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說?」秋恣寧心虛起來。她已經完全忘記這檔子事,但大概能猜到那個答案——哪怕讓現在的秋恣寧來建議,她一定也是毫不猶豫選擇哪個多金的學長。
「你說選學長。」
「噢——不意外。」
「然後還叫那個女生一定把帥哥男朋友給睡了。」陳子昂微笑看著她。
秋恣寧一下被酒嗆到,咳嗽好幾聲,陳子昂無奈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背,等秋恣寧緩過來第一句話,是有些發紅的鼻頭和眼神望著他:「那你被睡了麼?」
他收回手,沒好氣瞥了她一眼。
「我跟你講,我當時看到那個回覆,我都不確定是不是我女朋友,但我真的很想找到你住址把你揍一頓你知道麼?她到底關注了什麼狗博主啊?」
「那你先要揍我麼?」秋恣寧挑釁眯了眯眼睛。
陳子昂輕咳一聲,撿起一根羊肉串,接著說,「反正吧,她和我分手以後,我就萎靡了一段時間,那時候每天都挺難受的。難受的時候就看你微博,看你公眾號,有一陣你談戀愛了好像,更新的頻率變少了,整個人顯得懶洋洋的,但偶爾還會在網路上轉發一些獨立女性的口號。但後來有一陣,你忽然就把那些東西都刪了。我當時以為你要結婚,不做獨立女性了。」
「沒……」秋恣寧扯扯嘴角,「但我確實曾經有一度想要結婚來著。」
「和你那個前男友?」他忽然又來了興趣:「你還沒和我說呢,你們到底為什麼分手?不過我今天才發現,你們這些情感博主,胡編亂造都是一套套的,要不是我打完球賽無聊刷了一下微博,還不知道我成你物件了。」
「你也不虧啊,這不,賺了一頓燒烤。」
陳子昂嘿嘿笑了兩聲,想起什麼,又說到,「你很早前有條微博我印象特深,那條微博是你在聲討一個結了婚的女的,發現老公出軌卻還不離婚,你一直說她太懦弱,沒有勇氣,還說她抱著牌坊不肯撒手,就是典型的賢妻良母。那條微博,我差不多點進去有幾十次吧。」
「為什麼?」
「因為很早之前,我前女友在底下回過一條評論,還被好多人點讚了,分手後我們互相取關了,後來我每次想去她主頁偷窺她的時候,我都會從你那條微博裡點進去……」說到這裡,她又看了一眼秋恣寧,數落的語氣:「結果你倒好!才兩個月吧,你就把那條微博刪了。你說你,好端端刪它幹嘛。」
秋恣寧臉上的笑淡了,「我是7月30號的晚上刪的那條微博。所以你和你物件是去年五月分的手?」
「這你他媽都記得啊?!」陳子昂瞪大眼睛。
「唔,那天,是我前男友爸爸的六十大壽,然後你猜那天晚上我的前男友在幹嘛——」沒等陳子昂回答,她就接著說下去:「在他爸爸的壽宴上,和另一個女孩相親。不要問我怎麼知道,總之我用一個很蠢的方式發現了他的惡行。」
「所以你和他提分手了?」
「沒有。」秋恣寧搖了搖頭:「我當時確實很生氣,他們吃飯的地方在密雲,我打車回朝陽,一個半小時的車程,我的手都在抖,我那時候一邊哭,一邊告訴自己立刻!馬上回去,立刻收拾行李!搬家,痛罵他!和他分手!再也不要見他。我在路上計劃得很好,我先收拾行李,然後看一下附近能住的酒店,然後第二天我就去聯絡中介找房子。」
「就應該這樣啊!這種垃圾渣男,趕緊分手!」
秋恣寧笑了笑,繼續說到:「我很快收拾好了行李,那時候都在氣頭上,動作很快,把自己磕傷了都不知道。接著,我拖著兩大箱的行李,揹著我的帆布包,我就開始看酒店了,然後——」她看了陳子昂一眼,「然後我就冷靜了一半。」
「為什麼?」陳子昂好奇,隨即噢了一聲,恍然大悟,「是不是因為你發現還愛他?捨不得他?」
「我像是那種有感情的人?」秋恣寧笑起來,隨即嘆了一口氣,說道,「讓我冷靜的理由很簡單——酒店太貴了。」
「貴?」
「嗯。」她往後仰了仰,胳膊肘支地,看著天花板:「那……是我最窮的時候。我每個月只有幾千塊的收入,卻在北京的高檔小區裡車接車送住了一年,那時候我看了一眼北京的酒店,被價格嚇到了你知道嗎?我沒想到我看得上眼的酒店那麼貴,一晚上要600塊起。然後我告訴自己,沒關係,先住一晚上酒店,明天就去租房子——然後我又看了一眼租房app的價格…我好久沒看過了……」
「又嚇了一跳?」
「嗯。北京的房價進步地比我快多了。才一年過去,我還是掙著那幾千塊錢,但房價已經不是曾經的那個房價了。但我還是告訴自己,我要獨立嘛,我可以先忍一忍,我大不了住便宜一點的酒店,然後再想辦法過渡…於是我找了一個在南三環的酒店,一個晚上只要300塊錢。我甚至不捨得打車去,因為打車就得大幾十塊錢。」
「也是,未來你要獨立了,什麼都得靠自己,是得省點錢。」
「我把兩個大行李箱一點點搬上地鐵,換乘,再一點點搬上公交,搬上搬下,累到快要死,總算到了那個酒店——結果啊,我崩潰了。」
