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男同學自畢業後就去了外地,這次特意趕來參加聚會,讀書時候他就知道遲威苦戀林珊已久,三年前,他在朋友圈刷到遲威與林珊結婚照時,還點了贊,祝福有情人終成眷屬。
按照他的理解,這對佳偶估計連小孩都會打醬油了。
卻沒想到,一句話說出,場上倏然安靜了。
遲威臉上的笑僵在原地,看了一眼直勾勾盯著自己的林珊,又轉回眸光,平靜地攬著曲繁漪的腰,對幾位同學說道:「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妻子,曲繁漪。」又看向曲繁漪說道:「這幾位,是我的同班同學,竇同、李國新、王沂蒙和……」他頓了頓,「和我之前和你提過的,林珊。」
饒是神經再大條,也能發現不對了,幾位同學趕緊對曲繁漪叫著:「嫂子好!嫂子好!」曲繁漪一一點頭微笑,將一旁桌面上放著的禮袋遞給他們。
輪到林珊時,林珊細細地看了她一眼,笑到:「好美。」
曲繁漪也笑,「你也好美,還特別瘦。」
林珊接過禮袋,眨眨眼:「我是誇你的絲巾好美。」
林珊走進會議廳時,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只見大螢幕上正迴圈放映著同學們的祝福影片,影片顯然被認真剪輯過,配樂動人,還配了幾個簡單的特效,吸引了大家的眼球。林珊看了一會兒,回憶起往事,只覺得眼眶發燙。她低頭開啟禮包,才發現裡面除了放了紀念品,竟然貼心還放了一包紙巾,紙巾顯然是定製的,包裝上印著他們班的班級logo,久遠而快樂的記憶。
周遭人都在交口稱讚這次的聚會準備用心,林珊見身旁站著個志願者,輕聲誇獎道:「你們也太用心了吧,這個影片也是你們做的嗎?」
卻沒想到志願者笑起來:「這些影片還有紙巾,都是遲威學長和他夫人準備的。他們今天一大早就來了,我們都在誇遲威學長的夫人又能幹又好看,學長簡直撿到寶了!」
林珊臉上的笑容淡了淡,依然禮貌對志願者點了點頭。
按照計劃,所有人入場後,就是校領導、老師和同學代表的致辭,遲威作為同學代表站在臺上,一身深藍色西裝,襯地身姿筆挺。讀書的時候,遲威木訥又話少,林珊一向看不上他,沒想到幾年過去,和場上的老同學們相比,他倒是成了最風華正茂的那一個。
她抿抿嘴,看著臺上的遲威,也莫名覺得驕傲起來。
那個原本模糊的想法,隨著她回國而變得漸漸清晰——曾經的林珊錯了,因為一步步走錯,而差點變的一無所有。好在,她現在知道錯還不算太晚,她一直是被命運眷顧的女孩,並且,她相信,命運也一定會一直眷顧她。
那些曾經被她棄若敝履的一切,只要她回頭,永遠,只會屬於她。
致辭結束後就是午餐環節,大家本以為會是普通的盒飯,沒想到工作人員直接在隔壁會議廳搭了一個自助餐廳,託著不鏽鋼食盒,整整齊齊碼上,再一看工作人員的裝扮,竟然是赫赫有名的粵菜館利苑。有人開玩笑:「這麼一頓午餐不便宜吧?」遲威笑笑,指著曲繁漪:「小漪認識他們老闆,給我們打了個親友折,人均不到100。」
大家更是讚賞。
曲繁漪和姜太太她們本來就有個太太群,專門分享各類生活資源和資訊,這回也恰巧是利苑總經理的太太在群裡,見到曲繁漪的求助,豪爽幫忙。
席上眾人推杯換盞,忙著寒暄,而遲威卻心不在焉起來,曲繁漪留意他的目光,這才發現,一直沒見林珊。遲威似乎想起身去尋找,但又礙於曲繁漪在場,只能坐在原位。
她猜到什麼,乾脆起身,對遲威說道:「我去一趟洗手間」。
學院樓的洗手間在二層,曲繁漪推開門,一愣,正在洗手檯邊上站著的,可不就是林珊?
