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前夕
大約是餓狠了的原因,一連幾日丁千樂的胃口都很大,也許是因為吃得多了,體力恢復得很快,到了第三天的時候,她已經能夠自己下床到院子裡轉悠一圈了,身上的傷口也恢復得良好,臉上原本十分猙獰的血痂都脫落了下來,只留下一條條粉色的痕跡,那些粉色的新肉像毛毛蟲一樣遍佈了她的整張臉。
那瘋子公主該有多恨她,才能那樣死命地抽她的臉啊……女人何苦為難女人呢……
愁眉苦臉地對著銅鏡撫摸著臉上那一道道縱橫交錯的粉色疤痕,丁千樂心裡快要愁死了,好端端的一張臉如今都快變成棋盤了,尤其鼻樑中間那一條粉色的肉芽,真是清清楚楚地劃分了楚河漢界。
若說原先這張臉因為那些血痂而顯得十分恐怖的話,如今便只剩滑稽了……
「醜八怪。」彷彿是嫌她被打擊得還不夠似的,有人在她背後喊。
丁千樂苦著臉回頭,便看到赫連白正雙手環胸,一臉幸災樂禍地瞅著她。
「你來做什麼?」丁千樂悶悶地道,這廝最近一直沒見人影,聽說正帶著人滿世界地捉拿公主黨餘孽,天天搜完東家搜西家,將整個涼丹城都弄得雞飛狗跳,忙得不亦樂乎,今天怎麼就有空來這裡嘲笑她了。
「我來看看那個妄想嫁給表哥的不知羞的醜八怪。」赫連白哼了一聲,居高臨下地用鼻孔看她。
好吧……她已經從不知羞的女人直接進化成不知羞的醜八怪了……
丁千樂下意識地摸了摸臉,雖然一向是被他打擊慣了的,此時還是感覺有點鬱悶,瞅著赫連白瞧了一陣,她忽然感覺今天的赫連白似乎有哪裡不太一樣了,又盯著他仔細瞧了一陣,她忽然恍然大悟。
原來今天的赫連白沒有穿著那身花蝴蝶一樣的七彩長裙,而是穿了一件胸前繡著大蝴蝶的寬袖長袍……雖然整個人看起來依然是五顏六色的,可是至少今天這身讓人一看就明白是男裝,頭髮也是乾乾淨淨地在腦後梳成了一條辮子,沒有像往日里那樣弄個花裡胡哨的髮髻。
總之,今天的赫連白能夠讓人一目瞭然地看清楚他的性別了……
「你……你看什麼?」赫連白被她盯得不自在,下意識後退了一步,一臉戒備地瞪著她。
丁千樂見狀眯了眯眼睛,不懷好意地摸了摸下巴,「今天不穿裙子啊?」
赫連白一下子漲紅了臉,「幹你屁事!」說著,猶不解恨似地磨著牙忿忿地道,「看看你那副夜叉一樣的尊容,不過是看著表哥心軟,竟然就這樣不知羞地纏上了!還要他娶你!」
丁千樂聞言,收起了笑容,定定地看了他一陣。
「你……你幹嗎這樣看我……我又沒說錯……」赫連白被她看得有點發虛,結結巴巴地道,不知道為什麼,竟是連中氣都不是那麼足了。
丁千樂突然站起身,走到他身前,微仰著頭盯著他仔細打量了一陣,隨即又繞著他走了兩圈,就在赫連白被她看得快炸毛的時候,她突然一咧嘴,滿面狐疑地道:「你該不會是在吃醋吧?」
赫連白聞言,原本就有些發紅的臉一下子漲得更紅了,彷彿快冒煙似地,他跳著腳嚷嚷道:「少臭美了!誰會吃你的醋!天底下的女人都死絕了我也不會看上你的!」
丁千樂呆了一下,「啊?」隨即擺了擺手,「哎喲,我是說赫連珈月啦。」用腳趾頭想也知道赫連白不會吃她的醋啊,她還沒有自戀到那個程度來著。
赫連白氣得直跺腳:「表哥是男人!」
「你不是喜歡男人的麼?」丁千樂眨巴著眼睛,一副你別瞞了,我都知道的模樣。
赫連白氣得推了她一下,轉身便跑了。
丁千樂被他推得一個趔趄,好不容易站穩了身子,便見赫連白已經跑得無影無蹤了……唔,她說錯什麼了麼?
