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嘉嘉和向峻宇坐在鋪放在牆沿的墊子上,漫無目的地討論著下輩子想成為什麼。
她摸了摸大福的頭,說想在村野裡當一條無拘無束的小狗。滿山遍野地撒歡,春花秋月裡亂竄。
他說,「那我就當一棵大樹。」
方嘉嘉沉默了一會兒,「為什麼?」
「因為小狗都喜歡大樹。」
她忍俊不禁,「喜歡去大樹下尿尿?」
「想哪兒去了?」他眉開眼笑地望著她,「我給你遮陽避雨。」
「我不想當小狗了。」她噘著嘴在他臉上啄了兩下,「我要當一隻啄木鳥,給大樹捉蟲子。」
「那我不想當大樹了,我要當一隻山雀。天天跟著你,陪你捕食,給你放哨。」
「你就是賴上我了唄。」
「嗯。」向峻宇按了按她的竹編小挎包,「前天早上跑步,聽翠鳳嬸說向寧和陳新可能下半年結婚。」
「我知道啊,這是好事。」
「是吧?」他朝她微笑,「結婚是好事。」
方嘉嘉「嗯」了一聲,想著向寧結婚自己除了隨份子,應該再送個意義特別的禮物。
她從小挎包裡取出溼紙巾,抽出一張,擦了擦手上的油漬,陷入短暫的思考。
向峻宇觀察著她的表情,見她不說話了,心頭湧出一陣失落。他感覺她是在迴避這個話題,她看上去依然沒有想要和他結婚的意願和決心。
他伸手拍掉了一隻爬到她褲腿上的小蟲子,心裡卻好像有千萬只小蟲子鑽來鑽去。
「嘉嘉,我們回去吧。太晚了,建兵叔等下又會來找你。」
「哦。」方嘉嘉回過神來,「好。」
他們拎著東西往車子停放的方向走。
「貴爺爺和翠婆婆什麼時候回來呀?」
「說清明節回。」
「東伯伯咧?」
「他就這幾天。」
「你最近一個人在家是不是很冷清?」
「嗯。」
到了預設的時間,文體廣場的燈全滅了。
沒有燈火的窺視,他的沮喪瞬間就失去了遮掩。放下手裡的東西,轉身就把她擁進了懷裡。
黑夜裡的擁抱,和黑夜本身一樣,有神秘和冒險做註腳。
沒有村民的議論聲干擾,也沒有八卦視線的不依不饒。除了身邊轉悠的小狗,枝頭歇腳的飛鳥。誰都不知道。
方嘉嘉並沒有覺察出他的反常,還以為他是最近一個人在家住得太寂寞了。
「我明天晚上去你家燒烤吧,我想吃烤麵筋,還有烤苕皮。」
「好。」
「你想吃什麼?我一起去買。」
「我那天買了很多,都放冰箱裡了,夠你吃一陣子。」
「你怎麼那麼好?」
「我沒有那麼好。」
他在她肩頭灑落一聲微不可察的嘆息,至少沒有好到讓她想和他結婚。
方嘉嘉在碾米廠附近下了車,向峻宇目送她回家。她在狀元小賣鋪門口揮了下手,他的車燈閃了一下,然後掉頭,回半山腰上那個冷冷清清的家。
「我回來了。」方嘉嘉進了家門。
方建兵和王秀荷站在貨架間,憂心忡忡地對視了一眼。
方嘉嘉和向峻宇在文體廣場的牆外討論著下輩子想要成為什麼時,王秀荷在收拾女兒房裡的冬季衣物,從她的大衣口袋裡摸出了一包煙和一盒火柴。
當媽的大驚失色,把方建兵叫進房裡,「嘉嘉抽菸,你曉得不?」
「不曉得。」方建兵抽走王秀荷手裡的煙看了看,「肯定是別人的煙放她兜裡了,嘉嘉不可能抽菸。」
「鬼曉得是不是她抽的,你姑娘別是個老煙槍。」王秀荷愁眉苦臉,「嘉嘉真是!我這次回來發現峻宇和嘉嘉處得蠻好的,還想找時間敲打敲打峻宇,撮合撮合他們。」
方建兵聽得雲裡霧裡,「嘉嘉抽不抽菸,和峻宇有麼關係?」
「峻宇他就是個菸酒都不沾的,他會喜歡抽菸的姑娘?要是曉得嘉嘉抽菸,他只怕是躲得遠遠的。你腦殼想不想事啊?」
