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魘與往事
丁千樂踏進房間的時候,赫連珈月正站在視窗定定地看著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麼,竟是十分出神的樣子,連她踏進房間都不知道。
「家主?」丁千樂走上前,疑惑地喚了他一聲。
赫連珈月回頭看向她,笑了一下,道,「房間裡我設了結界,今天晚上好好休息一下吧,一切明天再說。」
丁千樂點了點頭,沒有吱聲。
「怎麼了?」見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赫連珈月問。
「依依不見了。」
「柳秋月呢?」赫連珈月揚了揚眉,並沒有十分驚訝的樣子。
「也不見了,烏河說是柳秋月帶著依依走的,還說她們這個時候恐怕已經不在尚水縣了……」
「嗯,既然是柳秋月帶著她走的,應該不會有什麼事情,怕是柳秋月早已經看透了這個局,不想趟這混水,才帶著白依依離開的。」赫連珈月細細地分析給她聽,然後又安撫地摸了摸她的腦袋,「其實這種時候,她不在尚水縣反而安全。」
丁千樂悶頭想了想,卻還是無法釋然,但事情已經到了一這步,她就算不能釋然,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的。
這個時候,隔壁赫連雲房間的燭火已經熄了,想起明天還要面對的那些事情,丁千樂便也默默關了窗,熄了燈,在床上和衣躺下。
因為有了之前那關於赫連珈月成親之後她要何去何從的念頭,如今再這樣與他同榻而眠丁千樂總覺得有些不自在,但現在顯然不是鬧彆扭的時候,因此她閉了眼睛,強迫自己不要胡思亂想。
睡到半夜的時候,丁千樂被一陣極其細微的聲音擾醒了,她側耳細細地聽了聽,似乎是赫連珈月夢囈的聲音,那聲音極小,根本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家主?家主?」丁千樂試著推了推他,他卻似乎睡得很沉,動也不動。
屋子裡極黑,因為關著窗戶,連一絲光都沒有,丁千樂猶豫了一下,摸索著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誰知竟摸到一手冷汗。
「家主?家主?你怎麼了?」丁千樂有些急了,連喚幾聲,都不見他有動靜,心知不對,趕緊摸下床點上了燭火。
點了燭火,房間裡一下明亮了起來,丁千樂轉身,便看到赫連珈月正大汗淋漓地蜷縮在床上,雙眼緊閉,面色煞白,那神情竟是極其痛苦的模樣。
丁千樂被他這副模樣嚇著了,趕緊上前大力地推他,試圖將他弄醒,「家主,你怎麼了?快醒醒,你怎麼了?家主……」
他卻只是緊閉著眼睛,外界的聲音一點也進不了他的耳中,彷彿是陷進了極其可怕的夢境之中,被那夢魘住了,怎麼也醒不過來。
四周,極目所見,都是鮮豔的紅……紅的喜縵,紅的喜燭,紅的……血……
小小的、蒼白的少年一身大紅的喜服,沉默地站在喜堂之上,看著那個豔麗的女子在漫天的鮮血中獨舞,力量強大到令人顫慄。
場景突然轉換,那豔麗的女子笑盈盈地抱著小小的少年,飛身直奔一處斷崖,「小郎君,莫要怕,過了這片斷崖,就是我的領地了……」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她的笑意便僵在了唇邊。
少年手中,一柄施過咒術的利劍,已深深地插入了她的心臟……
「你……」她瞠大眸子,有些不敢置信地低頭看向懷中面色蒼白的少年。
「父親說,人妖不兩立。」少年低頭怔怔地看著自己染滿了鮮血的手,抖著蒼白的唇,眼中有淚落了下來。
見他落淚,女子眼中的凌厲稍緩了一些,她嘆息了一聲,伸手撫了撫少年的腦袋,沒有言語,只是輕輕推開了他。
「珈月,趁現在!殺了她!」身後,有人厲聲大喊。
父親……
「可是……」少年驚恐地看著女子胸前汩汩流出的鮮血,那些鮮豔的紅色刺痛了他的眼睛,令他遲疑著不肯念出最後的咒術。
那女子見狀,淺淺笑了一下,轉身似乎要逃。
呆立在原地的少年張了張口,正要說什麼,卻是突然感覺一陣凌厲的殺氣向著自己而來,他側過頭,便看到他的父親面無表情地手持利刃,向著他直刺過來……
他要殺了他?
