒見我或許比較懸,至於素書肯原諒我,這件事已經懸得沒有盼頭了。

採星閣下。

本君藉著小魚兒的臉,最終還是死皮賴臉地跟素書說上了幾句話。

比如,「那什麼,他比較調皮,你也曉得,若是惹你生氣了,你該揍還是要揍,該出氣還是要出氣的,孩子越揍越壯,你卻不能把氣憋在心裡不發洩,這樣對自己不好。」

比如,「他愛脫衣裳,我以前囑咐過他,要是再不穿衣裳他阿孃就會難過,他要是不聽話,你便不給他飯吃。總之一頓不吃也沒什麼問題,餓一餓他,他興許就長記性了。」

又比如,「他若是不想去上學,你便使個訣術捆著他,他現在又笨又傻,完全敵不過你一個小拇指頭。太學宮的簡容老師說過,孩子不能溺愛,不能寵。你日後要多寵著自己,有什麼好吃的自己多吃一些,你有些瘦。」

再比如,「孟荷是個愛讀書的好孩子,安穩懂事又沉著聰明,你不用太操心,他還可以帶小魚兒玩耍,陪小魚兒讀書,你可能要多一雙碗筷,你這裡吃的喝得夠不夠,不夠的話,我給你蓋一間倉房,置辦些給你備著。哦對,你愛喝酒,倉房下面我還可以給你挖一個酒窖,去四海八荒給你找酒搬過來,這樣你就不用往凡間跑了。你不開心的時候便把小魚兒扔給孟荷或者晉綰,挑一罈來喝,別喝太多,喝酒也是傷身的。」

最後比如……

「素書大人,你不介意身邊多一個孟荷是不是?那你……那你介意身邊多一個孟澤嗎?」

最後這句話,可最後這句話,哽在我喉嚨裡,直到最後,素書她領著孟魚和孟荷回到採星閣,我也沒能說出來。

本君當年扛著鉞襄寶劍,單挑東海兩萬蝦兵蟹將,寶鼎做火鍋氣吞萬里如虎的霸氣,在素書面前,竟如此這般……潰不成軍。

我著實太不爭氣了一些。

可我又想到她那決絕的話,那恨不能手刃我的神情。我覺得這句哽在喉中的話,便永遠不要說出來了罷。她不會原諒我。

那時候,聽我說完這些話的小魚兒有些委屈,噘著嘴帶著哭音道:「父君為何這般心疼孃親不心疼小魚兒,小魚兒不要捱揍……」

因為做兒子的,一直被老子養著,所以讓老子坑一坑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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