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嘉嘉疑惑地眨了眨眼,「向磊?」
「你可能不記得了,向磊是我同桌,當時坐你後面。」
時間快退到方嘉嘉二年級的那一年,空間切換至沵湖中心小學。
上完體育課,還沒響下課鈴。六年級生向峻宇聽到老師那聲「解散」後,去小賣部買了支綠豆冰棒。
他走到樓梯口時停住了腳步,右拐,走向位於一樓的二年級教室,想看看方嘉嘉上課有沒有開小差。
透過綠框玻璃窗,他見方嘉嘉困懨懨地盯著黑板,看得出來她在很努力地在和瞌睡戰鬥。
準備轉身回教室,向峻宇見坐在方嘉嘉後面的那兩個男孩子鬼鬼祟祟地似乎在醞釀什麼惡作劇。
一個把嚼過的泡泡糖粘在她的羊角辮上,另一個拿出了打火機,火苗直接遞到了方嘉嘉的髮尾。
方嘉嘉對背後的惡意渾然不覺,只聽「嘣——」的一聲,向峻宇的冰棒砸中向磊的頭,握著打火機的向磊忽然開始嚎哭。
張釗驚恐地朝外看了一眼,一道人影一閃而過,他手裡的那顆西瓜泡泡糖嚇掉在地。
正在黑板上做板書的老師聽到背後的喧鬧聲,轉身走到後排的事發現場。
也沒問出個所以然,只見那充當了兇器的半支冰棒還在地上。
那天放學後,走在班級放學隊伍前排的方嘉嘉看到站在校門口的向峻宇,怏怏地對他看了一眼,叫了聲「哥哥」,從他手裡接了一罐冰冰涼涼的健力寶,然後繼續跟著放學的隊伍往回家的方向走。
走在隊伍中間的張釗和向磊被向峻宇堵在了校門口,他直接把那倆小子扯出了隊伍。
兩個二年級的小男生戰戰兢兢地被這個高年級的「魔鬼」拽到了村裡正在修建的瀝青路邊。正是飯點,四野無人。
張釗和向磊這輩子都無法忘記,他們的臉差點被向峻宇按進未乾透的瀝青路面時,那刺鼻的辛臭味覺裡充斥的恐懼的味道。
兩張哭得涕淚泗流的臉,不敢睜眼直視距離自己的臉只有幾釐米的瀝青路面。
他們聽到頭頂那聲憤怒的質問:「為什麼欺負女同學?」
「我沒有——」向磊嚎哭著狡辯,發現自己的臉又被往下按了按,「哥哥我錯了!我以後不燒方嘉嘉的頭髮了!」
向峻宇氣得又把他的頭往下按了按,「你為什麼要欺負她?」
向磊完全失去了對話的心智,「我我我我每次只燒一點點,再剪一點點,方嘉嘉她她都不知道。」
「我問你為什麼欺負她!」向峻宇氣憤地捏著他的脖頸。
向磊哭得語無倫次,哆哆嗦嗦地說:「她……她……不愛說話……也不生氣……」
張釗感覺按在自己脖子上的手開始用力,哭著求饒。
「啊別別別——不要啊——老大!我媽說瀝青弄到眼睛裡會瞎掉的——」
「以後還敢不敢欺負女同學?」
兩個嚇得屁滾尿流的小學生爭著搶答:「不敢——不敢——」
向峻宇把他們扔到路邊的草叢裡,兩個人哭得抽抽嗒嗒,畏懼地望著他,連逃跑都不敢。
「你們再敢欺負方嘉嘉試試!」向峻宇走了幾步又回頭瞪著他們,「欺負其他同學也不行!」
那天之後,向峻宇就變成了張釗和向磊的童年噩夢。
從二年級到五年級,比起上課開小差猛然間發現班主任站在窗外,他們更怕看到向峻宇那張冷冰冰的臉。
那幾年裡,向峻宇經常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他們教室最後排的玻璃窗外。
他們每天膽戰心驚卻又忍不住犯疑,他都不用上課的嗎?
六年級的向峻宇信不過任何人,包括方嘉嘉的班主任。
那天放學前他去跟那個年輕的男老師說了這件事,向峻宇只從他承諾的語氣裡聽出了成年人疲於應付這種小事的敷衍。
可是在他眼裡,這是大事。
後來他經常會時間隨機地走到他們的教室門口看一眼。
到了初中,不同校了。每逢音體美課,他總有五花八門的請假理由,隔三差五地在上課時間騎著腳踏車從沵湖中學飛馳到沵湖中心小學。
兩所學校相距不遠,十幾分鍾就夠他跑個來回。
一趟又一趟地進進出出,怕被王秀荷碰見他翹課,經常要從學校後門繞出去。
沵湖中學的門衛不知道他們家為什麼那麼多緊急突發事件,沵湖中心小學的門衛也不知道他妹妹為什麼總會落東西在家裡。
知道他不是什麼壞孩子,他們後來都懶得問他要出入理由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張釗和向磊那個漫長的噩夢,在向峻宇去市裡念高中之後總算結束了。
向峻宇那會兒覺得,方嘉嘉馬上就上初中了,家就在校門口,沒人敢欺負她。
「我現在見到峻宇哥我心裡都犯怵,看到他我就能想起那瀝青味兒。」
張釗撥了撥手裡的刨花,不好意思地笑:「其實他人挺好的,當時也沒把我們怎麼樣,但是讓我們不敢再對同學使壞了。」
送走張釗,方嘉嘉坐在狀元小賣鋪裡發了會兒呆。
她從未察覺到自己曾被同學欺負,也從不知道向峻宇為了保護她,在兩所學校之間默默跑了多少個來回。
向峻宇踩著沵湖中學的晚自習下課鈴聲走進狀元小賣鋪,隨手關上了門。
「荷嬸今天給我打電話了。」
方嘉嘉坐在高腳凳上,一言不發地望著他。感動和感激一併湧上心頭,眼裡不自覺地蓄出了淚光。
向峻宇轉身見她淚眼汪汪的,以為是村裡那些閒話惹的,滿臉愁慮地走到她跟前。
「讓你受委屈了。」
她抿著嘴搖了搖頭,蓄在眼角的淚簌簌落下。
向峻宇有些慌張地摸了摸自己外套的口袋,也沒有隨身攜帶紙巾的習慣,他左右張望了一下,在那陣短暫的不知所措裡被方嘉嘉環腰抱住了。
他心緒雜亂地回抱她,「不做了,不受這吃力不討好的委屈。」
方嘉嘉在他衣袖上蹭了蹭臉上的淚,難為情地鬆開他,「不做什麼?」
「村裡的牆繪。」
「為什麼不做?」方嘉嘉吸了吸鼻子,「我偏要做,我還要好好做。」
向峻宇愣了一瞬,伸手拭去她臉頰的眼淚,「那你是——哭什麼?」
「因為——」方嘉嘉不好意思說實話,忽然就很想為他做點什麼,她破涕為笑,「教練,我想打籃球。」
他臉上的愁慮消散了些,笑著問她,「你說什麼?」
方嘉嘉踮起腳,在他的嘴角快速地印上了一吻。
「我想打籃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