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離了。」她看了一眼時間,「還差15個小時。15個小時後,就是前夫哥了。」
「……明天幾點?」
「我預約了上午十點半的,在朝陽區民政局。要帶好身份證、戶口本原件,唔……還有離婚協議書,我草擬了一個版本,主要是財產那一塊,明確好你的那棟房子是你的,其他的歸各自所有。」
陳撰默了默,「不需要帶結婚證?」
「哦哦,要!但我們結婚證……你記得放哪兒了嗎?我好像找不到了。」
「你找找你電視下面那個資料夾裡呢?」他模模糊糊有個印象。
盛以晴依言拉開電視櫃下面的抽屜,翻了翻,果然找到一本紅本,開啟,就見到穿著白襯衫的兩個人的合影,傻乎乎地對著她笑。
她印象很深,拍結婚照那天他們起了個大早,那天天氣難得好,明明是個週六,可那天卻不需要排隊,結束後他們順帶吃了一頓火鍋,偏偏那家火鍋店有一個新婚夫妻的活動,結婚紀念日那天持結婚證到店可打7折,而結婚當日持證到店,就能打到6折。再後來,他們去了附近的網紅甜品店,幸運地買走了最後一塊起司小蛋糕……
「過分好運了!」那天結束時盛以晴對陳撰感慨,「咱應該每天結婚。」
……
「喂喂,找到了麼?是不是在電視櫃下面?」電話那頭陳撰的聲音打斷回憶,盛以晴嗯了一聲,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語調顯得正常,「那我們明天見?」
「一起出發唄。坐我車。」
這麼說完,一聲驚雷自天邊轟然而起。嘩啦啦地一聲,下雨了。
雨下了一整晚。
今年夏季雨水不斷,全國各地都出了暴雨新聞。一大早的新聞紛紛報道,自入了汛期以後,北京將在今日迎來最強降雨。
手機依然裡的橙色預警依然彈個不停。
陳撰一臉平靜坐在車裡,只聽雨點如冰雹一般砸向窗玻璃。過了會兒,遠處跑來一個穿著雨衣踩著雨鞋還撐著雨傘的人,陳撰怔了怔,等她跑近,探身替她開了車門。
「……你不至於吧?」他目瞪口呆看她一身裝備。
「好幾個橙色預警,還說是最強降雨,之前大暴雨可是死過人的!多準備一點是好事。」盛以晴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摸出逃生錘、泳鏡、能量飲料和壓縮餅乾,亂七八糟一堆東西往陳撰面前一擺:「看到沒?都是救命的玩意!」
「……嘖。」陳撰偏了偏頭看她:「我發現你爬山回來不一樣了。變得……」
「嗯?」
他的食指撓了撓耳朵,想出了個形容詞:「賢惠了。剛你那東西的架勢,跟曲繁漪似的。」
「滾,我這是為了保命。誰讓咱選這麼危險的天出門……」
「也可以不出門。「他打斷。
「你想繼續結婚做牛做馬啊?一個人在地下車庫沒待夠?這幾天家裡沒了我是不是爽到飛起?」
他不答了。盛以晴嗤一聲,語調堅定:「總之今天這個婚,豁出命都得離!」
「……離。特別應該離。」話從牙縫裡蹦出來。
不就是互相傷害麼?誰怕誰。
盛以晴不語了,低頭將亂七八糟東西往包裡收,催促他開車:「那你趕緊,下這麼大雨肯定堵。別誤了咱離婚的吉時!」
「你放心。我可就盼著這一天呢,保證準點讓您離上。」陳撰發動油門。
「不怕一路紅燈?」
他懶洋洋打轉方向盤,「你沒發現麼?只要咱倆一起出門,從來一路綠燈。」
「……真的?」她一愣。
「對啊。老婆~」他笑。
「誰他媽是你老……」話被打斷。
只見陳撰一隻手打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張紅本,往她膝蓋上一甩,輕飄飄提醒:「還有一個小時。」
……
當今天的第5個紅燈點亮在陳撰面前的時,他下意識忍住了罵髒話的衝動。
暴雨絲毫沒有停歇的趨勢,雨刮器才劃下,窗玻璃又在下一個瞬間被一鍵模糊。車子的前風窗宛若一張正在後期的照片,被一隻只圓頭筆刷迅速而細密地點上了馬賽克。
