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視線落在縮在丁千樂身後的阿九身上。
「阿九……」見避不過,阿九用細如蚊蚋的聲音回答。
「你是什麼人?」
「乞……乞丐。」
「其他呢?」
「……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赫連珈月揚了揚眉。
「嗯……不記得了……」阿九在丁千樂身後越縮越小,幾乎要消失不見。
「那麼,」左手一下一下漫不經心地敲擊著桌沿,赫連珈月又問,「聽說過閻鳳九嗎?」
阿九茫茫然地搖頭。
閻鳳九,丁千樂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閻鳳九是誰?為什麼赫連珈月要這樣問阿九?阿九應該要知道閻鳳九是誰嗎?
丁千樂不知道,但事實上,閻鳳九這個名字,在北莽是無人不知的。
北莽國是一個與妖為鄰的國家,以漠水為界,漠水以南是北莽王國,漠水以北是萬妖山。
萬妖山,顧名思義,便是妖族群聚的地方。
因為與妖為鄰的關係,北莽國是一個十分推崇巫術的國家,除妖師是最受尊重的職業。赫連家族便是除妖世家,世代家主都是當朝國師,說是權傾朝野也不為過。
但這一切,在三年前有所改變。
三年前發生了一些大事,銀月巫女恩將仇報滅了赫連家滿門被施以火刑算一樁,閻鳳九的出現也算一樁。說起來,這個閻鳳九出現得十分蹊蹺,他似乎是平空出現在大眾的視野裡,等大家有所察覺的時候,他已經成了當朝國師,儼然與赫連珈月有分庭抗禮之勢。
只是他總是戴著一張空白的臉譜,沒有人知道他長什麼模樣。
敲擊桌沿的聲音一下子停了下來,赫連珈月沒有再開口,房間裡顯得十分安靜,阿九縮在丁千樂身後低垂著腦袋避開赫連珈月的視線,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讓開!我要見表哥!」就在這個時候,一聲略帶刁蠻的嬌斥聲自庭外響起。
「白大人,家主有令不得擅闖。」管家連進的聲音隨即不卑不亢地響起。
「大膽刁奴,再敢攔我,讓小蝶吃了你!」
「白大人,莫讓在下為難。」
「讓開!」
「白大人……」
「轟」的一聲響,丁千樂微微張大嘴巴,看到外面的院牆塌了半邊,一個白髮的少女凌空躍了進來,她身後跟著一隻巨大的七彩斑斕的蝴蝶。
那少女身裹七彩長衫,在太陽的映襯下,與身後那隻蝴蝶恍若一體。
「表哥!」見到坐在房間正中的赫連珈月,那少女嬌呼一聲,便直接蹦進了他懷裡,完全忽視了站在一旁的丁千樂和阿九。
丁千樂嘴角略略抽搐了一下,雖然在現代婚姻法中是不允許近親結婚的,但在還沒有婚姻法的古代,表哥表妹之間通常總會生出一些不得不說的故事。
「小白,你又淘氣了。」赫連珈月也不推開她,只是淡淡地道。
被喚作小白的少女嘟了嘟嘴:「人家都在中庭等了表哥一個上午了,聽到有人通傳你已經回來了,為什麼不來見小白啊。」
「小白,你逾矩了。」赫連珈月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冷。
那少女聞言,瑟縮了一下,從赫連珈月的身上爬了起來,稍稍退後一步,跪在他面前,可憐兮兮地紅了眼圈。
抬手擦了擦眼角,她似乎終於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當人肉背景的丁千樂和阿九,然後眼睛驀地瞪圓了。
「是你!」她猛地跳起來,揮手便是一張帶血的符咒。
丁千樂呆呆地看著那張符咒向著她襲來,明知被擊中不會有好事,但她就是躲不開,只得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
然而,那張符咒還沒有接近她,便突然迅速燃燒起來,隨即化為一堆灰燼落在了丁千樂的腳尖處。
「表哥!」那少女氣急,「你為什麼要幫她!明明是她害得你……」
「住口。」赫連珈月蹙眉。
聲音雖然不大,但卻成功制止了那少女氣急敗壞的叫喊聲。
「她是我選中的新任守護巫女,不得無禮。」赫連珈月看向丁千樂,介紹道,「這一位是赫連家第三族的族長赫連白。」
她也是族長?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丁千樂只得點頭致意。
赫連白卻是「哼」了一聲,撇開頭去一副不想理會她的表情。
赫連珈月似乎也沒有強迫她們交好的意思,只是扭頭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阿九,然後站起身來,走出門去。
赫連白回頭對丁千樂做了個鬼臉,然後拉著赫連珈月的袖子,亦步亦趨地跟了出去。
丁千樂張口結舌。
「千樂。」赫連珈月卻是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嗯?」
「一起來吧,見見其他族長。」他說。
聞言,赫連白立刻不滿地鼓起了腮幫子,眼睛裡盛滿了深深的怨憤。
清理門戶
「一起來吧,見見其他族長。」赫連珈月這麼說的時候,微笑著向她伸出了手。
明明是蒼白瘦削的一個人,偏偏那笑容溫暖如風。
丁千樂微微低下頭,看著那向著她伸出的手掌,指骨分明,如玉石一般。
彷彿受了什麼蠱惑一樣,她愣愣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去搭在了他攤開的手掌上,她感覺他的手透著微微的涼意,如絲綢一般的觸感。
看著那隻乖巧地搭在自己手心上的小手,赫連珈月眼中的笑容加深了幾分,他反手握住她的手,便牽著她往中庭而去。
被撇在身後的赫連白眼中的怨憤立刻變作了深深的怨毒。
等丁千樂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被赫連珈月握著手在牽著走了,她立時大汗,這算是沒出息地中了美男計麼?
