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潯汗流浹背的,咕嘟咕嘟灌運動飲料。看著仍在球場揮拍淋漓的男女學生,她有種重回校園當學生的懷舊感。那時自己坐在球場邊,看左擎蒼和一大幫本科、研究生男同學踢球。說起球類,左擎蒼擅長兩種,一是足球,二是檯球,二者反差極大,一動一靜。
那些男生在踢足球的時候哪裡穿得住衣服?往往踢了沒幾分鐘,就扒了上衣,一場下來,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可是左擎蒼向來講究,大庭廣眾之下,他球衣溼透,貼在身上,就是不脫。半場踢完,舒潯見他*的模樣,笑他,問他為什麼不像他們一樣把衣服脫了。他無暇回答,喝光一瓶水才說,「這種福利只留給你。」
舒潯清清嗓子,低頭看地板,掩飾自己回憶往事時過分憧憬的模樣。她覺得,男人踢足球時拼搶廝殺,一點也不好看。她更喜歡檯球桌前的左擎蒼,衣冠楚楚,運籌帷幄,那似乎才能詮釋他的桀驁和冷靜。正想著,視線裡闖入一雙黑色男式皮鞋。
在運動場裡出現穿皮鞋的男人,有點不協調啊。
舒潯抬頭。
她忽然有點自慚形穢,出來打球時素顏,這會子大汗淋漓不說,頭髮想必也亂糟糟。女人最忌諱的,就是讓前任看見自己不夠漂亮的樣子。舒潯僅有一瞬間的慌亂,抬手抹了把額上的汗,淡定地問:「左教授也來運動?」
左擎蒼嘲諷一笑,在她身邊坐下,「你的觀察力只有推理比賽時敏銳。」說著,他很順手地握住舒潯喝了一半的飲料瓶身,一抬手,左手旋開蓋子,在舒潯驚異的目光注視下,喝了幾口。
「左擎蒼!」舒潯猛地站起來,質問的句子即將噴湧而出,在喝一聲他的全名之後,卻如骨鯁在喉,幾乎憋出血來。
左擎蒼的動作僅有一瞬間的一窒,轉而平靜地放下飲料,「在你喊出那三個字之前,我一直以為你連我叫什麼名字都忘了。」
「我……」
「他們找到一個叫做董志巖的學生,一些重要資訊和日常行為與我當日做出的側寫十分吻合,但就是因為這種吻合,反而不太像這幾起案件的兇手。」左擎蒼轉移話題時永遠這麼忽然且毫不拖泥帶水,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是玩笑,或者,壓根兒不存在。舒潯簡直懷疑,他體內有兩個人,一個是大學時的他,一個……不知道是哪個自動推理機器。
舒潯遲疑地接過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來的一份資料,離他遠遠地坐下,粗略地看了一遍,抬頭看他想說說自己的看法時,見他屈腿坐在長椅另一端,目光久久定在自己身上,她呼吸一亂,又低頭調整了很久,才換了一副冷冰冰的表情。
「董志巖現有的行為一方面是缺乏管教,另一方面是青少年在青春期普遍的叛逆,這些都屬於正常途徑的排解、發.洩情緒行為。按照我對兇手的側寫,他善於壓抑自己的情緒,成績雖不好,但在老師、同學眼裡並非是個不愛學習、成天惹是生非的孩子。於此相反,他可能看上去熱愛學習,只是學習方法不當或者其他因素導致成績差。」舒潯娓娓道來,下巴微昂,目光卻是淡淡的,依稀有種清高感。她停頓了一下,話鋒一轉,直刺左擎蒼,「犯罪心理果然不是左教授的特長,男人對自己不擅長的東西都懷著敵意和藐視。」
早就說過董志巖不是兇手的左擎蒼自動過濾掉她最後一句話,發問:「你是根據什麼判定兇手的這些特徵?」
「他書包裡的東西。」舒潯飛快回答,「你忽略了一點,如果董志巖真的像你們給我的資料中描述的那樣頑劣,他平時上課、晚自習都不太可能揹著個裝了書、科作業紙和筆的書包,更何況是作案。或許,這樣的學生,連晚自習都不會老老實實去教室,任何一個黑網咖都比教室來得有吸引力。」說到這裡,舒潯忽然覺得有點尷尬,也不怪左擎蒼不瞭解,他沒有舒放那樣的弟弟。舒放初中時,別說書包裡裝書和本子了,有時連書包都不背,或者就把書包留在課桌裡,曠課、逃學,不知道去哪兒鬼混。
她清了清嗓子,繼續說,「兇手對中年女人存在那樣的偏見,至少說明一點,他接觸過讓他產生重大偏見的中年女人。一箇中學生,能接觸到的中年女人有限,能給他的心靈造成如此重創最後導致扭曲的更少,很可能是他的母親、後母或者老師。」
「我會把你的見解反饋給市局。」左擎蒼站起來。
舒潯暗暗鬆一口氣,他終於要走了。
他斜睨她,「送我回市局。」
「你自己怎麼來的就怎麼回去。」舒潯不相信,他會不知道回去的路,而且,他來的時候八成也是他們派車送來的。
「我是外地人。」
「出門右轉過馬路,對面站臺坐322或8路公交到仰山公園站,轉96路。」舒潯拿起網球拍,一副「好走不送」的樣子。
左擎蒼並不拖沓,轉身就走,一度當年舒潯說出「分手」二字時走得那麼幹脆。他永遠是這個樣子,難道服軟都不會?!舒潯定定站了一會兒,左手握成的拳頭緊了又松,鬆了又緊,忽然放下拍子,幾步跑到他前面,擋住去路,訕訕說了句:「我……我帶你去公車站。」
舒潯在心裡自欺欺人地安撫自己,如他所說,他畢竟是客。再說,跟著出去看看究竟有沒有車送他來,如果有,她就不管他了。
於是最令等在網球館外的司機老馬不解的事發生了,他看著左擎蒼和舒潯一起出來,正要發動車子,卻見左擎蒼目不斜視從他車前走過,背在身後的左手對他擺了擺,好像是在說「不」。不?不什麼?老馬不夠善解人意,眼睜睜看著左擎蒼被帶到了馬路對面的公車站臺。
左教授想坐公交車?
司機老馬抓抓後腦勺,手裡的車鑰匙不知該轉還是不該轉。
「他們就那麼小氣,連個車都不派來接你?」舒潯站在公車站臺,望著車來的方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