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了?」赫連珈月忽然睜開眼睛,輕聲問。
他的眼神清明,哪裡有半點睡著過的樣子。
丁千樂再度氣結,他根本是算準了她一定會回來!
不過一旦認了命,事情也就簡單了,丁千樂彎起眼睛,笑眯眯地點點頭:「嗯,回來了。」
說完,老實不客氣地從他身上爬過,爬回自己的位置,大剌剌地躺下。
她沒有看到赫連珈月的眼睛裡一下子盈滿了笑意,柔得彷彿可以沁出水來。
如你所願
按照規矩,赫連家族每任守護巫女上任之時,都會有一個祭天的儀式。於是整個涼丹城都開始翹首企盼著那個盛大儀式的來臨。
「聽說了麼,赫連家又選出新的守護巫女了……這都三年了啊……」天源福酒樓一樓大廳裡,有人感嘆。
「你訊息也太不靈通了,這事兒大家都知道了吧。」另一人咂了口酒,接過話。
「你靈通?那你知道新任的守護巫女長什麼模樣?」
「能夠擔任守護巫女的,一定巫術非常強大吧,肯定像是青雲觀的青雲真人那樣的。」
「不懂就別瞎講,青雲真人都七十多了,守護巫女能長那樣麼?」先前說話之人大笑一聲,用不屑的聲音嗤道。
「巫術強大的話,難道還能是個小姑娘不成?」那人不甘心地反唇相譏。
「拜託你們用腦子想想銀月巫女大人啊……」一旁,有人小聲嘀咕。
「其實……我大姑家的七嬸的兒子的姑娘是在赫連府當差的……」小小的聲音蘊含了強大的八卦氣息,立刻引了一眾八卦之人的注目,在被當作焦點之後,那人的聲音大了起來,「據說,新任的守護巫女長得和銀月巫女大人極像!」
這個驚爆的訊息一齣,就如同冷水入了油鍋一般,引得圍在一起八卦的眾人驚呼連連。
此時,二樓的雅間裡,丁千樂正默默夾了一筷子脆皮蝦卷放進嘴巴里,赫連珈月坐在她對面,靜靜地飲一杯酒。
樓下的吵鬧聒噪聲不絕於耳,丁千樂在心底抹汗,要是他們知道被傳得神乎其神的新任守護巫女大人其實只是個虛有其表並且一點巫術也不會的廢柴,會不會大失所望?
吞下蝦卷,她低下頭,便見赫連珈月舉筷夾了水煮魚片給她。
昨天晚上的龍井蝦仁,剛剛的水煮魚片,再看看這滿桌子的菜……
都是巧合嗎?
丁千樂有些狐疑地抬頭看他,他怎麼知道她愛吃這些東西?
見她盯著自己看,赫連珈月也不在意,只是淺淺地笑了一下,繼續飲酒。
丁千樂便不追根究底,只是悶頭大吃起來。
正吃著,樓下的吵鬧聲突然大了起來,還夾雜著哀求聲、斥罵聲,她好奇地將頭探出窗戶去看,便見一個髒兮兮的乞丐正死命地扒著門,而店中的夥計則攔在門口將他往外推。
「大爺,我就買個雞腿!」那乞丐有些激動地說著,低頭便要往裡鑽。
「拜託你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我天源福大酒樓是你這種人進得來的麼?」夥計不屑地說著,一手捏著鼻子一手像揮蒼蠅似的驅趕著那乞丐。
「我拿銀子買東西,你憑什麼不讓我進去!」那乞丐伸出髒兮兮的手,手裡握著幾個銅板。
「哈?」夥計彷彿聽到了什麼笑話一般大笑起來,「就三文錢?三文錢在天源福連喝杯水都不夠,你還想買什麼?」
「求你了,我只想買個雞腿……」乞丐的聲音微微弱了下去,卻執著地不肯挪步。
丁千樂看著看著,不由得睜圓了眼睛,那乞丐好像十分眼熟的樣子……
「阿九?」帶著幾分疑惑,她輕聲喃喃。
「認識的人?」一旁一直沉默著的赫連珈月忽然出聲。
「嗯。」丁千樂點頭,然後站起身,「我去看看。」
推開包間的門,大步走下樓梯,丁千樂忽然感覺全身一冷,那是一種小動物般的直覺。她停下腳步,觀望了一下四周,便見一樓大廳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很多黑衣衛,雖然都是三三兩兩,狀似悠閒地坐著飲茶吃菜,但潛在的危險氣息卻讓整個一樓大廳的氣氛顯得有些怪異。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們似有似無毒蛇一般的眼神都盯著她所在的方向。丁千樂正猶豫著,那凝滯肅殺的氣氛卻陡然消散,她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頭,便見赫連珈月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她的身後了。
輕輕地吁了一口氣,丁千樂衝他笑了笑,正打算下樓,便見一個身著鴉青色長衫的男子施施然自後堂走了出來,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黑名單一號白洛!
