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病就是半個月,早朝也告了假。
皇帝派了御醫來瞧,也瞧不出癥結何在,只說是氣虛體弱,連下床都不能,後來涼丹城裡便開始流傳出國師赫連珈月先天不足的傳聞。皇帝無從懷疑,畢竟赫連珈月身體不佳幾乎是整個涼丹都知道的事情,只是近年來好了些,他才起了賜婚的念頭。如今一看,果然還是非駙馬良選。賜婚的事情,便這樣無限期擱置了下來。
半個月來,赫連千樂一直寸步不離地守著他,洗漱換衣,端茶遞水從不假手他人。只是看著他一日比一日更虛弱,她有些著慌了。
想想萬妖山的冰蓮果也該成熟了,實在不行,再殺了那守著冰蓮的靈獸,靈獸的內丹據說是可以續命的。
沒有再猶豫,她將他安頓好了,設了一道靈符替他穩住脈息,又施了巫術將主院護得滴水不漏,確定無人可以進來之後,她動身去了萬妖山。
掐著時間從萬妖山趕回來的時候,恰好是他生辰的前一天。
她有些疲憊,冰蓮果和靈獸的內丹都已在她腰間的繡囊之中。當然,為了這些,她也付出了相當大的代價,差點便回不來。只是……她是萬萬不會留下他一個人在生死之際掙扎的,希望家主吃了她帶回來的東西之後可以開開心心地過一個生辰。
一路披星戴月地策馬回到赫連府,她躍下馬背,站在府門前,感覺周圍的氣息有些奇怪,隱隱帶著不善。想著家主還在府中,她皺了皺眉,鬆開馬韁,快步走向府門,欲探個究竟。
然而,府門卻緊閉著。
一路行來的疲憊於她到底不是沒有影響的,待察覺到的時候,她已經踏入滅妖陣。銀色的鎖鏈從陣中呼嘯而出,如靈蛇一般將她緊緊縛住,鎖鏈間的倒刺瞬間扎進她的血肉。
很痛。
她動了一下,那帶著倒刺的鎖鏈裹得更緊了些,她甚至能聽到從自己身體裡傳出骨骼碎裂的聲音。
額前滲出冷汗,她抿了抿因為疼痛而顯得有些蒼白的唇,咬破舌尖維持住神智的清明,然後將口中的血噴出,細密的血珠並沒有落下,卻在她面前凝結成一個符咒的形狀,轉瞬間貼上了那縛著她的銀色鎖鏈。
鎖鏈立刻鬆了開來,「嘩啦啦」掉在地上。
身體因為疼痛而不由自主地微微搖晃了一下,她五指微張,一柄弓月型的武器出現在她掌中:「出來。」
清清冷冷的兩個字,仍是沒有多餘的表情。
比這更兇險的境況她也遇到過,這不算什麼,只是此時她有些心慌,因為家主還在府中,她不知道他的狀況如何。
在看清那些自黑暗中魚貫而出的人時,她有了一瞬間的迷惑,因為攻擊她的,並不是妖魔,而是……巫師。
並且,是赫連家的巫師。
她有些迷茫地看著面前那些佩戴著赫連家族標記的巫師,這些巫師她從未見過,只是從衣飾上來看,應該隸屬於旁系一支,並不是直接效命於赫連家主的。
「赫連千樂,你背主忘恩,竟還有面目回來?」有巫師出言斥責。
背主忘恩?漆黑的眼中仍是迷茫,赫連千樂上前一步,什麼意思?
