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崢道:「除此之外呢。」
霧青繼續道:「上次宮中刺客已抓捕,陳閣老今晨傳話過來,想讓您去瞧瞧。」
赫崢:「還有嗎?」
霧青想了好半天,他家公子做事向來不喜拖延,當日事當日畢,以上兩件都是目前不太重要,可以回絕的。
而一些想著就不重要的,他也沒必要往赫崢耳邊送。還有什麼?難道是那些想著就不重要的?
在男人沉靜的目光下,霧青試探著開口道:「今日夏家公子傳話過來,想邀您出去聚聚。」
赫崢在不忙的時候,偶爾會跟一些同齡的貴公子出去相聚,有時候是無聊,有時候則是家族間必要的情面往來。
說是一起長大,也是一個圈層內的人,但大都交情不深,自從上次公主府春日宴後,赫崢已經很少同他們來往,成婚之後甚至可以說是斷了聯絡。
赫崢道:「約在哪?」
霧青道:「在瑤月樓。」
瑤月樓立於驚鷺江畔,是上京城最高的一座樓,手可摘星,俯瞰京城。
達官顯貴取樂的絕佳之地。
赫崢站起身,道:「那去看看吧。」
霧青:「……」
*
街市燈火輝煌,車馬粼粼,正是皓月當空時。
長街之上,人群熙攘,赫崢從街市口下馬,沿著驚鷺江畔步行。
他的步子少見的比平日緩慢,天際墨色濃重,驚鷺江畔卻燈火璀璨,青幔馬車停的到處都是,孩童嬉t笑著穿過人群,少女們穿著豔麗,有些同赫崢擦肩而過時,會掩面低笑著同與同伴低語。
一直到瑤月樓前,赫崢停住腳步。
那位夏公子聽說他要過來,特地在門口等他,一見赫崢便笑道:「祈玉,你可算來了,這段時日都瞧不了你人影。」
赫崢目光從人群擁擠處收回,敷衍了句:「被公事絆住了腳。」
兩人一同上了樓,房間內已經坐了六七個人,赫崢目光掃過,裡面儼然已經沒了當初在公主府說雲映閒話的那幾個。
酒酣耳熱之時,只待了一柱香的赫崢趁著眾人推杯換盞之時走出了房間。
他披上外袍,下了臺階。
兩個端著托盤的小丫頭從他身側走過,簡短的兩句對話聲傳了過來。
「很美,美的我都不敢看,你待會只偷偷瞧一眼就好。」
「……我…我不敢隨便看,萬一她怪罪呢?」
「不會的,那位夫人很溫柔的。」
赫崢停下步子,抬頭看了一眼。
兩個小丫頭已經上了臺階,托盤裡是酒。
他跟了上去。
從方才他們那群人談話中得知,瑤月樓頂層的最後一間房,被一位頗有身份的貴客一擲千金臨時定下,他彼時並未在意,這會倒好奇起來。
兩個侍女停在一處房門口,輕敲了下門:「姑娘。」
裡面傳來一道溫和又熟悉的聲音:「進來吧。」
寬闊的房間內並未燃燈,雲映坐在憑欄處,夜風吹起她的鬢髮,房間裡有淡淡的酒香。
明月高掛,清輝落在房間裡,她的手臂懸在欄杆外,風好像有了觸感。
遠處群山輪廓模糊,飄蕩著輕淺的霧氣,底下明亮的燈火盡收眼底,很美,在這種極盡繁華地俯瞰京城,總讓人有種世間不過如此的虛無感。
富貴真好。
富貴人家想起山村,率先想到的不會是夏天成團的蚊蟲,散發著惡臭的茅房,累到癱倒的勞作,他們會率先想到好山好水,瀟灑歸隱。
怪不得人為財死,她這輩子死也想當個富人。
以前她是山溝裡站在柿子樹上的被驅逐的麻雀,如今她插了幾根鳳凰毛,倒可以站在高樓頂了。
房門被合上,腳步聲沉穩,雲映回頭,藉著月色模糊的看見了赫崢。
她喝了點酒,這點酒不至於讓她思緒模糊。
但赫崢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懷疑還是自己的問題,詢問了句:「我喝多了嗎?」
赫崢朝她走過來,從頭到腳審視了眼她,她換一身衣服,桃夭色的軟煙羅,酒液弄溼了她的袖子。
赫崢蹙眉道:「你喝酒了?」
雲映嗯了一聲,她收回手臂,手腕撐著下頜問他:「那我看錯了嗎?」
赫崢道:「沒有。」
雲映笑了起來,赫崢此時已經停在她面前,他掀開她面前的酒壺蓋,裡面酒液已經損半。
所以她跑到這來喝酒,還把自己喝醉了。
「赫泠呢?」
雲映老老實實道:「我讓他們先走了。」
他們原一起在江面船舫上,她就是在那時看見了江畔極為突出的瑤月樓,燈火通明,靜靜矗立。
那一瞬間她忽然想去這種地方看看。
所以她當即便稱身體不舒服,拒絕了褚扶楹的陪同,自己來了這個地方。
