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芽回頭,問:「小映,怎麼不過來?」
雲映垂下眸,嗯了一聲。
蘇清芽走在前面,雲映落了幾步跟在後面,她不信這鋪子就那麼巧在寧遇住的巷子裡。這人嘴上說著不用她勸,實際上還是把她帶來了這裡。
待會說不定還會尋個由頭讓她去別的地方。
蘇清芽正同旁邊的掌櫃說著話,兩人一起上了臺階,然後轉過轉角。
雲映尚未跟上時,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
她回過頭,看見寧遇的臉。
寧遇站在臺階上,問:「小映,你怎麼過來了?」
雲映面露驚喜,剛要說話時,她看了眼轉角處,寧遇便意會道:「不介意的話,我們換個地方說話吧。」
他們並未走遠,而是去了不遠處的一個茶肆,雲映坐的地方正好可以看見馬車停靠之地。
雲映收回目光,對寧遇道:「你住的地方離這很近嗎?」
寧遇搖頭,道:「尚有一段距離,只是我方才從翰林院回來,路過碰巧看見了你。」
他玩笑道:「我起初還以為你是特地來尋我的。」
時隔一天,雲映再面對他時到底冷靜了些。
她翹起唇角,然後如實道:「大夫人說要來對賬,我跟過來瞧瞧,沒想到是這裡。」
寧遇的手指落在桌面上,瞭然道:「這樣啊。」
雲映輕聲問:「大夫人……也就是蘇清芽,你是不是同她認識啊?」
她思索道:「她看起來很關注你。」
寧遇靠在椅背上,過來送茶的店小二將茶水置在他們面前,熱氣嫋嫋,透過這清淡的煙霧,寧遇看著雲映。
他道:「他可能是我母親的丫鬟吧。」
「是我猜的,褚夫人去世之後,赫延可能就想把我找回來。挑來挑去,挑到了蘇清芽身上,對我母親衷心,興許也會愛護我。」
這點雲映倒是沒想到。
赫崢也沒有跟她提過,可能他也被赫延矇在鼓裡。但也不一定,因為赫崢並不是個會故意給誰難堪的人,這些年他不叫蘇清芽母親,興許就是知道這一點。
那這麼看的話,赫延委實有些太過分了。
「她給蘇清芽雖然換了個名字,然後讓蘇家收她當養女,再嫁到赫家來也不是件難事。」
「小映,我母親的那些事,你知道是嗎?」
雲映嗯了一聲,道:「赫崢跟我說過。」
她說起赫崢時很自然。
除了第一次提起赫家她反應比較大之外,後面她總是能自然而然的說出這個名字。
男人如玉的手指抵著桌面,他問:「你是不是也覺得我不該存在。」
「畢竟我母親做的,實在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雲映抿了抿唇,她道:「沒有。」
「那跟你無關。」
她其實並不想摻和到這件事去,寧遇願不願意回來,赫崢會不會容忍他,她半點也不想過問,也不想站到他們哪一邊去,那跟她沒有關係。
她捏住瓷杯,裡面的茶半點沒動,初見後的失而復得的喜悅驚詫平息後,她又想起那天落水的場景。
事情其實很簡單,那是個冬日,時隔一個月,他們又一起上山採藥,寧遇因為那段時期身體不好,總是咳嗽,所以才沒有兩步他們便停下來歇息。
寧遇靠在一棵樹旁喘氣,他還調侃道:「怎麼辦小映,我體力還比不上你,你不會嫌棄我吧。」
雲映幫他擰開水,道:「怎麼會。」
在她眼裡,寧遇是書堆裡出來的孩子,像只漂亮的小孔雀。而她天天干這個幹那個,像只五大三粗的小熊。
江水淙淙,冬天其實沒什麼草藥。
寧遇喝完水,雲映想要繼續往前走時,目光忽然落在一處,有一株紅參。
長在江畔。
雲映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道:「可以摘到。」
寧遇拉住她,道:「還是算了,再找找。」
雲映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樣說,因為這株紅參一定可以摘到。
