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峻宇蹲在路邊大聲地訓斥她。「嘉嘉!不要亂跑!過馬路要看車!」
他妹妹被向峻宇嚇得哇哇大哭,手裡的兩支綠豆冰棒因為向峻宇過於用力地猛拽,摔落在地。
向峻宇氣喘吁吁地撿起地上的綠豆冰棒,用自己的衣角擦了擦冰棒紙上的灰,塞回她手裡。
「一點都不長記性!不聽話!之前怎麼教你過馬路的?」
他妹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結結巴巴地說:
「慢慢——走——左右——看——車來了——靠邊——站——車走了——我——再走——」
他從他們身邊面無表情地經過,妹妹伸手去拽他的手,似乎是想讓哥哥救救她,帶她躲開向峻宇的訓斥和懲罰。
他萬分嫌惡地甩開了妹妹的手。
向峻宇那天罰她按那條口令橫穿了無數遍馬路。
直到天都快黑了,看熱鬧的村民都散了,她還哭哭啼啼地在馬路上左右看車,來回橫穿。
王秀荷和方建兵得知了前因後果,只說向峻宇罰得好,誇他是個好哥哥。
好哥哥。
向文楷用眼鏡布擦了擦鏡片,又抬眼看向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臉。
他做了近三十二年的好兒子,做了二十多年的好學生,做了近十年的好公僕,做了兩年別人眼裡的好丈夫……卻做不了妹妹心中的好哥哥。
不僅如此,他還總是用自己的惡言惡行在襯托向峻宇,讓他妹妹覺得向峻宇才是那個好哥哥。
方嘉嘉現在這麼厭憎他,應該也是因為記得很清楚吧,那些曾被哥哥惡待的過往。
玻璃窗上驟然間閃入了很多個「妹妹」,向文楷微闔雙眼,覺得頭暈目眩。
幼兒園的方嘉嘉。
那個小胖妞雙手握著幼兒園的鐵門欄杆,圓乎乎的臉擠在欄杆的縫隙間朝他大喊。
「哥哥——」
他惡狠狠地制止她,「要我說多少遍?不準叫我哥哥!」
那張受到驚嚇的小胖臉讓他覺得很煩。向峻宇問他「兇什麼兇」,他憤惱地轉身走了。
走了一會兒他發現向峻宇沒跟上來。
回過頭只見向峻宇還留在幼兒園門口,坐在書包上給他妹妹喂乾脆面。
他不滿地朝向峻宇喊:「向峻宇你別上學了,去養豬場餵豬算了!」
向峻宇心不在焉地看了他一眼,沒理他。
一年級的方嘉嘉。
向文楷上臺領獎,她站在前排,開心地對身邊的同學說,「第一名是我哥哥!」
他討厭她臉上表現出的那份莫名其妙的與有榮焉。
那天晚飯的餐桌上,他摔了妹妹給他盛的那碗飯,凶神惡煞地對她說:「你碰過的東西我覺得噁心。」
「方嘉嘉,以後也不要對別人說你是我妹妹,你讓我覺得很丟臉。」
「我姓向,你姓方,我們算哪門子兄妹?」
他妹妹習以為常地撅了撅嘴,取了掃帚和簸箕清理了地上的碎瓷片和米飯。
王秀荷站在一旁只是嘆氣,什麼都沒說。
二年級的方嘉嘉。
六一兒童節,學校要迎接來視察的大人物。低年級的學生穿著校服,眉心處標記著時代的大紅點。
他們臉上塗抹著誇張的腮紅和口紅,拿著彩紙紮成的花束站在道路兩旁,揮著花束夾道歡迎。
太陽很曬。大人物的車子好像出了什麼故障,讓學生們等了很久。
小學生們即便有過剩的精力也經不住長時間的日曬。
向文楷和向峻宇當時已經六年級了,是維護隊伍秩序的學生幹部。
經過二年級的方陣時,他們見方嘉嘉蔫兒巴巴地蹲在路旁,被太陽曬得撅著個嘴,抬不起頭。
向峻宇跑進附近的池塘裡摘了片大荷葉放在她頭上,然後拍了拍手從她身後走了。
向文楷真的很煩向峻宇這一點,無組織,無紀律,毫不遮掩地當眾偏私。
他在學校裡經常以哥哥自居當眾給方嘉嘉一些莫名其妙的額外照顧,就連夏天的課間操都要拉著她去樹蔭下做。
方嘉嘉當時扶著荷葉仰起頭,看到的是向文楷。
她的眼裡閃過一抹驚喜,嘴裡剛蹦出了一個「哥」字,頭頂的荷葉就被他揮手打落了。
妹妹又撅了撅嘴,然後迅即垂下頭,像做錯事了一樣躲避著他厭惡的眼神。
好像是從那之後,她就再也沒叫過他「哥哥」了。
在家以外的地方再遇到他,她都會立即垂下眼裝作不認識。在家裡也會小心翼翼地躲著他,吃飯都不敢跟他同桌。
也是從那個時候起,她的性格開始變得畏畏縮縮,話也越來越少。
只有和向寧在一起的時候,她才會偶爾露出小姑娘活潑開朗的那一面。
她說得沒錯,是他毀了她的童年。
青春期時,他厭憎方嘉嘉,因為她是「無恥苟合」的結果。
在他最需要媽媽關愛的年紀裡,一直沒聽懂隔壁房間裡那屬於成年男女的喘息和聲響。
慢慢懂得了男女之事的男孩兒,有一天猛然間就知道了這個妹妹是從何而來。
她是在他哭著想念自己的親爸爸時,從隔壁臥室裡那一聲聲骯髒的撞擊聲中來的。
那時的他無法接受自己的媽媽被生理本能驅使著完成那種動物性的**,打從心底裡厭惡王秀荷和方建兵。
他覺得他們下作,無恥。
在他漫長的青春期裡,每每面對方嘉嘉時,腦子裡經常會自動出現那令他無比噁心的,劣質的木製床板持續地吱嘎作響的聲音。
是什麼時候對這個妹妹生出了愧疚?
大概是高考結束後回家那天,坐在餐桌邊吃飯的妹妹看到自己走進家門,像是見了厲鬼一般離開了餐桌,躲進了廚房。
那是長期被欺凌的人才會有的應激反應,是她下意識裡表現出的卑微和閃躲。
當時他站在小賣鋪的貨架間沉默了很久,意識到自己和這個妹妹之間的那道裂縫,早就已經開裂成難以彌合的形態。
小學時的他甚至努力在親友間搜尋方建兵害死他爸爸的證據,想要把方建兵送進監獄。
可是在他考上大學的升學宴上,舅舅嘴裡斷斷續續蹦出的酒話,七零八落地給他陳述了一個令他更痛苦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