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崢最討厭她的沉默,他不想自取其辱,可是心裡似乎又偏想證明這一切的可笑。
這不是一件什麼大事,舊友也沒事,長的像也無所謂,一切都是巧合。
雲映喜歡他,這明明毋庸置疑。
明知答案,卻仍想聽她親口說出,他問:「你的字,是他教的對不對。」
雲映應聲,道:「是。」
意料之中的答案,赫崢一下輕笑出聲。
笑的半點也不好看,他臉色陰沉,手臂卻輕微顫抖。他握住雲映的肩膀,看她這張精緻沉靜的臉龐。
生平頭一次,嗓間酸澀,連同脖子,胸腔,好像都在一刻繃緊,說不出話來。
「你……」
最終,他並沒問的那麼直白,他說不出替代品這三個字,也不想聽她說出來。
明日映天,晴雲輕漾。
日光刺眼照在她的身上。
「在我那天去國公府之前,你見過我嗎。」
雲映抬起眼睛,長睫輕掃,目光清凌,含著一汪水色,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清醒了幾分。
不再為寧遇的出現而混亂,欣喜,錯愕,忘記自己如今的處境,她看向赫崢。
赫崢總是說她是一個滿口謊言的人,她很少去反駁他,因為他說對了。
他們的起因是一場意外,是她的一個私念。
少見的,雲映的眼中出現了幾分迷茫。
寧遇回來了,她與赫崢之間的一切就忽然顯得沒有意義起來。
雲映低下頭,沒有撒謊,「那是第一次見你。」
「第一次聽說你。」
她只回答了這一句,卻好像把什麼都說了。
其實有些問題不必問出口,答案從寧遇出現的那一刻起就明晰了。
這句話輕飄飄的落在地上,赫崢的手還放在她的肩頭,他手臂僵硬,半點動彈不了。
所以呢。
所以應該怎麼樣。
赫崢凝視著她,輕風乍起,雲映的衣襬掃過他垂在身側的手,他低聲道:「你真的……」
「你真的一如既往。」
一如既往什麼,雲映不知道,但想必不是什麼好話。
她沒有去問,而是別開臉,將這句話應了下來道:「對不起。」
赫崢冷笑道:「你只會這一句。」
「你為什麼會覺得你的道歉是有用的,雲映,你有哪一次道歉是真心的。」
雲映告訴他:「這一次是真的。」
她抬起手,覆住男人落在她肩頭的手,輕軟的掌心蓋住他,男人緊繃到泛白的手指鬆了幾許。
那一瞬間,赫崢甚至以為她會像自己解釋。
像以前一樣,跟他說沒有下次,她是真的喜歡他。
空氣寂靜,雲映心中煩躁,不知怎麼應對,也不知應該跟赫崢說些什麼,她甚至不想去思考這些。
「你如果想跟我分——」
「雲映。」赫崢突然打斷她。
雲映望向他,男人目光陰鷙,冰冷到讓她害怕。
「你想去找他是嗎?」
他倏然掐住她的下頜,強迫她仰頭看著他,道:「我告訴你,你想都別想。」
正是此時,不遠處傳來腳步聲,霧青急匆匆從垂花門內趕過來。
赫崢盯著雲映的臉,最後時刻鬆開手,站在她的面前。
霧青趕到,對赫崢道:「公子,聖上要見您。」
半天沒聽到應答,他偷偷抬頭看了一眼,只見他家主子臉色沉如水,而夫人亦是輕蹙著眉頭,兩人間有種死寂的沉默。
他垂下眸,心中忐忑起來。
以前他家主子和少夫人也吵過架,但沒有一次是現在這般。
但聖上急召容不得耽擱,他硬著頭皮又催促了句:「公子,聖上在紫宸殿等你。」
赫崢緊握雙拳,他回頭看向雲映。
「在這裡等我,」
雲映已經許久沒有見過他這樣生氣的模樣,在她未曾把一切理順時,她先低聲跟他道:「…你別生氣。」
赫崢怒極反笑,他重複道:「我讓你在這裡等我,聽見了嗎?」
「哪也不許去,等我回來。」
雲映沒有即刻答應。
但赫崢儼然一副她不答應他就不走的架勢。霧青在一旁急得呼吸都快了幾分,雲映抿住唇,最後還是嗯了一聲。
赫崢這才一下鬆開她的手,他沉沉看她一眼,然後轉身闊步離開。
霧青見狀,只來得及同雲映說了句:「少夫人,那有個亭子,您可以先坐一會,聖上只是問話,公子去去就來。」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園內花影重疊中,雲映鬆出一口氣,然後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腕。
系紅繩處被赫崢握出了紅痕,這次可能真的生氣了,但她現在暫且不想去思考如何哄他。
日光不算強烈,但仍曬的人身子發熱,她環顧了一眼四周,這兒興許是花園某一隅,花枝繁盛,不遠處有個涼亭,雲映邁動腳步走了過去。
每一步都好像踏在虛空之上,她是親眼看見寧遇掉下湖水,是親眼看見他的屍首被打撈上來,她曾經無比確定他就是死了。
但是他的確再次出現在她的面前。
作為赫崢的弟弟。
花/徑曲折,雲映低頭提著裙襬,還沒走到涼亭時,身後忽然傳來一句熟悉的呼喊。
「小映。」
雲映腳步倏然頓住,提著裙襬的手骨節泛白,心跳在一瞬間凝滯,身體快一步做出反應。
她回頭,看了過去。
寧遇站在她不遠處,神色一如往日,日光落在被花朵壓彎的花枝上,花瓣拂過他的衣袖。
寧遇朝她走了過去,雲映僵立原地,望著他張開雙唇,那句哥哥卻怎麼也叫不出來。
隔了一會,她忽然覺察出臉龐溼潤,抬手碰了一下,是她的眼淚。
寧遇遞給她一張潔白絹帕,雲映慢吞吞伸手接過,聽見他率先對她開口:「好久不見。」
他不說倒好,一說雲映的臉上的淚水便越來越多,她無聲的低下頭,然後去迅速的用手指抹去淚水,一邊抹一邊又覺得自己的模樣一定很醜。
她又變成了一隻灰撲撲的兔子,狼狽,不會說話。t
寧遇輕蹙起眉,又從她手裡把帕子拿回,然後抬手用帕子拭過她的臉龐,像以前一樣,動作輕緩,並不逾矩,手指也未曾碰到她分毫。
最後,他對她說:「別哭。」
雲映道:「我沒有哭。」
寧遇將沾著她淚水的手帕收攏掌心,然後嗓音溫和,輕笑道:「好,你沒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