見赫連千樂手持銀月彎刀,面無表情地逼近,許是威名在外,一眾巫師竟是齊齊後退了幾步,然後醒悟過來,不由得惱羞成怒。
「家主真是瞎了眼,才會養虎為患!」為了挽回顏面一般,那人後退一步,卻再度開口大聲斥責。
聞言,漆黑的眼中迅速罩了一層寒霜,赫連千樂身形一動,那躲在人群中的男子立刻委頓在地。
「對家主不敬者,死。」她開口,依然淡漠的口吻,銀月彎刀上卻已沾染了血的顏色,在月色下泛著詭異的紅光。
一時間,眾人噤若寒蟬,無人再敢送死。
赫連千樂掃了一眼眾人,手執銀月彎刀,緩步走上玉階,推開大門,踏進赫連府。
生辰
一路匆匆跑進主院,推開房門的時候,她心裡恐懼到了極點,生怕見到他出了什麼事。可是房中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
她的視線在房中快速搜尋了一番,在看到銅鏡的時候,頓住。
銅鏡裡,有一個狼狽不堪的女子,白色的裙裝被身上傷口中溢位的血染得斑斑點點,已經辨不出原樣,髮辮不知道什麼時候散落了開來,長長的頭髮略顯凌亂地散落在肩上,因為沾染了鮮血而一綹一綹地打著結。
家主有潔癖,若是看到,定會不悅。
可是家主會在哪裡?
她生平第一次這樣慌張,生死一線時也沒有這樣慌張過。伸手摘下腰間的繡囊小心翼翼地放入懷中,她走出主院。
整個赫連府一片死寂,一路尋來,熟悉的亭臺樓閣,卻是一個人都沒有,唯有空氣裡瀰漫的淡淡血腥氣。
關心則亂,她定了定心神,開始試著用靈識來探察他的氣息。遮蔽掉一切雜念之後,她感覺到了一個溫溫潤潤的靈魂,熟悉而溫暖,一如當初小小的他將小小的她從亂葬崗抱起時的感覺。
是他的氣息,氣息平穩,他沒事。
鬆了口氣,她轉身向著感知的方向去尋他,走了兩步,終是挨不住身上的傷,微微搖晃了一下,咬唇撐起一股力氣,繼續往前走。身後走過的地方,蜿蜒出一道細細的血線。
沒有風的夜晚,漆黑的天幕上鑲嵌著一輪刀鋒似的彎月,銀色的月華將庭院裡那一襲白袍的男子映照得纖毫畢現。
他坐在石桌旁,把玩著手中玉製的酒盞,墨色的眼睛定定地望著倒映在酒盞中的銀色月亮。
「家主……」她在他身後停下。
他沒有看她,依舊打量著杯中的月亮。
天一點一點暗了下來,月亮被什麼遮住了。滅妖陣便在這一瞬間啟動,五名頂級巫師聯手擺下的陣法,與府門前那個陣法自然是天壤之別,雲泥之差。
可是於她而言,要逃脫也並非難事,縱使她已身受重創。往後一個騰躍,她虛空畫出一道隱形的符咒,手中的銀月彎刀揮出,迴旋著襲向設陣的巫師。
這一擊,齊刷刷削去他們每人一條手臂,剎那間鮮血四濺,她逃出陣去,盯住設陣的巫師,手中的銀月彎刀因噬了血而興奮不已,嗡嗡鳴叫。
就在這時,已經被破解的陣中驀然掠出一條金色的捆妖鎖鏈,將她緊緊縛住,令她難以動彈。
她頓了一下,沒有掙扎,由著那尖銳的刺割破她的皮膚,陷進她的血肉。
因為,這捆妖鎖是家主的武器。
手中的銀月彎刀掉在了地上,她側過頭,不解地看向始終安靜地坐在一旁的家主。
赫連珈月一口飲盡杯中的酒,手一鬆,酒杯掉落在石階上,碎成幾片。
「家主?」她喚他,不明白自己哪裡做錯了。
他終是回過頭來,看向她,那鳳眸因酒氣而透著氤氳,看起來如往常一般的慵懶而溫暖。
「帶下去。」他收回視線,揮了揮手。
「等一下。」她掙扎了一下,捆妖鎖收得更緊了些,尖銳的刺更深的扎進血肉之中,她卻不管不顧,伸手探入懷中,取出那個繡囊,「我找到冰蓮果了,還有靈獸的內丹,你吃了吧。」
他抿了抿唇,看著她,眼神閃爍不定。
幾名成了獨臂的巫師又驚又懼地看她:「家主,不要上當……」
他充耳不聞,起身走到她的身邊,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終是彎下腰,伸手接過她手中被血浸透了的繡囊。
彎下腰的時候,他的唇貼著她的耳朵,輕輕地吐出了兩個字:「等我。」
她點點頭,笑了。
她知道,她會等,她相信他。如果連他都不可以相信,她又能相信誰呢?
