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千樂十分愉快地再一次結了印,丟向烏河,烏河一時躲避不及,又被炸了個灰頭土臉,不由得十分委屈:「怎麼又炸我?!」
「周大哥,我們回萬妖山去。」丁千樂沒有理會他,只是低聲對著周賞道。
周賞卻是動也沒動。
丁千樂見他不動,側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似乎是明白了過來,有些羞愧地跳下馬車。
「你去哪?」周賞伸手一把拉住了她。
丁千樂冷不防被他拉住,他的力氣很大,捏得她的手腕生生地疼,「……我去萬妖山看看,周大哥你先回涼丹吧。」回萬妖山的路肯定兇險萬分,他已經冒險救出她了,她又怎麼能夠那麼怎麼讓他再一次涉險。
周賞的神情一瞬間變得有些奇怪,丁千樂正打算說些什麼的時候,一道黑影突然挾著寒風襲來,她立刻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麼,只是大感不妙,果然回頭便見陰魂不散的閻鳳九已經站在了馬車頂上。
烏河卻是個鬆了口氣的模樣。
丁千樂立刻明白了,他剛剛是在拖延時間,是他給閻鳳九報的信,只是此時就算鬧明白了好像也於事無補了,她沒有時間多作考慮,抽出藏在懷中的匕首,上前一把斬斷了套著馬的繩子,然後將周賞拉上了馬背。
「周大哥,你先走!」她狠狠在馬背上拍了一下。
周賞神色複雜地看了她一眼,馬剛跑出沒幾步,立在馬車頂上的閻鳳九突然掠身而下,一腿踢在馬脖子上,那馬哀鳴一聲,一下子倒在了地上,抽搐著口吐白沫,周賞也被甩了出去,摔得不輕的樣子。
丁千樂見狀,臉色一下子變了,她上前擋在地周賞面前,面色沉沉地看著站在她面前的閻鳳九。
他一身鴉青的袍子在陽光的映襯下泛出絲絲冷光,整個人都陰氣森森的,看起來倒更像是來勾魂的陰差。
「你想護著他?」閻鳳九突然開口,聲音平板板的,沒什麼情緒的樣子。
「你想怎麼樣?」丁千樂臉上的表情一下子繃緊了,雖然她的術法好像有了些長進,但是對上閻鳳九,她心裡還是忍不住直髮怵。
「跟我回萬妖山,永世不得離開。」閻鳳九看著她,悠悠地開口。
……我靠,永世……這賣身契也太黑了。
「若我不答應呢。」
「那就先殺了他,再帶你回去。」閻鳳九十分乾脆地道。
丁千樂瞪著他,被他氣得腦門上青筋亂跳,這根本就是強盜邏輯嘛!
「如何?」閻鳳九定定地看著她,一副認認真真等她答案的樣子,完全沒有不耐煩。
「不要。」身後,周賞費力地站起身,走到她身側,握住了她的手。
閻鳳九看到他握住了丁千樂的手,眼中驟然一片陰鷙。
注意到他的表情以及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意,丁千樂心下一緊,立刻將周賞擋到身後,然後翻動雙手飛快地結了一個印,甩手砸到了閻鳳九的身上。眼見著正中目標,丁千樂興奮了一下,可是待那陣煙霧散去之後,卻見閻鳳九仍然好端端地立在原地,竟是連頭髮絲都沒亂一根……
閻鳳九冷笑了一下,「怎麼,做人做久了,連自己的本事都忘光了麼?」
丁千樂見他是個要發怒的意思,趕緊沒骨氣地舉白旗,「我認輸!我認輸!我這就跟你回萬妖山去,你不要傷他!」
「晚了。」話音剛落,他整個人便挾著一股森然的寒氣襲向站在她身側的周賞。
殺氣凜冽。
丁千樂當然知道這一擊的威力,若是這一下落在周賞身上,他的下場一定跟那匹馬一樣,當下便急紅了眼睛,五指微張,焦急中,有什麼東西憑空出現在她手裡……
銀月彎刀。
直至這一刻,赫連珈月施的封印終於被破了開來。
當它出現在她掌中的時候,她腦海裡有些東西突然就記了起來,憑著一股子直覺和狠勁,她握緊了手中的彎刀,迎向了閻鳳九。
一擊之下,閻鳳九退了開去。
他臉上的面具出現了一條細細的裂紋。
「就這麼個東西?」被逼著退開,他也不惱,只瞧了一眼她手中的銀月彎刀,竟是個嗤之以鼻的表情。
看著他這樣不屑的表情,丁千樂心頭湧起來一股不祥的預感,她下意識回頭,然後便呆愣在原地,腦中成了一片空白。
周賞已然躺在地血泊之中。
「周大哥……」她怔怔地看著他。
聽到她的聲音,血泊中的周賞微微動了一下,有些吃力地睜開了眼睛,臉上竟是露出了一個無可奈何的笑來,他動了動唇,似乎是要說什麼,卻因為氣力不繼,而說得極其小聲,讓人聽不真切。
丁千樂一時顧不上閻鳳九,她快步走到他身邊跪下,將他扶在了懷中,將耳朵附在了他的唇上。
「對不起……」
他微弱的聲音帶著暖暖的氣流衝入她的耳中。
她怔怔地看著他,臉上是全然的茫然和不解,為什麼要說對不起……該說對不起的那個明明是她吧……從刑部大牢裡冒險救出她的是他,在她千方百計想要逃離赫連府的時候對她伸出援手的是他,在木微堂悄悄給她送飯的是他……千里迢迢趕到萬妖山來救她的還是他……
……當初,在火刑之前,買通了獄卒悄悄來救她,被拒之後,將秘寶血玉相贈的……還是他……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他又不欠她。
周賞無力地靠在她懷裡,看著眼前少女傷心欲絕的表情,心裡頭竟然是十分的滿足……她也會為他露出這樣的表情呢……
他看著她,忽然想起那一日,在宮門外,在他的精心設計下,他再一次「偶遇」到她……
「赫連姑娘……」那時,帶著幾分惴惴不安的心情,他這樣輕聲喚她。
「何事?」她回頭看他,臉上是全然陌生的表情。
「在下週賞,已是第十三次見到姑娘了,姑娘對在下……一點印象都沒有麼?」他有些失望,但猶不氣餒地問。
每一次「偶遇」,他都要報上自己的名字,然後下一見「偶遇」,她依然是一臉的迷茫。
「哦……周公子,有事麼?」她側頭想了想,似乎是想到了什麼,點點頭道。
「在下……是想謝過姑娘的救命之恩……」他欣喜於她終於記得他了,可是又因為她的問題而梗了一下,只得漲紅了臉,憋出了這樣一個理由。
「不必客氣,舉手之勞。」她點點頭,十分隨意地道,這話不是謙讓,於她而言,真的只是舉手之勞而已。
「雖然於姑娘只是舉手之勞,但對在下來說,卻是救命之恩,在下沒齒難忘。」怕冷了場,他趕緊強調。
「周公子客氣。」她點點頭,側過頭去,似乎在人群裡尋找著什麼。
「赫連姑娘……」他當然知道她在找什麼,她在找她的家主,不甘寂寞地,他再一次開口。
「還有何事?」她終於又看向了他。
「不知姑娘可曾許配人家?」臉上紅得像是沁了血,他豁出去地問。
「未曾。」她仍在看著對面的人群,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那……」他猶豫了一下,想表明心意,又怕太過孟浪唐突了姑娘。
然而,那一場「偶遇」,終究因為赫連珈月的出現無疾而終了,有些話……始終未曾說出口……
然後……便再也沒有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