她時常出來摘草藥,也不是沒有去過危險的地方,這株紅參雖然長在斜坡處,但是隻要小心一些,拉住旁邊的野草和石塊,是不會有危險的。
她掙脫開寧遇的手,跟他道:「摘到它我可以半個月不用出來摘草藥。」
她把揹簍遞給寧遇,然後自己帶著小鏟子利落的翻下身子,就在即將要摘到時,變故突發,她腳下的硬土突然散開,她想去扶石頭,但在她眼裡很堅固的石塊居然碎掉了。
千鈞一髮時,寧遇在上面拉住了她。
江水湍急,雲映的小腿已經落入冰涼的水中,但寧遇在的那個地方不好用力,他若是想拉她就必須去扶著旁邊的樹。
但是還沒等寧遇抓住樹,江水順流的力道便把她往旁邊衝了過去,寧遇沒能拉住她,但他沒有鬆手,他跟她一起掉進了江水裡。
他一手拉著雲映,一手拽著野草,江水太急,只要寧遇一鬆手,他們就會被沖走。
後來寧遇把她推上前,讓她抓住唯一株能支撐他們重量的野草。
江水浸溼他的衣服,雲映很害怕,那是她頭一次離死亡那麼近。
寧遇安撫她,在急促的江水中還有空嘆息,道:「啊,如果我力氣大一些就好了。」
「方才要你別嫌棄我,這下我自己都要嫌棄我自己了。」
雲映哪有閒情逸致去聽這些,她才想說話,便感覺到寧遇把她推向了岸邊,她的手碰到堤岸,寧遇在後面送了她一把,她抓到更多的野草,生的希望就在眼前。
她回頭去拉寧遇,寧遇卻告訴她:「…拉我的話我們都上不去的。」
他輕聲道:「而且我沒有力氣了。」
他就這樣看著她,在那個沉寂的冬日,在最後時刻告訴她要走出裕頰山。
這個場景她記了很久。
沒人會懂這件事給她的震撼。
「後來有人救了你嗎?」她問。
寧遇嗯了一聲,他道:「救我的是個漁夫,我醒來以後已經離裕頰山有一段距離了,這正是這個時候,我碰見了京城的人。」
他頓了頓,繼續道:「是赫延的人,他一眼就認出了我。」
雲映不語,等著寧遇繼續說下去。
「我想回去告訴你,但是他們已經不准我回程,按照原計劃,他們會抹除我在裕頰山所有的痕跡,然後對外宣稱,我自幼在南方分支養病,現在才回到京城。」
雲映道:「所以那具屍體,還有你的家都是……」
寧遇嗯了一聲。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輕鬆,笑著繼續道:「我不願意這樣。他們不讓我回去,我便逢人就說我是鄉下來的,偏不讓他們如意。」
雲映笑不出來。
寧遇望著她,輕聲道:「我那時在想,等我在京城穩定一些的時候,就去把你接過來。」
「我們可以……」
雲映握著杯壁的手收緊幾分,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她沒有抬頭。
寧遇繼續道:「就可以天天見面了。」
「但是沒想到後來聽說你被接走了。」
雲映立即解釋道:「我沒有故意隱瞞,我之前並不知道我的身世。」
寧遇顯然不在意這些,他只是輕聲笑著道:「我就說啊你怎麼跟別人不一樣,原來是大小姐啊。」
他好像也沒什麼錯處。
雲映從來不懷疑寧遇說的話,她輕輕吐出一口氣,然後道:「總之不管怎麼樣,還好你被救下了。」
她還要繼續說話時,忽然看見蘇清芽從白玉堂走出來,正在找她。
雲映收回落在杯壁的手,站起身道:「我好像該回去了。」
寧遇也跟著站起身來,他往外看了眼,眉頭蹙了下。
雲t映注意到他的神色,問:「怎麼了?」
寧遇道:「她在找我。」
雲映沒去問他要不要搬進赫家的事,只是道:「那你在這裡待一會,我不會跟她說見過你。」
寧遇收回目光,嗯了一聲。
茶肆人來人往,走下臺階時,正有一群人離開,寧遇便走在雲映之前,在她下臺階時伸手去扶她的手臂。
雲映卻躲開了。
像一個下意識的動作,她可能自己也沒有感覺到。寧遇的手頓了幾分,雲映並未察覺,她低下頭提著裙襬,心口衣襟交疊處因為她的動作而敞開了一些。
從寧遇的角度,恰能清楚的看見裡面。
雪白的皮膚上,赫然幾點紅痕。
那是什麼痕跡不言而喻,痕跡清晰,是昨天晚上。