方建兵臉一沉,「嘉嘉就算抽菸又怎麼了?我喜歡抽菸,你不喜歡,你不還是跟我結婚了。」
「男的抽菸和女的抽菸那能一樣?你見幾個女的抽菸被人說好話了?」王秀荷無語地撇了撇嘴,「方建兵,你這個木腦殼也就是我願意和你過日子。」
兩口子為這事掰扯了半天,方建兵根本說不過她。
王秀荷慫恿道:「你去試試她,要是真的抽菸,你也要勸她儘快給我戒咯!」
「我怎麼試啊?」
「你給她遞根菸,看她接不接。」
「你也是想得出,哪有當爸爸的給姑娘遞煙的?」
「那你讓她幫你點菸,老煙槍肯定是有手法的。」
「神經。讓嘉嘉給我點菸,她只怕是以為我癲了。」
王秀荷捶了一下他的背,「我講一句你頂一句,你是不是要跟我作對?」
方建兵頓時偃旗息鼓,「你讓我想想。」
兩口子正苦思冥想著用什麼方式來試探女兒是不是抽菸,女兒回來了。
方嘉嘉放下手裡的材料包,看了他們一眼,「我去翠鳳嬸那兒睡了哦。」
「嘉嘉!」王秀荷扯出勉強的笑容,「爸爸有話問你。」
方建兵如被雷擊,一張黑臉變得更黑了,愣愣地望著他老婆。她現在看起來是真的想在女兒面前當好媽媽了,居然直接把他扔進油鍋裡炸。
「爸爸,問我什麼?」方嘉嘉索性坐在收銀臺後的旋轉高腳凳上轉了一圈,茫然地看向他們。
「我問你——」方建兵不知所措地乾咳了一聲,「怎麼這個點才回來?」
「我趕工,以前同事下週要來,我想多畫一點,讓他們看看我刷牆的成果。」
「哦——」方建兵忐忑地瞥了王秀荷一眼,對女兒說,「你快去早點睡。」
這下輪到王秀荷黑臉了,她伸手在方建兵後背狠掐了一把。方建兵不動如山地幹杵在那裡,不動喚也不吭聲。
他們太反常了。方嘉嘉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們,「那我去那邊睡了啊。」
見女兒出了門,王秀荷又掄起拳在方建兵背上捶了一下,「你問一問會死啊?」
好不容易和女兒的關係有所緩和的方建兵,搖了搖頭,「我不問。」
「這麼點小事你都做不了依靠,你是不是想氣死我?」
方建兵訥訥地說,「你怎麼不問?」
「方建兵!我看你最近真的是越來越硬氣了,你再跟我頂一句!」
「我沒頂。」
「是不是仗著有嘉嘉給你撐腰了?你簡直是狗膽包天!你今天就給我睡狗窩裡,我看到你就一肚子火。」
「抽不抽菸要麼緊?她是大人了,不要管她管得太緊。」
「怎麼不要緊?」王秀荷指了指那包煙上的提示語,「吸菸有害健康!你看不見?等你姑娘把肺燻爛了才要緊是吧?」
方嘉嘉耳朵緊貼在門上,聽明白了,他們這是發現了自己大衣口袋裡的那包煙。
聽見媽媽的腳步聲往門口來了,她一溜煙似地跑了。
洗完澡,方嘉嘉走進臥室,想到他們剛剛的對話,把窗簾撥開一道縫,往狀元小賣鋪的方向看。
她爸爸真的蹲在減減的狗窩邊,手上那一閃一閃的小紅點,看來是在抽菸。
方建兵手裡的煙滅了一根,又點了一根。方嘉嘉猶豫了一會兒,換了身衣服。
「爸爸,怎麼還不睡?」
方建兵看了女兒一眼,把未滅的煙在沙土裡按熄,總不能直接說王秀荷把臥室門給反鎖了。
「我抽根菸就睡。」
方嘉嘉蹲在他身邊,心不在焉地說:「爸爸,給我來一根。」
似乎是被還沒吐盡的煙霧嗆到了喉嚨,方建兵一陣猛咳。然後又假裝並不在意地摸出自己的煙,給女兒遞了一根菸,又遞出打火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