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向守勤桌旁,躬著身子,單手撐在桌沿,朝這群老賭鬼掃了一眼,「守勤叔今天贏了多少啊?」
「嘿嘿,書記大過年的也休息休息嘛!我們玩得小!過年嘛,圖的是個熱鬧。不賭大的!」
向峻宇朝養雞場老闆的兒子招了招手,「賽賽,過來!」
剛剛還在門口放風的小男孩兒怯生生地朝他走了過去,小男孩兒面對當過兵的男人,多少都會帶著些敬畏。
向峻宇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張通告,「三年級應該認識不少字了。賽賽,我這幾天嗓子不舒服,你幫我把這個給大家念一念。」
賽賽展開那張紙,像是拿到了什麼十分光榮的朗讀任務,鄭重其事地咳了咳嗓子。
「關於組織開展‘清風上庸’專項行動打擊整治農村賭博違法犯罪的通告——」
「為依法從嚴打擊農村賭博等突出違法犯罪,全面整治農村地下賭場亂象,不斷淨化農村社會風氣,全力為鄉村振興創造平安穩定的社會治安環境——」
向峻宇扯了把竹凳坐在向守勤身邊,從牌桌上隨手捏了張「一萬」在指間轉了轉,只是沉默。
這些三令五申的內容,鎮裡派出所的警察來反覆提醒他們也充耳不聞。但是聽小孩兒的嘴一字一句地念出來,那種感受是不一樣的。
賽賽越讀越害怕,本來慷慨激昂的聲音變得越來越顫。
「明知他人實施賭博犯罪活動,為賭博場所、賭博人員充當保鏢,為賭博放哨、通風報信等直接幫助的,以賭博罪或開設賭場罪共犯論處。」
讀到這裡,小男孩兒直接嚇出了哭腔,「峻宇叔,我不想坐牢!是伯伯讓我放哨的!」
向峻宇看了看周圍這些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賭鬼,又看向養雞場的老闆娘,把手裡的「一萬」扔到桌上。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梅姐,不能對孩子這麼不負責任。」他又看了看嚇得哭喪著臉的小男孩兒,「賽賽,以後有人再來賭博該怎麼辦?」
小男孩舉著那張通知,手指顫顫地指著下面的舉報電話,「打110和派出所鍾警官的電話。」向峻宇摸了下他的頭,站了起來。
賭鬼們臊眉耷眼地跟著他走出了養雞場,怨聲載道。
棋牌室的小打小鬧他們玩得不過癮,這幾天被向峻宇連捅了三個隱秘的賭窩,各位老賭鬼們也有點賭興缺缺了。
鎮政府裡有派出所的警務室,村幹部以前不太管村民聚眾賭博這檔子事。
去年向峻宇剛上任沒多久,幾個村民因為賭資糾紛鬧到了鎮政府的司法所,他就跟這事槓上了。
今年是敲山震虎,算溫柔了。去年抓賭是直接報警,毫不留情。
向峻宇發車前,手撐著車門對著那群人喊了一句,「別折騰了,你們躲老鼠洞裡我也能找到。」
不知道是誰低聲埋怨了一句,「我們中間是不是有書記的眼線啊?到底是哪個砍腦殼的?」
這群懨懨的賭鬼突然來勁了,互相交換著懷疑和猜忌的眼神。
大家的頭腦開始莫名興奮,集體陷入了揪出臥底的狂熱情緒。
向守勤咬牙切齒地說:「肯定有鬼!我也不信沒人跟他通風報信。不然哪有那麼巧?每次剛架場書記就摸過來了!這個人你最好莫讓老子把你揪出來,吃裡扒外的東西,叛徒!」
向峻宇透過後視鏡看了看那群互相指來指去的人,微微挑了挑眉。
守勤叔演技不錯,早知道應該再多給他送條娃娃魚。
回家經過龍耳朵餐館,他往狀元小賣鋪的車庫看了一眼,見方建兵的車回來了,車繼續往自己家的方向開。
內心交戰了一會兒,向峻宇還是給方建兵打了個電話。
方嘉嘉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快到晚飯時間了。她放下滑鼠,走進廚房,準備做飯。發現爸爸已經在淘米了。
「爸爸,我來弄。」
方建兵把淘米水倒進印著牡丹花的塑膠盆裡,「你去搞你的事,飯好了我叫你。」
方嘉嘉看著他端著淘米水走到門外,澆進了王秀荷養的那兩盆山茶花裡。她走進廚房裡想找點事做,剛拿起洗菜的盆,方建兵又走了回來。
「你快去做你的事。」
她爸爸冷冰冰的語氣總是帶著些命令的意味。
「哦。」方嘉嘉悻悻然走出廚房。
忙得懶得再看時間,她給手頭上的事收了個尾,又到了兩父女沉默拌飯的時間。
走到餐桌旁,看到那幾個冒著騰騰熱氣的菜,方嘉嘉有點意外。
爸爸可能因為常年做體力活,吃飯講究無肉不歡,重油重辣。今天晚上的菜做得格外清淡。
方建兵夾了一筷子胡蘿蔔絲頓了頓,放進了他自己碗裡,沉了沉嗓子。
「不要天天搞那麼晚,早點睡。」
「嗯。」方嘉嘉抬眼看了爸爸一眼,「快做完了。」
她打算吃完飯再去龍耳朵餐館找向寧,約她明天一起去雲溪農莊。
腦子裡還在醞釀著怎麼去跟向寧說這件事,隱隱約約地聽到張翠鳳在啞著嗓子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