馬路上的車很少。北京的大馬路難得通暢,兩邊的大樓門窗緊閉,路上連行人都看不到,世界彷彿靜默了。
他們一路開去,莫名覺得自己行駛在末世裡。直到,遇見第6個紅燈。
「……你不是說咱倆只要一起出門,就一路綠燈麼?」
「……你覺得今天為什麼一路紅燈?」他沒好氣反問。
還不是因為出門離婚。
「……」盛以晴吃癟,頓了幾秒,趁著紅燈,摟著陳撰的脖子就在他臉上狠狠一啄,「那我親你呢?這樣,能不能變成綠燈?」
紅燈依然平靜。
「……」陳撰睨了她一眼:「你就是單純想親我吧?」
不等她回擊,又賤兮兮補了一個:「老婆?」
大概是盛以晴的吻真的起了效果,自那個紅綠燈以後,總算順利起來,甚至連雨勢也漸漸小了,到達民政局時,已經接近上午十一點二十,工作日本來人少,加上今日暴雨、日子也普通,一上午沒來幾對夫妻。工作人員正覺得無聊,就見推拉門一開,站著一對被雨淋溼大半的俊男美女,兩個人先將雨傘收了放在一邊,再接著,美女從包裡拿出紙巾遞給俊男,俊男抽出一張紙巾卻不管自己,而是掰過美女的臉,替她細細將臉上的雨水擦拭了。而美女先是愣了愣,不自在的神色一閃而過,也抽了紙巾,一隻手扯著對方耳朵,另一隻手替他擦拭……
兩個人這麼旁若無人地整理完畢,這才發現工作人員都盯著自己看,瞬間尷尬起來,環顧一圈,「呃——」
果然!工作人員飽含熱淚:只有堅貞不屈的愛情,才能讓一對夫妻冒著橙色預警也要來一趟民政局!
隨即,一位年輕的工作人員熱情地迎了上去,「兩位,結婚登記這邊走。」
「不好意思。」只見俊男美女的表情更加尷尬了,俊男攬著美女的肩,抱歉地看向工作人員:「我們是來離婚的。」
「……啊?」大腦宕機片刻,工作人員這才反應過來,「離婚麼?呃,那你這邊拿個號,稍等片刻。」
休息椅上零零散散坐了幾對夫妻。廣播每隔十幾分鍾會叫一次號。陳撰和盛以晴的運氣確實不賴,他們恰好拿到了上午的最後一個號。
兩個人並排坐著,各自刷著手機,盛以晴乾脆直接抱出了電腦,火速處理掉幾封郵件。過了會兒,陳撰手機鈴響,來電顯示是他的上司,幾句工作交代完,忽然提到:「對了,你那個推薦信別擔心了,eric下週肯定會來一趟北京啊!我都差點忘了。」
「什麼時候?」他一愣。
「你沒看昨天行政的郵件嗎?週六是北京辦公室的家庭日,這次在朝陽公園,每年這個時候,eric都會來的。」
《媽媽世界》因為是母嬰雜誌,家庭日是對於公司而言是僅次於年會的重大節日,公司會邀請員工家屬一起歡聚一堂,野餐或者爬山——結婚前的陳撰本就對這樣的活動避之不及,而前兩年的陳撰本著「不給對方額外負擔」的婚姻準則,對於家庭日一概稱病或者有事不去。是以習慣養成,這次對家庭日的郵件直接忽略了。
「所以,他下週會來參加家庭日?」
陳撰重複了一聲。一旁的盛以晴像是聽到了什麼關鍵詞,看了他一眼。
「對,不過家庭日必須攜家帶口來才行。你愛人呢?」
陳撰不語了。
也就在這時候,大廳的廣播叮咚一聲,機器女聲緩緩開口:「請018號到2櫃檯辦理業務。」
「到我們了。」盛以晴拉了拉陳撰,將筆記型電腦塞回了包裡。拿起手機時,這才看到一條未讀微信,蹙了蹙眉頭,過了會兒,她像是看到什麼訊息,僵了片刻。
離婚櫃檯的工作人員往往比結婚櫃檯的看起來要疲憊一些,見慣了各色人情冷暖以及人心醜惡,久而久之,神色都淡漠。工作了一上午,連廁所都沒來得及上,加上早上食堂的飯不對胃口,少喝了一碗蓮子百合粥。這會兒又是餓,又是急。
好不容易等來了最後一個號,她趕忙接過資料,恨不得立刻走流程蓋章。可出於職業素養,還是不得不抬眸瞟了盛以晴和陳撰一眼,問了一句廢話:「辦離婚是吧?」
卻見面前那對男女頓了片刻,一個點頭,一個搖頭:
「嗯。」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