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開那些圖片,右下角那一行小小的數字,記錄了他那五年的生日。
2012.11.18。
高二。三個用修剪過的各種樹葉拼成的小怪獸,被她畫上了開心的、搞怪的表情,手舞足蹈的四肢。
2013.11.18。
高三。一隻威風凜凜的獅子被畫出了閉目養神的姿態。不同顏色的楓葉拼出的鬃毛,頗有王者風範。
2014.11.18。
大一。他大學校園裡那座著名的塔。被她用不同色值的落葉拼出了立體的視覺效果,細節層次清晰。
2015.11.18。
大二。或許是人變得成熟了,畫風也開始變得穩重。那年他們二十歲,她拼了個筆走龍蛇的「廿」字。
2016.11.18。
大三。鯤鵬萬里?飛鳥和魚?鳥的羽毛和魚鱗融入了葉雕藝術,整個畫面看起來精緻,華麗,繁複。
從初三的那片楓葉到大三的最後一幅畫。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她似乎是用那幅最複雜的畫,巧妙地暗喻,給這場七年的暗戀長跑做了終結。
那時候的葉朗還在和秦棋熱戀,沒有心思去揣摩和解讀藏在這幾幅畫裡的深意。居然就那麼隨意地把她這些裝滿奇思妙想的心意丟給了秦棋。
原來她說的以前,就是大三以前。她在自己身上默默投注了七年的喜歡,那天在心聆茶社門口,他居然連她的名字都叫不出來。
她手機裡明明存著自己的號碼,卻從來沒聯絡過自己。只在寄出這幾幅畫的時候,用上了那串尾數是「1118」的數字。
葉朗久久地凝視著那張魚鳥遙望的畫。覺得自己那句輕飄飄的「對不起」,在這些被自己無視了十幾年的暗戀物證面前,真的很不自量力。
他以前很鄙夷偶像劇裡那些刻意設計的煽情套路,不相信有那種毫無所圖的愛,也不相信「這個世界上總有人在無聲無息地愛你」這種鬼話。
他和秦棋在大三的上學期,分手了。
秦棋在大四快畢業的時候,生下了她和那個韓國留學生的孩子。
無論是學習還是工作,秦棋總是習慣將一些重要的事項前置。
未雨綢繆的她覺得自己這輩子一定會生一個孩子。或許是看過太多被生育問題拿捏的職場女性故事,不希望日後被此牽絆的她確信晚生不如早生。
然而她綜合各種因素為自己的孩子挑定的優質生父葉朗,卻認為她的提議過於荒唐。
大三的他根本沒做好當父親的心理建設,也沒有養育孩子的物質基礎,覺得她在這件事上過於急進。
他們誰也沒能說服誰。
誰能想到?兩個相戀了五年的大三學生居然是因為生孩子這種事分手。
他們分手兩個月後,秦棋和那個追了她兩年多的韓國留學生戀愛了。
她好像從一開始就做好了「去父留子」的打算。
她很好地利用了大三下學期到大四畢業的那段時間,制定了生育計劃,躲過了別人的窺探。提前完成了自己的生子計劃,這件事甚至絲毫沒耽誤她保研,讀研。
小葉子那個在紐西蘭工作的韓國爸爸,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有個女兒已經5歲多了。
秦棋研究生畢業後才把小葉子從潭沙的父母家接到自己的身邊。這兩年她也不再遮遮掩掩,開始在朋友圈大方分享自己和女兒的日常。
所有的高中同學都理所當然地認為小葉子就是葉朗的孩子,秦棋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的態度讓葉朗很頭疼。
更荒謬的是,她居然還請求他在小葉子面前扮演父親。
最初他是看到小葉子那張奶呼呼的臉,心軟了。後來,他想著反正也無心和別人結婚生子,當個偶爾出場的「假爸爸」,對自己日常的工作和生活並不會產生什麼太大影響。
去年秋天,因為參加了幼兒園的一次家長會,秦棋提起了她想結婚的事。
葉朗不是沒有糾結過,讓她給自己一些時間考慮。
當時他忙著在病床前照顧奶奶,每天目睹年邁的爺爺在老伴兒面前強顏歡笑,逗趣耍寶。
那是他親眼目睹的,最樸素也最動人的,白頭偕老的愛情。
在醫院病房進出的那些日子裡,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好像再也不可能像愛秦棋那樣去愛其他人了。
他已經做好了和她結婚的決定,成為小葉子法律意義上的爸爸。
可是奶奶的葬禮結束沒多久,正在備考公務員的他收到了秦棋和別人的結婚請柬。
他不懂,她為什麼總是那麼急切,匆忙又決絕地落下人生的一步步棋。他當時說了奶奶剛去世,希望她能給他守孝的時間,一年後和她結婚。
她卻把他的話當成了他的推辭,從那些話裡理解出令人無從辯駁的話外之音。
小葉子有了一個合法的爸爸,卻只肯叫那個人「叔叔」。
葉朗可以直接地對秦棋表達不滿和抗拒,卻始終沒有辦法對一個追著自己叫「爸爸」的小女孩兒冷言冷語。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個「假爸爸」還要當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