赫連白走了沒多久,管家連進便帶著錦繡閣的掌櫃走了進來,給她量體裁衣。
錦繡閣的掌櫃是個精幹的美貌婦人,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的樣子,見到丁千樂的時候,也沒有因為她臉上那些縱橫交錯的疤痕而大驚小怪,甚至連一絲驚訝都沒有,只是笑吟吟地說了幾句吉祥話,便開始替她測量尺寸,一邊量著,還一邊仔細地詢問她對於嫁衣有沒有什麼特殊的要求,端的是服務周到。
赫連珈月說幹就幹,行事端的是雷厲風行,婚禮就定在下個月初十,據族裡占卜的巫師說那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日子。對此丁千樂並沒有異議,她唯一擔心的是她的臉在婚禮之前能不能恢復原狀,她可不想當個花臉新娘。
因為已經是月底,因此剩下的準備時間不是很多,此時整個赫連府最閒的大概便是待嫁的新娘丁千樂了,其他人都因為要準備婚禮事宜而忙得人仰馬翻。
作為新郎的赫連珈月最近也十分忙碌,整日不著家的不知道在忙些什麼,據管家連進說是因為除了白洛之外,還有一個令家主十分在意的公主黨餘孽在逃。
為此,雖然在風風火火地準備著婚禮事宜,但整個赫連府還是處於一種戒備森嚴連蒼蠅都飛不進來的狀態,丁千樂被告誡輕易不要離開主院,因為整個主院都被籠罩在赫連珈月親手設下的結界裡,主院外還有第三族和第七族的精銳巫師日夜把守。
丁千樂只道是她這一回出的事情嚇著了赫連珈月,為了使他安心,也沒有再使小性子,而是乖乖地待在主院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地當她的待嫁新娘。
而且她那張正處於修復期的臉也讓她不宜出門見人,萬一嚇著人便是罪過了……
時間一日日過去,眼見著婚期已經近在眼前,丁千樂的臉卻一直沒有恢復到原來的模樣,她漸漸有些灰心,她甚至忍不住開始想之前是不是盲目樂觀了,身體有自我修復能力不代表不會留下疤痕啊……難道她要一輩子頂著這張棋盤一樣的臉過日子?
只要這樣一想,她便忍不住一陣毛骨悚然。
錦繡閣出品的鳳冠霞帔都已經送了來,製作精良,沒得挑剔,但丁千樂對著那精緻的嫁衣忍不住開始自卑,那樣漂亮的嫁衣穿在她身上也太過暴殄天物了啊,畢竟再漂亮的衣服配上那樣一張棋盤臉都不會漂亮到哪裡去的……
人一旦閒了下來,就會控制不住地胡思亂想,在一日日的期待與失望中,時間飛快地向前,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是初九了。
睜開眼睛的時候,赫連珈月就睡在她身側,丁千樂默默地看他一陣,自己穿了衣服起身走到銅鏡前,鏡子裡的少女依然頂著一張花裡胡哨的棋盤臉,看起來又滑稽又醜陋,她的心情一下子便盪到了谷底,之前的豁達是因為她一直以為臉早晚會復原的,女人果然還是沒有辦法不去在意自己的容貌。
尤其是……她還曾經信誓旦旦地對赫連珈月說,那些傷口都會長好的……
唔,這算不算騙婚?
「在想什麼?」赫連珈月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
丁千樂回過神來,便見赫連珈月不知道什麼已經起身,正站在她身後。
「家主……」丁千樂張了張口。
「叫我珈月吧。」赫連珈月笑了一下,拿起一旁的木梳,輕輕地替她梳理著頭髮。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和赫連珈月的位置調換了過來,大概是這一回她回到赫連府之後吧……因為她之前手腳無力,他便開始學著照顧她,日日替她梳頭擦面,起先還有些生疏,不過一兩日的功夫,他便已經做得十分順手了,幾乎從不假手於人。這幾日她能夠自己下床走動,其他的事情便都自己做了,只梳頭這一項,他堅持,而且手藝竟然已經比她還好了。
丁千樂透過銅鏡看了他一眼,鸚鵡學舌一樣低低地念了一句,「珈月。」
聽那兩個字自她的舌尖滑過,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溫柔熨帖,赫連珈月忍不住微笑起來,一貫繃得直直的唇角微微上揚成一個賞心悅目的弧度,連眼睛裡聚滿了暖意。
明天就是他們的大婚之日了,這一場遲了十八年的婚禮啊……
輕輕替她將頭髮梳理好,他仔細端詳了一陣,又忍不住開始微笑,從明天開始,她就要梳婦人髻了呢。
他忽然很期待她梳著婦人髻的模樣。
「珈月……」就在他看著她的後腦勺浮想聯翩的時候,丁千樂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回過神來,看向銅鏡裡的她,「嗯?」
「你幫我施一下治癒術好不好?」丁千樂看著他,有些惴惴不安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