正糾結著,身後如有實質的視線讓她下意識地回頭,這一回頭,便對上了赫連白那恨不得將她扒皮拆骨的怨念眼神,丁千樂忍不住打了個寒戰,這才真真是色字頭上一把刀啊。
赫連白那不斷放射的怨毒視線讓丁千樂好好體會了一把芒刺在背的感覺,一路糾結著被赫連珈月牽著走進中庭,見到了傳說的諸位族長。
他們或坐或立,或飲茶或下棋,彷彿朋友聚會似的,頗為怡然自得的樣子,一點也沒有連進口中「等了一上午」的煩躁感,只是丁千樂感覺到庭院裡的氣氛在赫連珈月牽著她的手走進去的時候,明顯變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那雙牽著的手上,然後再由那雙牽著的手轉移到了丁千樂身上。丁千樂被盯得有些彆扭,想抽回自己的手,卻未能如願。
偌大一個庭院,半絲聲響都沒有,彷彿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丁千樂緊張得差點連呼吸都忘記。
「讓諸位族長久等了,這一位便是我選中的新任守護巫女,我已經上表陛下,只等聖旨一下,祭天儀式便可舉行。」在一片靜寂中,赫連珈月執著丁千樂的手,悠然開口。
此言一齣,眾人皆驚,其驚訝程度更甚於見到丁千樂的容貌。
「砰」的一聲,在一片譁然聲中,有人重重地以手杖擊向地面。
丁千樂循聲望去,看到一個斷了左臂的老者,已近耄耋之年的樣子,但一襲茶白色長袍證明了他族長的身份。
「家主,此事萬萬不可。」那老者開口,聲音卻沒有如他的樣子那般蒼老,彷彿中年人一般,聽起來說不出的怪異,「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赫連家族歷任守護巫女都有必經的考驗,這不是家主一個人可以說了算的事情。」
老者的口氣極其強硬,似乎根本沒有將赫連珈月這個家主放在眼中。
這麼說的時候,那老者的視線一直膠著在丁千樂的臉上。丁千樂看著那彷彿毒蛇似的視線,微微打了個寒噤,看來,她是十分的不受歡迎啊。
只是,那老者的表情十分的奇怪,怨恨、嫌惡之間竟然還夾帶了那麼一絲絲的恐懼。
丁千樂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地方可以令這位連家主都不放在眼中的族長恐懼,如果非要說有,大概就是她與銀月巫女之間相似的容貌了吧。
聽到那樣無禮到近乎於挑釁的話,赫連珈月面色依舊平和,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一點也沒有被激怒的樣子。
「不準欺負表哥!」赫連珈月還未開口,站在他身後的赫連白已經按捺不住跳了出來,一揮手便是一道火符,那火符便夾著熱氣直奔向老者的面門。
那老者不屑地冷哼一聲,揮手彈開,只聽「轟」的一聲響,一旁的拱門被炸塌了半邊。
「小白,你這是要拆了家主的宅子麼?」一個笑聲在角落裡響起。
有些耳熟的聲音,丁千樂一眼望去,便看到了那個豔麗的錦衣少年,赫連雲,他正縮在角落裡自己跟自己下棋,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此時他正手執一枚黑子,彷彿注意到了丁千樂的視線一般,還饒有興致地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