父親……為什麼……
少年怔怔地看著那柄襲向自己的利劍,眼神逐漸變得空洞起來,他無意識地慢慢後退,突然一腳踩空……
那小小的身子便如風中飄零的落葉一般,剎那間墜入了萬丈深淵……
「啊……」
自噩夢中驚醒,赫連珈月猛地睜開眼睛,額頭冷汗涔涔,驚魂未定間,他對上了一雙十分熟悉的眸子,那雙眸子里正透著濃濃的擔憂。
「家主?」見赫連珈月終於睜開了眼睛,守在一旁的丁千樂總算鬆了一口氣。
赫連珈月卻是怔怔地看著她,久久無法回過神來。
「怎麼了?做噩夢了?」難得見到他這樣直著眼睛發怔的樣子,丁千樂有些緊張,一邊小心翼翼地詢問著,一邊拿帕子輕拭他額上的冷汗。
赫連珈月點點頭,感覺到額前的柔軟,心裡突然一跳,夢中的場景一下子跳了出來,那種快要失去什麼的感覺讓他忍不住伸手將她拉入懷中,緊緊地抱住。
彷彿只有這樣,他才能有片刻的心安。
「家主?」被他抱在懷中的丁千樂一頭霧水,他抱得那樣緊,緊得她幾乎快要透不過氣來了。
「不要動,就這樣……就這樣……」他抱著她,將腦袋抵在她的肩膀上,輕聲呢喃,那聲音十分的乾澀,彷彿正在經歷著什麼痛苦一樣。
丁千樂愣了一下,感覺到他的不安,她遲疑了一下,終是反手抱住了他,輕撫著他的背,放柔了聲音安慰道,「沒事,只是噩夢而已,醒過來就沒事了。」
「嗯。」
是啊,只是噩夢……
醒過來,就沒事了。
只是……他有多久沒有做過這個夢了?
自千樂回來之後,每晚有她陪著入睡,他便再沒有做過這個夢,為什麼今天夜裡,竟然又……
他默默地閉上眼睛,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封存在記憶深處的那樁往事,想起了那個風情萬種的女子,想起了……那一場刻骨銘心的背叛。
恍惚間,時間向前推移,他彷彿回到了九歲那一年……
九歲的赫連珈月,還只是一個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孩子,大概是因為先天不足的關係,自出生起,他便沒有離開過藥罐子。
即使是作為當時的家主赫連式齋唯一的兒子,他也從來沒有被寄予過厚望,因為連家族裡最強大的巫醫都斷言他活不過十五歲。他被拘在一個小小的院子裡,沒有人在意他的努力,也沒有人在意他的天分,因為一個隨時會夭折的孩子,即使是個天才,又能怎麼樣?無非是更加令人惋惜罷了。
……直到,那一天。
管家連伯伯到後院來找他,破天荒地說父親要召見他。
「真的?父親說要見我?」少年蒼白的臉頰因為管家的話而泛起了幾分異樣的神采。
「是的,少主。」連伯伯這樣說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竟是一副不敢看他的樣子,甚至連頭都沒有抬。
小珈月卻仍是十分高興的樣子,那張因久不見陽光而顯得蒼白的臉上透著明亮的歡喜,在去父親書房的路上,腳步輕快得彷彿要飄起來。
因為……自他懂事起,他實在很少見到那個總是板著面孔,十分嚴肅的父親。
「家主,少主來了。」站在書房門口,管家低低地稟道。
「進來吧。」屋子裡,傳來了赫連式齋的聲音。
聽到那聲音,少年輕輕顫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因為畏懼還是因為歡喜,直到裡頭再一次響起了不耐煩的催促聲,他才推開門走了進去。
推開門的一剎那,他便愣住了,因為屋子裡除了父親之外,還有許多人,許多……他從未見過的人。
「珈月,過來。」見他站在門口發呆,赫連式齋皺了皺眉,又喊了一聲。
他趕緊回過神,低著頭有些拘謹地走了進去。
「還不見過諸位族長伯伯。」一隻大手輕輕按在他的頭頂上,赫連式齋低沉的聲音在他頭頂上響起。
「……見過諸位族長伯伯。」九歲的孩子乖乖地行了禮,聲音仍是怯怯的。
這還是他頭一回見到那麼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