「怎麼了?」兩個人已經吃完了燒烤,手裡還各自剩著半瓶啤酒,陳子昂也學著秋恣寧的樣子,用胳膊肘支著身子,他動了動,靠在和她肩並肩的位置,兩個人的胳膊偶爾摩擦在一起。
「那家酒店和圖片完全不一樣,是一個特別小,特別破的小旅館。房間裡的床單還有頭髮,馬桶裡都是汙漬。我很生氣,去找老闆理論,老闆卻對我說愛住不住。就這檔次的酒店啊!他竟然好意思收325塊一個晚上!?我訂了5個晚上,那可是1600多塊錢!」
陳子昂點點頭,「是不少。加上你之後還得租房子。」
「你看,我才剛開始尋找自由,就被命運狠狠坑了一道。」說到這裡,秋恣寧看向陳子昂,「你覺得我應該怎麼樣?」
「你求老闆?求他幫幫你?也許他能理解你的苦衷。」年輕男人很單純。
「求他幫忙?一個男人憑什麼幫你?因為你長得好看嗎?難道我要從一個醜男人那裡逃走,再逃到另一個醜男人懷裡嗎?」她自嘲,「不!我和他狠狠吵了一架,像個潑婦,在他的前臺大喊大叫,歇斯底里,尋死覓活,就差在地上打滾。用盡了一切難堪的手段,終於,我拿回了酒店的退款。可時間也很晚了,公交停了,我哪裡也去不了。於是我只好拖著我的箱子,坐在路邊,像一個乞丐,默默地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我站起來了——」
「去哪裡?」
「打了一部車。」她將啤酒瓶放下,看著陳子昂:「目的地是男朋友家。」
「你……回去了啊?!你不分手了啊?!」
「分手有那麼重要麼?愛情有那麼重要麼?他開小差有那麼重要麼?!又說白了——尊嚴,有那麼重要麼?」秋恣寧苦笑:「只要他還願意和我在一起,那麼,我就能繼續免費住在那套乾淨的、豪華的、明亮的公寓裡,他就能繼續做我的司機,專車接送我想去哪裡去哪裡,甚至,我又捨得花錢打車了。你知道麼?當計程車司機來的時候,司機把車停在我面前,特別熱情幫著我把兩個行李箱塞進後備箱的時候,我才真的哭了,我發現人生其實可以很容易,只要你退一步,你就可以過得很輕鬆,不是嗎?」
陳子昂沒說話了。他張著嘴,在消化秋恣寧的話。
「回去的路上,我一邊哭,一邊覺得自己是個廢物。我曾經總在網上罵那些戴了綠帽子也捨不得離婚的女人,罵她們可憐,罵她們不懂什麼叫做自強和自由,但如今,我也成為了她們之間的一員。可你知道嗎?當計程車停在了小區門口,當我重新見到熟悉的保安、當我重新回到我們家樓下那個鋪著大理石的大堂,看到華貿公寓上那幾個亮著綠燈的醜字的時候,我真的、真的覺得——」她嘲諷地拉了拉嘴角,「幸福。」
陳子昂拍了拍她,這些話開啟了秋恣寧的話匣子,她接著說道:「我以前看娛樂新聞,說有個女明星發現男友後,就連夜拖著箱子,轉身就搬家,當時大家都誇,說她當斷就斷,特別帥。但那天我才明白,說走就走的搬家,在北京,是奢侈品。哈哈,所以,你說,獨立女性哪裡有那麼好當?自己試一試就知道了。」
「像我過去那樣,渴望依賴一個男人讓自己實現在北京安居樂業的窮女人,沒有資格任性的。」
「人人總說都市裡的愛情廉價,可我後來才發現,廉價的不是愛情,而是我自己。」
「陳子昂,你說是不是啊?」
……
他們兩並排著,距離越來越近,夜越來越深了,晚風吹在窗外的樹梢,秋恣寧乾脆將腦袋一點點靠在了陳子昂的肩膀上。
他一直靜靜聽著她說話。在覺察到她靠過來的時候,伸了伸胳膊,將她攬在自己的懷裡。薄荷沐浴露的清新氣息,「你當然不廉價。」他說。
「你洗了澡過來的?」秋恣寧抽了抽鼻子,抬眸子看他。
「嗯。」陳子昂側過臉,像哄小孩一樣,屈了手指,一點點擦她臉上的淚,「不哭了。你看你後來自己賺了錢,就立刻買了房子搬了出來,你現在的一切都是你自己掙來的,秋恣寧,你多棒!」
「我是不是很庸俗?我一點不愛他,我只是為了那套房子,我容忍了他的出軌,還繼續和他生活了很久。甚至,我…我有點感激他出軌,才讓我徹底醒來……」
「你不庸俗,你是勵志大女主,他就是你生活裡一路人,觸發完了任務,就能退場了。」陳子昂特別認真看著她。
秋恣寧失笑,側頭看了他一眼,「你說什麼呀?」
陳子昂沒有迴避她的眼神,「大概是因為我太喜歡你了。無論你做了什麼,我都覺得是對的。」
「為什麼洗了澡過來?」她轉移了話題,閉了眼睛,將呼吸噴到他的頸窩,嘟嘟囔囔:「小孩想什麼呢?」
他卻只是勾了勾嘴角,傾了傾身子,俯身下來,嘴唇貼到了她的下巴。
秋恣寧睜了眼看他,近在咫尺的臉,而此刻,他的眸底漆黑一片,呼吸很重,她擰了擰身子——發癢。
她是一個傷心的姐姐,而此刻的他,只會用一個辦法安慰她。
下一秒,他捧住了她的臉,用氣音問:
「秋恣寧,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