丁千樂嘴角抽搐了一下,見他是向著阿九的方向而去,便停下腳步打算觀望一下。
那廂,夥計正不耐煩地推搡著阿九,阿九卻不依不饒地纏著他非要買雞腿,來來往往的客人都被阿九身上的異味弄得退避三舍,搞得原本要進店裡的客人都扭頭就走,看得那夥計火大不已。
「在吵什麼?」一個溫和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那夥計一下子白了臉,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去:「二……二少爺……」
「嗯?」白洛揚了揚眉。
「這乞丐非要進來買東西……」
「來者是客,你這樣攔在門口,是要告訴全涼丹的人,我家酒樓裡養了一幫狗眼看人低的東西麼?」白洛笑盈盈地道。
原來這家酒樓竟然也是姓白的?丁千樂咋舌,這傢伙原來是個富二代啊。
夥計早已經被嚇得兩股戰戰面色發白,說不出話來。
「對不住了,請進。」白洛偏了偏身子,將愣在門口的乞丐請了進來。
阿九好像也被這急轉直下的劇情嚇住了,有些驚疑不定地看著那個笑容滿面的男子,囁嚅著道:「我……我只是想買個雞腿……」
「聽到沒有?」白洛淡淡地道。
「是是是,您請進……」一旁臉色發白的夥計趕緊擠出一個笑容來,殷勤地將乞丐阿九迎了進去,只是那笑容因為僵硬而顯得有些扭曲。
阿九不大適應夥計突如其來的熱情,有些無所適從地跟著他踏進了天源福的大門,正左顧右盼著,忽然看到了站在樓梯上的少女,臉上一下子露出欣喜和不敢置信的神情,便向她直奔了過去。
「那個……二樓……」這個不知好夕的乞丐怎麼敢踏上二樓,萬一衝撞了二樓尊貴的客人可怎麼辦吶,夥計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多嘴,只是側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二少爺。
白洛一點沒有要阻止的意思,反而饒有興致地看著阿九突如其來的舉動。
如果沒有看錯的話,這個面熟的乞丐正是被「樂樂」稱為哥哥的人,視線投注在那個站在樓梯上的少女身上,白洛對於她的反應十分感興趣。
摸了摸下巴,白洛又看了一眼站在少女身後的男子,國師赫連珈月,真是稀客。
丁千樂怔怔地看著阿九不管不顧地衝向自己,然後又在距離自己兩步的時候停住,顫巍巍地伸出手來,似乎是想觸碰她的臉頰,卻又在即將碰到她的時候猶豫了。
「阿九?」丁千樂疑惑地看著他。
「樂樂……真的是你……」阿九眼睛亮亮的,「我以為……我以為……」
「嗯?」
「我以為你也被燒死了……大牢失火了……他……他們說沒有人逃出來……」阿九抽噎著,眼淚鼻涕一起流了下來,本來就髒兮兮的臉上更是一片慘不忍睹。
大牢?刑部大牢?!
丁千樂愣住。
「……所以我想攢錢買了雞腿去……去祭你……」阿九抽抽噎噎地哭著,幾乎語不成句。
「你認識他?」身後,赫連珈月的聲音忽然響起。
丁千樂點點頭,猶豫了一下,回頭看向他:「那個……我可以帶他一起回去麼?」雖然目前自己也是寄人籬下,但丁千樂還是厚著臉皮提出了這個請求。
「如你所願。」赫連珈月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