狹路相逢。林珊也驚訝,四目相對,輕輕頷首。
兩個女人立在洗面臺前,鏡子照著她們的身姿,一黑一白。自一開始的點頭示意之後,她們誰也沒有看誰,各自低頭洗手、擦手、塗抹護手霜、補妝。
等曲繁漪轉身離開的時候,身後人忽然輕輕叫了一聲:
「遲太太,我想請你幫個忙。「
曲繁漪一頓,轉過身來,看著林珊:「你說。」
「這個故事有點長,我需要慢慢說。」林珊一笑,走到洗手間門前,抬了手,將門鎖釦上,確保外人不能進來。這才慢條斯理說道,「是這樣的,我有一個姐姐,她在年輕的時候有一個相愛的人,然而,因為各種原因,她錯過了那個愛人。過了三年,她總算曆盡艱難回到了愛人的身邊,愛人依然愛她,可是,愛人卻已經結婚了。」說到這裡,她看向曲繁漪:「這是不是一個悲傷的愛情故事?」
曲繁漪覺得有些可笑,淡笑回覆,「人間總有遺憾,沒辦法。畢竟人家都結婚了……」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會結婚嗎?」林珊打斷,繼續說:「因為他愛人的妻子,是一個很實用,但卻很傻的女人。說她實用,是因為她簡直是世界上最賢惠的女人,她不僅僅是個免費的管家還是個免費的保姆、生活助理、未來孩子的家教……她能做一切事情,宛如一件最最趁手的工具。但是呢,她又很傻。」林珊看向曲繁漪,一笑:「你覺得她為什麼傻?」
曲繁漪抬眸望了她一眼,覺得心跳加速,手也不自覺輕輕抖動起來,她不知道,那是腎上腺素,在進入備戰狀態時就會不自覺分泌。她依然鎮定,只是扯了扯嘴角,看著她的眼睛:「這麼厲害的女人,怎麼會傻?」
「她傻就傻在,她堅信,成為一個實用的工具,就能得到幸福。我和她一樣,我們的人生理想都是做太太,但我眼裡的太太,是找一個愛我的,對我言聽計從的男人,寵我一輩子,我什麼都不用擔心,我只要專心做我自己,愛情、婚姻,他統統都會遞到我手上。曾經的我是這樣,將來的我,也要繼續這樣。」
曲繁漪不言了。
林珊笑了笑,「繞了這麼久,還沒說正事呢,我想請你幫忙,幫我勸勸那位太太。希望你替我告訴她,真正幸福的婚姻,應該是找一個愛你的人,讓他變得全能,並讓自己變得無用,而不是拼死拼活,把自己變成一個實用的工具。沒有愛情的女人註定可憐,而沒有愛情的婚姻,註定不會長久。這些話雖然難聽,但可能只能由你幫忙去說,畢竟——」
林珊含笑輕聲說道:「你們是一類人。」
四目相對,誰也沒有退縮。
「那麼你呢?」曲繁漪笑著看向林珊,乾脆把話說開:「你選擇複合,是因為愛他,還是隻是因為他對你有用呢?就怕有些人,嘴裡口口聲聲說著愛情至上,心裡卻只愛自己。勸別的女人別做工具人,可自己呢?巴不得身邊全是工具人吧。」
林珊怔在那裡,大招放完了,沒想到曲繁漪沒有被擊潰,反而直直戳中了自己的軟肋,她哼了一聲,臉頰發燙。
半晌才開口:「總之,我不喜歡雌競,所以我把話提前對你說了。我之前已經來過你們家,哦不對,是我和威曾經的舊家了,他沒有對你說過吧?我想你應該明白我在他心裡的分量,總而言之,我會在今天告訴他,我想和他在一起,我想和他結婚,做真正的遲太太。」
曲繁漪猛地抬眸看向她。
林珊面色平靜地宣佈道:「這場戰役,你毫無勝算。早一點認輸,早一點離婚,受傷才會小一些。」
曲繁漪推開洗手間的門快步走開,走廊上空無一人,大概是午餐結束,都回到了會議廳裡。林珊的挑釁和嘲諷迴盪在腦海裡,眼圈發紅,她怒氣衝衝拐到電梯口,卻發現遲威早已等在那裡。
一臉焦急。見到她,像是鬆了一口氣,快步上前來:「她們說你和林珊一直在洗手間裡,你,你沒有對她說什麼吧?她很脆弱……」
曲繁漪慢慢抬起眸光,直視他。
四目相對,見到她紅了的眼眶,遲威一怔,這才意識到自己太著急了:「你,嗯……她如果說了什麼話,應該也不是故意的,她很善良…你,別介意…」
曲繁漪短促冷笑了一下。
遲威呆在原地,他從來沒見過曲繁漪這樣嘲諷的表情。在他的記憶裡,她永遠是溫柔能幹而懂事的。
然而很快,曲繁漪又恢復了正常,她用指腹輕輕點了點眼角,對遲威一笑:「林珊只是和我閒聊了幾句,她說她有話要對你說,正等你呢。」
遲威一愣:「她能有什麼話要說?」
曲繁漪笑,聲音依然溫柔,「你去了就知道了,我眼睛有點不舒服,可能得去一趟醫院。」
這麼說完,她不再理會遲威,抬起手摁了電梯。
電梯門緩緩關上時,她怔怔看著遲威的背影,原來,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他就頭也不回地朝林珊跑去了。
雙腿發軟,她重重依靠在電梯的扶手上,閉上了眼。眼淚流了下來。
是的,林珊說的沒錯,這就是一場必輸局。遲威對她的愛有目共睹,林珊只要站在那裡,落一落淚,她就贏了個徹底。
她原本以為,成為夫妻之需要合適就行,哪怕沒有愛意,依然能夠相守一生。但現在,她發現她錯了——「相守一生」是多麼艱難的條件,它註定,只屬於兩個心甘情願的人。
當初遲威被林珊拋棄,心灰意冷,所以能夠選擇自己,選擇一段沒有愛情的婚姻。而一旦林珊出現,一旦林珊想要複合,那麼與自己的朝夕相處,就會越發難以忍受。
而她又何嘗不是呢?自從有了心動的人以後,她也開始抗拒和遲威的擁抱甚至牽手。他們兩個,越發成為了一個屋簷下形同陌路的夫妻。
然而,婚姻不是合作,婚姻是一場共生,是靈魂與肉體最親密的互動。
曲繁漪知道自己錯了。
她想,遲威一定也知道了。
如果她依然想要完成自己的理想,擁有一個幸福的家庭,那麼,這一切,最合適的人選,應該是……
眼淚還停在眼角,曲繁漪的心跳在想到那個名字的剎那漏跳了一拍。那剎那的柔軟的觸碰,宛如春日的櫻花雨,點點溼潤。
曲繁漪抽了抽鼻子,撥打了一個號碼:「喂——」
電話接通,她第一次,堅定而輕聲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曾宇邱,你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