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猜錯的話,她還舉起手機「咔嚓」了幾下。王秀荷現在應該已經收到照片了。
葉朗對方嘉嘉的窘迫渾然不覺,還在繼續往外拎東西。
「希沛之前給我也送過一堆,她特意給你的。」清空了後備箱,葉朗直接拎起幾大盒,「我給你送進去吧。」
「別——」方嘉嘉剛按住葉朗拎起來的那幾個禮盒,就看到了從車旁經過的向峻宇,想到昨天那通電話,她立即慌張地背過了身。
向峻宇朝他們掃了一眼,面無表情地跑了過去。
葉朗看了看帶著一陣冷風從自己身後經過的向書記,想到了周希沛那些酒話,臉上染上了不自在的紅。
「嘉嘉,昨天晚上沒回來啊?」張翠鳳手撐著下巴笑呵呵地問道。
「嗯,去了同學那兒。」方嘉嘉腳趾狠狠摳著鞋底,她覺得自己現在一定笑得很醜,拎起幾盒東西就火速往家裡走。
葉朗朝張翠鳳點了點頭,拎著東西跟了上去。
方建兵正坐在店裡的收銀櫃旁吃麵,看到方嘉嘉和葉朗一前一後走了進來,第一反應是端起麵碗進了廚房。
方嘉嘉無奈地將東西放在桌上,忽然覺得那個收銀櫃就像一個被剖開的肚子,幾個插板和糾纏的電線就像是亂糟糟**在外的器官和腸子。
那是一種透明的,可見的困窘。
她回過頭髮現葉朗有些茫然地看著自己,他似乎不太明白方建兵為什麼會是這種反應。
方嘉嘉不知道該怎麼跟葉朗解釋,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有葉校長那樣的自信和風度,可以坦然而體面地面對孩子的領導、同事或朋友,對著他們侃侃而談,表現出分寸得當的友好。
她的爸爸,就是個敏感的,自卑的,總覺得自己會給女兒丟臉的爸爸。
「謝謝,你去上班吧。」方嘉嘉眼神閃躲地從他手裡接過東西。
葉朗看了看空****的小賣鋪,「店不開了嗎?」
「嗯。」方嘉嘉知道這種時候給客人倒杯水,拿出凳子才是禮數。可是她不想跟他講禮數,她希望他趕緊離開。
她感覺他正在注視的彷彿不是空空****的小店,而是內心一片虛無的自己。
「好可惜。我以前在這裡上學的時候,最喜歡來的地方就是這裡。」
葉朗的語氣不像是虛假地客套。方嘉嘉看向他,眼裡閃爍著疑惑。
「王阿姨很熱情,經常會跟我聊天。」葉朗突然意識到自己正在說的是誰,「就是,你媽媽。我很喜歡聽她說話。」
葉朗覺得王秀荷的話兜子裡似乎有掏不完的話題。他的父母工作都很忙,不會花那麼多時間跟他說無關緊要的話。關懷的嘮叨對那個年紀的他來說,是稀有物。
方嘉嘉小學時就發現了,自己看店的時候,那些學生會毫不猶豫地走進來。如果是王秀荷看店,來的學生會少很多。
因為方嘉嘉不愛說話,在那些商品之間,她安靜得彷彿不存在。默默地收錢找零,除非顧客提問,否則她絕不會和人強行交流些有的沒的。
王秀荷不一樣,店裡人不多的時候,她喜歡追著進店的學生問東問西。
從家裡親戚的近況到學習分數的高低,從考學打算到人生規劃,她似乎完全沒有邊界感這種東西,也根本意識不到她沒話找話的「健談」有時候讓人感覺很有心理負擔。
方嘉嘉沒想到,會有人喜歡聽王秀荷說話。
葉朗看著牆上那張和王秀荷的合照,「王阿姨那天跟我說,她覺得我有狀元相,想跟我拍張照以後放在這面牆上。我當時覺得很為難,我不覺得自己有拿中考狀元的實力,所以不想拍。」
方嘉嘉也看向那張照片,「那為什麼又拍了?」
「王阿姨說不是狀元也沒關係,沒有誰必須要拿第一名。」
不敢相信這是王秀荷能說出的話,方嘉嘉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沒有那麼瞭解自己的親媽。她也不懂王秀荷為什麼能對別人的孩子送出關懷和理解,卻總是吝嗇於向自己表達肯定或讚美。
葉朗環顧四周,語氣裡帶著惋惜,「這裡有很多人的回憶。」他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錶,「我該走了,要去一趟萬匠泉村。再見。」
「再見。」方嘉嘉跟著他走到門口。
葉朗跟她揮了下手,然後往龍耳朵餐館的方向走,坐進車裡,調轉車頭,前往萬匠泉村。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才意識到自己忘了留一個她的聯絡方式。
方建兵待在廚房裡已經很久了,方嘉嘉覺得久到可以讓他蓋完半層樓。
她走到廚房門口,才發現方建兵新做了兩碗麵。爸爸想招呼的客人已經走了,面也快坨了。
方嘉嘉抽出筷子在小餐桌邊坐下,拿筷子戳了戳快要坨成麵餅的面。方建兵默不作聲地給她碗裡添了一勺熱氣騰騰的麵湯。
那些面瞬間就散開了。可是她和爸爸的心結,好像一直都坨在心裡,沒有散開。
她不知道該去哪裡找一勺麵湯,把爸爸和自己心裡的那個大疙瘩解開。
愛惜糧食的方建兵望著多出的那碗麵犯愁,表情僵硬地走了出去。他見張翠鳳拉著向峻宇在龍耳朵餐館門口正聊著什麼。
「峻宇,吃早飯沒?多煮了碗麵,過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