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姐送走第三個面試者的時候,有些心灰意冷往沙發上一歪。
女人總是在面對悲傷的時候,才發現年齡與閱歷是一件好東西,年輪一層層疊成了厚厚的彈簧墊,歲月還給心臟鍍了一層鋼化膜。哪怕被人從高處狠狠拋下,也會被穩穩當當接住,陷入軟塌塌的墊子裡,踏實昏睡。
張愛玲筆下的交際花姨媽會教育侄女:女人最忌諱的就是自己愛的人不愛自己——一個女人的骨架子,哪裡經得起男人那麼一扔?但那是一個世紀前了,一個世紀以後的女人,至少嘟嘟姐她自己,早練出了一身錚錚鐵骨,別說被男人拋棄一次,就是十次,也依然金剛不壞。
與陳情的故事很快翻篇,她消沉了一週之後又心思活絡起來。上門的女客戶太多,偶爾會帶上幾位同樣心思活絡的男伴,嘟嘟姐打足了精神熱情接待,也有單身男伴主動加了微信,奉上殷勤。
來自另一位異性的殷勤是心頭最燦爛的陽光,足以驅散一切錯誤戀情帶來的陰霾。嘟嘟姐一邊掃屋迎客,一邊慶幸自己的私處護理沒有白做——果然女人時時刻刻都要從頭到腳保持精緻,呵護美麗,迎接一切美麗的意外。
唯一有些棘手的是生意——當初陳情加入之後,包攬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項,她為了每個月節省5000塊開支,將小助理辭退。本想著一個人也能支撐,熬夜幾次,皺紋悄悄就爬上眼角,太陽穴凹出深坑,忙忙打了兩針玻尿酸補救,出美容院這才發現助理的小錢不能省:女人遭過的累,最後都報應在臉上。
可惜物價飛漲,如今5000元的工資再也找不到靠譜助理,能接受工資的不會用微信、拉不了excel,心思活絡的又嫌棄工資太低,面試了三個一無所獲。嘟嘟姐心思煩躁,到了半杯威士忌,又點了煙,聽到門口敲門。
咚咚咚三聲,禮貌溫和。
「哪位啊?」
「面試的。」
她一怔,不記得還有人啊,光著腳叼著煙跑到門口開了門,紅唇裡吐出繚繞煙霧,下一秒,像是戲劇帷幕被人緩緩拉開,她看到了陳情的臉。
「是我。施麗。」
她一怔,下意識猛扣上門。門才掩了一半,就被陳情伸手擋住,「喂。我回來了。你聽我說完了再決定要不要趕我走。」
嘟嘟姐吐了菸圈到他臉上,不耐煩,「有屁就放。回來幹嘛?」
小奶狗的目光直勾勾盯她臉,抿抿嘴,「回來……要你。」
這話騷氣十足又生猛誠懇,冷不防,嘟嘟姐掰門把手的勁都卸了一半,睜大眼睛看向陳情:「……你說什麼?」
陳情不語,拉了嘟嘟姐的手往自己胸口上摁,渾厚又緊實觸感,他似乎用了力道,緊緊繃著,隔著衣服透出少年人滾燙的氣息。
「還覺得我的肌肉是假的嗎?離開你的一個月,我每天都認真健身,吃蛋白粉。」他語氣有些衝,語速很快,急急色誘,害怕慢半拍就被她一把趕出門。
他果然足夠了解她。
肌肉夠硬,女人的心就會夠軟。嘟嘟姐緊抿著嘴,果然沒捨得立刻拿開手,任他抓著,掌心擁抱他熱氣騰騰的肉體,但嘴上仍舊冷漠:「幹嘛?」
「寶寶,我和以前不一樣了。我回來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語氣真誠,可惜糊弄不了老司機。嘟嘟姐哦了聲,抽回了手,雙手抱胸:「怎麼想通了忽然?又找了別人?發現不如我好?」
陳情一怔。摸了摸鼻子。
他確實再找了女朋友,先前咖啡店裡搭訕的富婆小姑娘留作人脈,沒想到那個姑娘單純到可怕,先撩撥幾天,又晾她幾天,再忽然出現表個忠心,忽冷忽熱,讓對方的情緒起落,不出兩個來回,一顆鑲了金邊的芳心就這樣到手。
兩人在一起不過半個月,陳情就將她摸透。清純如同一汪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水,永遠打理地蓬鬆而光澤的栗色頭髮,對一切奢侈品牌如數家珍。