她與他重逢的那一晚。
寧遇收回手,眸中隱有涼意。
他不笑時臉龐有幾分冷淡,讓人覺得疏離又薄涼。
其實一年的時間,並不算長吧。
她沒有忘記他。
但是她身邊有了別人。
一個替身。
是他那位哥哥。
他其實並不在意赫崢的存在,因為消失一年的確是他的錯。
赫崢不是個甘做替代品的人,雲映就更不必提了,來日方長,他們遲早會分開的。
可是從什麼時候起,她會為了別人對他避嫌了。
雲映回頭看她,道:「寧遇?」
寧遇忽然道:「昨天忘了問你,你的那位夫君對你還好嗎?」
「……」
這句話又讓雲映敏感起來,赫崢與寧遇有著相似的長相,她嫁給赫崢,好像不管對寧遇,還是對赫崢都是一件冒犯的事。
她想起寧遇可能猜到她的意圖便覺得有些無地自容,但還是如實道:「挺好。」
如果不總是生氣的話。
不過那也是她犯錯在前,可以理解。
寧遇目光晦暗,他沒有繼續向前,而是道:「小映,那我留在這裡吧,就不陪你出去了。」
雲映嗯了一聲,她看一眼底下的蘇清芽,輕聲道:「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會支援你的。」
「好。」
雲映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才轉過身去。
寧遇重新坐回原位的位置,目光冷淡的落在窗外。
她看見雲映走向馬車。
他跟雲映一起長大,他當然瞭解她。
十四歲那年起,他就發現總有一個小丫頭喜歡偷看他,這並不稀奇,跟別人不同的是,她從沒試著跟他說過話,每次他目光掃過去,她都會很驚慌。
他沒有把這個小丫頭放在心上,只是偶爾無聊了會逗一逗她。
後來他們成了這個世上最熟悉的人。
她喜歡他,他知道。
她的喜歡太明顯,仰慕會從眼睛裡流露出來。
可是她從來不說,她不說,他就偏想等她說出口。只要她說出口,他們就會立刻在一起。
結果直到現在,那層窗戶紙還橫亙在他們之間。
他的人生很沒意思。
他剛出生就被送走,那還是一年冬天,送他的人趕著日子,沒怎麼照顧他,一路磋磨,他從小落下病根。
沒有錢買書,沒有錢買藥,無父無母的窩在小山村裡,他的出生一點也不光彩。
他有一個璀璨奪目的兄長,他們的人生天差地別。
他只有雲映。
但是現在,雲映也並不完全屬於他了。
同樣,要被他的兄長搶走了。
雲映回到馬車後,蘇清芽著急道:「小映,你去哪了,可急壞我了。」
雲映望著她,她知道剛才蘇清芽不是在找她,但她沒說,只是道:「碰見一個熟人,敘敘舊。」
蘇清芽一愣,輕聲道:「你去見寧遇了嗎?」
雲映嗯了一聲。
蘇清芽立即道:「怎麼這麼巧?小映,你幫我勸他了嗎?」
雲映迅速道:「沒有。」
蘇清芽:「……小映。」
雲映沒再搭理她,無論她說什麼全當聽不見,今日她敢騙她出來,明日還不知能做出什麼來,雲映以後都不打算當她的牌搭子了。
蘇清芽是個好脾氣的人,她說了兩句見雲映不理她,也未曾生氣,她看出了雲映的意思,很快就低聲同她道了歉。
「小映,你知道的,我膝下無子。不管是不是親生,我都想有一個自己的孩子。」
「寧遇他是個可憐孩子,走到今日不容易,我也是一時著急了。」
雲映這才道:「夫人,您不管找誰都沒有用的,不用白費力氣。」
然而世事難以預料。
第二天一早,蘇清芽便親自過來感謝她,順帶著還派人過來再次打掃秋水齋。
寧遇要搬進來了。
雲映還是從別人口中知曉的這件事,她一時半會未曾反應過來,明明昨日寧遇未曾跟她透露一絲一毫。
秋水齋離他們的住處不算遠,同在一家,幾乎抬頭不見低頭見。
如果是以前,雲映會覺得見到他是一件好事。
但是現在,她總覺得有幾分怪異。
懷著這份怪異的心情,就這樣坐在房間愣了會神,雲映才後知後覺出事情好像有點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