赫崢道:「你來這幹嘛?」
雲映道:「在這看煙火應該很好看吧。」
赫崢抿唇,把她手裡的酒杯收回,放在了桌面上,他問:「還看嗎?」
雲映看著他的臉,道:「你好看一點。」
她清醒時候尚且沒什麼羞恥之心,赫崢便自然不指望一個醉鬼能說出什麼好話來。
他將她捲起的衣袖拉下來,手上的薄繭碰到了她的肌膚,雲映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有些意外。
這幾天她都快要習慣他的冷漠了,她老老實實任她擺弄,甚至在他整理她胸前的衣服時,還趁機吻了下他的下巴。
她等著赫崢生氣,但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幫她整好衣服後就收回手,問她:「自己能走嗎?」
雲映終於恍然,原來他以為她喝醉了。
她自己喝了半壺,這些酒的確不是一個普通姑娘受的了的,但她喝完只是覺得腦袋有點發熱,遠談不上醉酒。
雲映沒有解釋,她只道:「腿軟。」
赫崢便扶著她站起身子,手從她的手臂移到了她的腰。
趁著赫崢此刻對自己容忍度比較高,雲映道:「夫君,你不生氣了嗎?」
赫崢一直都不理解雲映為什麼能把那些事輕輕鬆鬆的概括為「生氣」。好像這不是一件不可調和的事,他們只是普普通通的因為什麼雞毛蒜皮的事吵了一場架。
赫崢道:「你最好別問我。」
雲映哦了一聲,十分失落。
房間裡沒什麼外人,赫崢便讓雲映整個人靠在他懷裡,然後單手去開門。
雲映聽著他的心跳,把臉頰埋進他的胸口,隔著衣服,他胸口處的彈潤緊實的肌肉便沒那麼明顯,雲映又貼緊幾分,才舒暢的撥出一口氣。
赫崢低頭看她:「喂。」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現了,以前每次房事後,她都喜歡趴在身上,側著臉頰埋在他的胸口。
一開始他並未多想,後來他發現,她不止睡,竟然還喜歡舔,他甚至總結出來她喜歡他放鬆時候的胸口,這樣肌肉會軟一些。
「你別這麼明顯行嗎?」
雲映全當聽不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攀上他窄瘦的腰後還想繼續往上,她禮貌詢問道:「我能捏一下嗎?」
「……」
他把雲映從自己面前拉開,面色沉暗道:「閉嘴很難嗎。」
雲映不敢再說什麼,只好乖順的扶著他,明明還算清醒,卻要偽裝出一副腿腳痠軟的模樣。
走近瑤月樓大堂時,赫崢的手便從她的腰上收回,改為扶著她的手臂。
堂內人不算多,赫崢轉身去拿醒酒丸時曾短暫的鬆開過她的手,雲映一直與他寸步不離。
直到她目光無意間掃過門口,一道身影一閃而過,白衣,氣質溫和,差不多的身高。
雲映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喝醉了。
但在看見那道身影的一刻,她便瞬間清醒,想也沒想就追了出去。
街市人潮擁擠,摩肩接踵,各種叫賣聲不絕於耳,孩童玩鬧,攬客,雜耍,雲映提著裙襬,腳步不停,夜風迎面吹向她的臉龐。
她目光裡只要那道白色身影,這就這樣追了一路,那道身影終於停在一家古玩字畫鋪子的門口。
雲映呼吸急促,不止是緊張的還是累的,她心臟幾乎要跳出來。
她懸著心緩步走近,在叫住他之前,男人朝她轉過了身。
不是。
確實不是他,這張臉的正面半點也不像,仔細看去,只是身形氣質接近,哪怕是側臉,也只有在模糊一閃時才與寧遇有兩分相似。
一顆心落進谷底,雲映站在原地捂著胸口輕輕喘氣。正是此時,一隻手搭上了她的肩膀,赫崢臉色極差,他看了眼被雲映追的那個男人,又看向了雲映,低聲道:「你最好解釋解釋。」
不聲不響的居然就這樣追著一個男人跑了,這女人到底在幹什麼。
雲映胸口還在起伏著,她盯著赫崢這張俊美的臉龐,突然覺得慶幸。
這世界上哪有那麼多相似的人,但是萬幸,最像的人在她身邊。
赫崢卻耐心告罄,目光冷然道:「說話。」
雲映呼吸尚未平穩,她道:「因為他很像……」
赫崢:「像什麼?」
雲映道:「很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