最感興趣的話題只有高定成衣和潮牌擺件,美甲鑲嵌水鑽,而腦子裝的是依雲純淨水——膚淺天真又無聊,對金錢沒有概念,對人生沒有規劃;被富豪爸爸用蜜糖與水晶溫室餵養大,生得一張像父親的硬朗臉,卻剝離了精明,剩下被盲目的寵愛與醫美銷售奉承澆灌出的莽撞自信,這種黃金女郎唯一的用途,陳情冷眼猜想——大概是未來被爸爸用作聯姻的工具。
他知道越是商賈之家越看中門當戶對,自己想要迎娶公主的可能性幾乎為零。談戀愛不過掙點花頭外加拓寬眼界——芳齡富婆女友的確大方,和她去一趟skp,一圈遛完消費20多萬,大包小包拎著被sa笑臉護送至停車場。分手後,陳情還特地跑到商場拿幾十萬小票換成了購物禮金,臨走前想到什麼,又走到海藍之謎櫃檯前刷了一盒熟齡肌的水乳面霜套裝。
這會兒,一臉誠懇將那套海藍之謎套裝獻上,認供:「是,我的確又找了別的人,比你年輕還比你有錢。」
話茬停在這裡,嘟嘟姐抽了口氣,差點沒拿鞋跟砸他的臉。
好在他頓了頓立刻接話:「但這種女人空有皮囊,我和她在一起無聊地快要瘋掉。每一天都是酷刑,我一點也不開心,反而時時刻刻都在想你。」
「施麗,我現在發現了,這個世界上,我們的靈魂一模一樣,你是世界上的另一個我,我也是世界上的另一個你,我們就是天造地設的那一對,我們是柏拉圖故事裡的半人,因為遇到了對方,才變成完人。我們在一起可以聯手掙錢,掙大錢,還能相愛。你原諒我好不好?」
嘟嘟姐怔了怔。就見陳情鄭重將海藍之謎放在腳邊,拉了領口,露出鎖骨。他皮膚白皙,而此刻,雪白皮膚上卻有了小小痕跡,是一塊紋身。
「你的名字。」陳情看著她,「我、我紋在了身上。」
她倒是沒想到小男生真的喜歡這一套,在皮膚上鐫刻深愛的女人作為印章。見嘟嘟姐的表情微妙大於感動,陳情有些慌,使勁搓了搓紋身,睜大眼睛看她:「不是貼上去的,是真紋的。就在三里屯,紋了仨小時,我可以給你看支付憑證!」
被這句話逗笑,嘟嘟姐終於彎了彎嘴角。
入了夜,煙色舊緞子般的月亮一點點從窗外爬上,星光溫柔塗抹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散在嘟嘟姐的後背上與陳情的年輕又清雋的臉上。大概是因為秋色有些深了,她光著腳,只覺得地板微涼,像踩在玉上。忍不住向前邁了兩步,向年輕而溫熱的身體靠去。
這間屋子很大,床也很大,在夜晚的時候尤其空曠,古董傢俱在月光下幽幽嘆氣,穿梭了百年時光發現沒有愛的女人依然一如既往的寂寞。她與它們日日浸在月光裡,被浸透,滿屋子的華服安撫不了一顆一點點衰老的心。
她想,除了肉體,她或許可以接受一份愛情?
良久,嘟嘟姐伸手摸了摸陳情的發,帶一點憐愛,說出了見到他以來最長的一句話:
「寶貝,那你願意把我划走的五十萬八千一百三六元還給我麼?」
陳情一愣。一時沒反應過來。
「什、什麼?」
「還錢。」嘟嘟姐抽回了手,雙手抱胸看他:「紋身也好、肌肉也好、海藍之謎也好,我們不如把錢算清了,再談感情?」
陳情的嘴角動了動,幾分不可思議:「愛情不能抹掉這一切嗎?我們為什麼不先談感情再算錢?」
「不。」她很堅定,「那串數字像密碼一樣印在我的腦袋裡,倘若不算清楚賬,我只想把你踢出門。」
陳情無奈,深情的眸光一點點暗下來,深吸一口氣,「好吧,算就算!」
「我之前給你打榜做粉頭,投資了一共二十萬一千三百五十九元。後來的三個月為你做苦工,點外賣加上給車加油還交了一次水電和物業費,做了這些一分沒拿還倒貼了兩萬一千三百二十九塊二毛八。再加上那三個月給你賺的錢,我看了收益表,比你之前一個人的時候多賺了一百一十二萬三千六百元,算上五五分成,兩相抵消,多退少補……」他頓了頓,思考了一會兒:「應該是你給我二十七萬六千三百五十二塊二毛八。」
這串數字說得流暢,顯然早就在心裡盤算清了一切。嘟嘟姐緊緊抿著嘴,半晌不語。陳情趕緊牽起她的手,一臉忠心:「但我喜歡你,這些錢我不要了,我們不算賬了好不好?我們誠心相愛?」
四目相對,嘟嘟姐臉上緊繃的肌肉一點點鬆弛下來,良久,綻成了一抹複雜的笑意,帶一點疲憊、嘲諷、心酸與釋然:
「陳情,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