如果連他都不可以相信,那麼,於她而言,活著未必就比死了更好受。
他後退一步,揮了揮手,守在暗處埋伏的巫師上前,將她帶了下去。
「家主,不如打斷她的手腳,否則……天牢怕是困不住她。」一名按著斷臂的巫師上前,心有慼慼焉地提議。
「她不會逃的。」赫連珈月捏著掌中浸血的繡囊,淡淡道。
她不會逃的。
天牢她來過,不過以前是她關別人,現在她被人關。直到此時,她才知道,原來有那麼多人恨不得她去死。
比如現在,一名她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獄卒正試圖挑斷她的腳筋。
「呵呵,夥計們,看到沒有,名滿北莽的巫女大人如今怕也是要栽在咱們兄弟手裡了。」那獄卒拿著把剔骨的尖刀,一刀一刀地在她的腳上磨。
她一聲不吭,彷彿那腿不是自己的。
「真硬氣,不愧是銀月巫女大人啊。」有人嗤笑,「不過真可惜,牆倒眾人推,何況咱們兄弟也是拿錢辦事,冤有頭債有主,下了地府可不要找咱們兄弟麻煩。」說這話的時候,那人已經挑斷了她的手筋。
「少廢話,你們利落點兒,不廢了她的手腳等她緩過氣來準能廢了你們。」一旁暗處,有人低斥。
「是是是。」他們下手更利索了。
她閉著眼睛,默默忍受。
反正,再痛都會過去的。
許久,周圍終於安靜了下來。
門外,有腳步聲緩緩走近,她眼睫微微一顫,卻沒有睜開眼睛,不是家主。
鎖鏈一陣丁噹做響,門被推開。
「周公子,時間不多,要快些。」有人輕聲道。
周賞點點頭:「多謝。」
他走進牢房,在見到牢裡頭的情形後,不由得愣住,不過才幾個時辰,怎麼變成這樣……
怔怔地看著血泊中少女,周賞幾乎要落下淚來。那日在萬妖山,那一襲白衣、手持銀月彎刀的少女是那樣的清麗出塵,美得幾乎要奪去他的呼吸。
可是此時,她閉著眼睛,靜靜地靠在牆上,衣衫襤褸,手腳被廢,彷彿隨時都會斷了呼吸。
聽到淚珠落下的聲音,她低低地嘆了一口氣,睜開了眼睛:「我不會死的。」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走近了她,蹲下身:「門外的獄卒是我安排的人,時間不多,我帶你出去。」
「我不會出去的。」她搖了搖頭,側身避開他的手。
「為什麼?」他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家主讓我等他。」她淡淡地道。
「你是傻麼!是赫連珈月將你送進這裡的,已經判了火刑,明日午時就要行刑了你知不知道!」
「火刑?」她稍稍一愣,「為什麼?」
「你不知道?赫連府上上下下一百二十三口人一夜之間都被殺了,他們說是你乾的,因為現場有銀月彎刀留下的痕跡。」他搖了搖頭,又道,「可是我知道一定不會是你。一個連不相干的人都會救的女孩,怎麼可能會殺了那麼多的人。」
「嗯,不是我。」
「那你便聽我的。」
「我不會出去的。」她仍是搖頭。
他瞪著她:「你怎麼如此死心眼!」說著,便強形要將她抱起來,卻發現根本辦不到。怔怔地看著她,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少女,即使已經奄奄一息,卻依然是北莽國最強大的巫女。
沒有人可以強迫她做不願意的事情。她留在這裡,是因為她心甘情願留在這裡。
「他不會來的,跟我出去吧,我……」他垂下頭,試圖勸說。
「周公子,有人來了。」門外有人輕聲道。
