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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好像比之前要快一些。
村鎮比山上要熱鬧的多,此時還未罷市,兩邊叫賣聲不絕於耳。
各類小食,首飾,布匹,挑擔售賣的果子,蜜餞兒,還有清甜的飲子。
年僅十六的少女目不斜視,一邊走一邊跟赫崢道:「祈玉哥哥,這就是鎮上了,你想去哪,需要我帶你去嗎?」
赫崢道:「我不急,先做你的事吧。」
雲映沉吟道:「我來接喬喬下學,但他好像還得一會。」
這裡的街市遠比不上京城。
從前的雲映不是個拮据的人,相反,只要是她稍有點興趣的,她都會買回來。
平日穿著簡單舒適,但每一身都是一件難尋的料子,所以她才會操心他那點俸祿養活不起她。
而現在的她,衣服洗的發白,毛邊。
雖然整潔,但能看出已經縫縫補補穿了好幾年,鞋底被磨薄,白淨的臉龐不施粉黛,身上除了那顆廉價的桃核,沒有任何裝飾。
這一街琳琅滿目,她甚至看都不看一眼。
赫崢道:「那逛逛吧。」
雲映啊了一聲。
男人慢悠悠走在她身側,道:「家中有位與你差不多年紀的妹妹,我想帶些東西給她。」
雲映道:「那她喜歡什麼呢?」
赫崢望著她:「你幫她挑。」
但云映沒買過什麼東西,她喜歡的東西,他妹妹可能會覺得不好。
赫崢顯然不在意,直接就拉著她進了間首飾鋪子,讓她自己挑。
她只好硬著頭皮去選,她沒戴過,所以覺得每個都很漂亮,糾結了許久在幾個簪子裡選了梅花簪,小心道:「這個好看。」
赫崢接過來,抬手戴在她頭上。
那一瞬間他又離她很近,男人手腕骨節凸起,攜裹清淡冷香。
她呼吸不由一滯。
抬眸看他,少女眼若秋水,唇含豆蔻。
漂亮到赫崢根本注意不到那根平平無奇的梅花簪。
鋪子掌櫃是個小眼睛的胖男人,見狀道:「這簪子是我從曲洲帶過來的,只剩這一根了,您媳婦一定喜歡。」
雲映聞言臉龐一熱,匆忙想解釋。
話還沒出口,赫崢就道:「行,這個加這一堆都給我裝起來吧。」
老闆雙眸倏然睜大,隨即眉開眼笑,認定了他們倆是剛成婚不久的少年夫妻,繼續道:「姑娘,你真可挑了個好夫君。」
她還沒從他的闊綽中緩過神,聞言低聲道:「我們不是夫妻。」
胖掌櫃一邊收拾一邊道:「瞧瞧,還害羞了。」
「……」
出了門以後,那根梅花簪他也沒讓她取下來,說是送給她的報酬。
雲映好喜歡這個簪子,她開始在心裡感謝他那個妹妹。為了報答赫崢,雲映開始盡心竭力的為他的妹妹挑選,她從來沒這樣闊綽過,在一開始的拘謹後,很快就適應了。
她頭一次跟人一起逛街。
這條街道她走過很多遍,今天是第一次在這條街上買除茶水以外的東西。
沒人催她,也沒人罵她。她覺得自己像一隻小陀螺,轉個不停,從這家店到另一家,走路也頭回變成一件快樂的事。
十六歲的雲映已經是個溫柔安靜的少女,但這時候的她笑起來眉眼彎彎,臉龐還有幾分不明顯的稚氣,明亮雙眸像迢迢晚星。
漸漸的,安靜的她走在了赫崢前面。
她拉住他的衣袖,像一隻蹁躚的小蝴蝶。
她對一切都充滿好奇,開始跟他絮叨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赫崢話不多,但都會應她。
一條街很快走到了盡頭。
「我好久之前就發現了,那間鋪子的布料花樣是這條街上最好看的,祈玉哥哥,我們去看看好嗎?」
赫崢說好。
但還沒走過去,雲映又停下了腳步,她道:「不行,下次吧,喬喬那好像到時辰了。」
她要回頭,赫崢握住她的手腕,道:「不急這一會。」
雲映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鋪子,又想起阮喬,她搖頭道:「沒關係,下次來也一樣。」
「祈玉哥哥,你什麼時候走呢?」
她的語調中有點連她自己都未曾發覺的忐忑,對這個萍水相逢的哥哥。
赫崢低聲道:「我什麼時候走都行。」
以前他不知道,他的妻子少時是這樣的。
他總不甘心於為什麼她會喜歡寧遇,卻沒去想,少時的她一無所有,日子蒼白乏味,快樂可以用一根廉價的梅花簪子買來。
但那時候,沒人帶她走。
她遇見寧遇,仰望他,喜歡他。
可能在某一段時間裡,寧遇也曾像這隻梅花簪子一樣,讓她滿足和快樂。
雖然他還是覺得寧遇很討厭。
但這會他突然又沒那麼排斥,這個與他相似的人曾出現在雲映的生命裡了。
雲映放下心來,她單方面覺得自己與赫崢熟悉了一些,又道:「我們一起去接喬喬嗎?」
他們這趟買了不少東西,都放在一家首飾鋪裡,他還騙雲映說這些會帶回京城。
赫崢掃了眼前方雲映沒進去的那間鋪子,低聲道:「你先去吧。」
雲映想起赫崢說過他下來是有事要做的,便沒多問,她笑著對著他揮了揮手,道:「那我們一會見,好嗎。」
赫崢覺得她好可愛。
他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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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映今天難得的心情好,連帶著去接阮喬的路上,步子都輕快不少。
她每次接阮喬都在一處巷子口等他,那兒離這也不遠,去的路上能碰見幾個跟阮喬差不多大的孩子,她估摸阮喬這會應該出來了。
阮喬耐心很差,每次她都提前去。
稍遲一些,他就跟她發脾氣。
雲映小跑著跑到了巷子口,遠遠就看見了阮喬,他好像正在跟他同窗說話。
雲映走近,聲音有些喘,道:「喬喬,回家了。」
阮喬回頭看她一樣,像沒聽見一樣繼續跟面前人說話。
雲映知道他又生氣了,但她其實也沒遲多少,頂多就半刻鐘而已。
阮喬對面的男孩笑嘻嘻道:「你姐姐過來了。」
阮喬哼了聲,道:「別管她,懶死了,又遲到。」
「我家供她吃供她穿,她連線我下學都這麼磨蹭?」
雲映一字不落的聽見,但她今天心情好,不想跟他計較,好脾氣道:「路上耽擱了,對不起,我下次不會了。」
「我們回家吧喬喬。」
阮喬這才勉強回過頭來白她一眼,然後把手裡的書袋扔給她,道:「我回家找孃親告狀。」
雲映揹著他的書袋,裡面沉甸甸的,有三本書,她把書袋整理好,然後背了起來。
每次下學他的書袋都是她背,她沒拒絕過,因為背起這個東西時,她會覺得好像她也是個讀書人一樣,很奇妙。
男孩聲音粗啞,正是換聲的時候:「你今天干什麼去了?」
雲映道:「家裡來了客人。」
阮喬不信,他扭頭看雲映道:「我家能來什麼客人,你是不是騙——」
話音未盡,他注意到雲映發上的梅花簪。
他咦了一聲,雲映想制止時已經來不及,男孩倏然伸手拔下了她的簪子。
他快速跑開,好像拿到她的把柄一樣嘻嘻笑道:「我知道了!你去買這個了是不是,你哪來的錢?不會是偷爹孃的吧?」
雲映追上他,道:「不是,還給我。」
阮喬偏不,他把簪子拋像半空,然後又穩穩接住:「你跟我說實話,這是哪來的?」
雲映盯著他手裡的簪子,心裡煩,她道:「喬喬,我要生氣了,還給我。」
「你別扔了,會斷掉。」
阮喬偏不,他跑的很快,雲映追不上他。
他把這當成遊戲,衝雲映吐了吐舌頭,道「就不就不,你偷爹孃錢。」
簪子繼續被拋向半空。
但他絆了一下,沒接住。
簪子摔在了地上。
男孩身形踉蹌,身子不穩,一腳踩了上去。
空氣靜了幾分,阮喬挪開腳,簪子被踩進塵土裡,簪花碎成了好幾半。
雲映蹲下身子撿起來,梅花瓣靜靜躺在她手心。
阮喬自知理虧,低頭看著她道:「……你在傷心嗎,我又不是故意的。」
這簪子從買來到現在,她一共帶了不到三刻鐘。
其實沒有這個簪子,今天依然很快樂。
因為下山的路有個哥哥陪她說話,還跟她講京城的樣子,讓她挑了很多東西,進了以前從來不敢進的鋪子。
他好像是突然就出現了。
但是這會,她又意識到,好像這個簪子一樣,他的出現只是讓她見了下世面。
意外的出現,又迅速的消失。
像看在她幹活還算勤快的份上,獎勵她的一個虛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