周賞一滯,咬牙瞪了她一陣,終於嘆息著將一個冰涼的東西塞入她的掌心,轉身走了出去。
她看著他離開,重新閉上眼睛,掌心的觸感是一塊寒玉,卻如活的一般在她掌心遊動,最終沁入她掌心的紋絡,消失不見。
即使是銀月巫女赫連千樂,也微微一驚,她睜開眼,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只有掌心的紋絡格外的清晰起來,如果沒有猜錯,這應該是傳說中的秘寶血玉,據說可以使時空倒轉,令亡者歸來。
如此珍貴的東西……
周賞,你又何必如此。
她在天牢等了許久,一個時辰一個時辰默默地數過去,一直到第二天天亮,有人將她帶出了天牢,因為手腳被廢,她是被架著拖出去的,然後被裝進囚車,由一頭老牛拉車,慢慢從天牢門口繞整個涼丹城一圈,停在祭臺邊上。
被綁上祭臺的時候,已經快要正午了。
她的腳下架起了一圈可以驅邪的木頭,大約是因為囚車繞城一週的緣故,整個涼丹城都知道了銀月巫女今日行刑,都來觀刑。
人群將祭臺四周擠得水洩不通,她被綁在高高的祭臺上,看著底下黑壓壓一片的人,仍在等。
圍觀的人在指指點點。
「那就是銀月巫女啊……」
「赫連家對她恩重如山,她居然差點將人家滅了門……」
「等了那麼久,怎麼還不行刑啊……」
「你沒看到麼,那主持行刑的官員還差一個沒到……」
快到午時的時候,最後一個主持行刑的官員終於到了,那姍姍來遲的主刑官赫然便是赫連珈月。
透過人群,她看著他。
他掃了她一眼,便走到那一排主持行刑的官員中間坐下,跟周圍的同僚寒暄打招呼。
她一直在等他。
「行刑!」有人高喊。
她仍看著他,沒有動。
火被點燃的時候,她在等他。
火苗舔上她的腳底的時候,她仍在等。
赫連珈月身著朝服,與一眾官員一起,看著她被執行火刑。
火被燃起的時候,有人在宣讀她的罪狀,她都沒有聽清,她只聽到一條,「剝奪其姓氏,逐出赫連家。」
她仍在看著他,只是眼中已經一片安然,沒有了等待。
今日是他的生辰。
他說,今日也是她的生辰。
所謂生辰,竟成死祭。只是,可有人……會來祭她?大概,是沒有的吧。被逐出赫連家,她便又是孤身一人了,即便死,也是孤魂野鬼。
火光中,她的視線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模糊,她拼命睜大眼睛,想看清對面的那個男子,她的家主。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是背景。
她的眼裡只看得見他。
可是視線為什麼越來越模糊,漸漸的……就要看不清他了……
大火從她的腳底往上躥,燒斷了她腰間繫著的繡袋,繡袋掉進火堆裡,有什麼東西從繡袋裡滾落出來,一顆,二顆,三顆……彈跳著滾下高臺,閃著晶瑩的光。
只有一顆,因為時間不夠而沒有打磨得十分圓滑,掉進了火堆中,便再也沒能出來。
那是她為他準備的生辰禮物。
大約……是再沒有機會送給他了。
煙火燻燎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再也看不見什麼了。
她的眼中,再沒有他。
再也沒有了。
莫名的,她鬆了一口氣。
今生,赫連千樂只為赫連珈月而活,她終是沒有食言。
只是不曾想到,這一生,竟是如此的短暫。
若有來生……
若有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