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騎在馬上,縱然風景再好,也無心欣賞。
這是他從長安出發的第六個年頭了,絢爛的春景,只能引發他對故土的思念。
長安的春天比這裡都美。
此時的他,面色沉靜,如佛像般不喜不悲。
在沒有遇到危險的時候,他一貫是這樣的表情。
他是大唐皇帝的御弟,得有點高僧的樣子。
況且天上還有六丁六甲,五方揭諦、四值功曹和護教伽藍們看著。
遇到妖怪的時候,他痛哭流涕的模樣丟臉就算了,平時得擺好姿勢,爭取賺回點顏面分。
說起上面這些監視他們的神仙,足足有三十九人之多。
不知他們如廁的時候有沒有也被盯著,一想到這裡,唐僧竟無法衡量被妖怪抓走,嚇得要換褲子和這個相比,哪個更令他心塞一點。
「師父,前方是個城池。」白龍馬前面的猴子說話了。
這是他的大徒弟孫悟空,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罪魁,窮兇極惡。
如今跟著他西天取經。
保護他西天取經乃是這「戴罪立功」之身的猴子,唯一能夠得正果的途徑。
所以,猴子比他本身還看重這次西行之路。
他唐僧若是死了,取經團隊就地分行李解散,猴子永遠是個天庭罪犯,一輩子上不了臺子。
所以他有恃無恐,經常把取經的壓力轉移到猴子身上。
甚至他覺得他的二徒弟豬八戒也看穿了這點,知道猴子看重取經,所以有危險讓猴子先頂上,他在後面偷懶撿便宜。
說起來,豬八戒經常嚷著分行李,看起來似乎並不是很想取經。
為什麼不想呢?這很值得研究,得繼續慢慢觀察。
三徒弟沙和尚,說實在的,他也看不穿他,因為這傢伙只會無限迴圈三句「大師兄說得對,二師兄說得對,師父說得對。」
不表露自己的觀點,不愧是在天庭做過捲簾大將的,很有城府。
至於小白龍……他馬化的太徹底,多數時候,他都想不起還有這個徒弟。
這麼看來,反倒猴子更單純一些。
唐僧想到這裡,暗自點頭,但很快,他又搖頭。
他從心底還是很難待見猴子。
因為猴子那張破嘴!
他經常覺得這猴子最厲害的不是他的金箍棒,而是他的那張猴嘴,一張嘴就陰陽怪氣,說話帶刺兒。
所以多數時候,他便在馬背上念著心經,不想和這三個徒弟的說話。
「悟空,前方是什麼國度,為師看這裡連田阡陌,農民自得其樂。肯定是個有德大國,肯定是個歇腳的好地方。」
豬八戒靠了上來,「師父說得對。你看這百姓一個個穿著整潔,這裡一看就是個富饒的大國。這樣的大國,哪個不是拜佛敬佛的。倒換通關文牒,那國君還不得招待一頓好的。」
孫悟空回頭道:「呆子,你整天就想吃。」
「你是個石猴子,你當然不吃了,但是師父得吃。」豬八戒朝唐僧嘿嘿一笑,對孫悟空道「大師兄你別待著了,師父剛才叫你去探路呢。」
孫悟空道:「你怎麼不去?多活動活動,你還能苗條些!」
唐僧心道,就會拌嘴,一天天的煩死了。
得把他們分開才能安靜一會,「悟空,你去吧。」
豬八戒朝猴子得意的笑,還往唐僧的白龍馬邊靠了靠。
孫悟空瞥了眼豬八戒,徑直飛到天上去了。
忽然聽下方有吵嚷聲,低頭就見四五十個和尚被兩個道士數落著:「你們這些和尚,唸經不行,做工也不行。能不能別偷懶,你們幹完了,我也好能歇息。」
兩個道士穿得乾淨整潔,頭戴星冠,十分白淨,一看便知平日生活富足,不曾受半點苦。
這些和尚穿著也不能算差,只是衣衫上有塵土,看著不是很整潔。
孫悟空哼笑,心中道,師父說得沒半點沾邊兒的,這哪是一個尊佛敬佛的國家。
他搖身一變,成了一個雲遊的道士,落到地上,走近那兩個監工的道士。
還在打罵和尚的兩個道士,看到孫悟空變成的雲遊道人,表情一下子緩和起來。
孫悟空走上前去,略略一拜,「敢問這些和尚犯了什麼錯?要這般對他們。」
「這個麼,二十年前,我們車遲國久旱成災,是我三個師父降下了甘霖。當時這些和尚也念經,卻不管用,可見我們這裡的和尚沒有半點能耐,因此國王厭惡他們。不過半年前,三個國師求情,國王才勉強答應,讓車遲國重新有念佛經的聲音。」
「既然重新允許和尚唸經,怎麼還讓他們勞作?」
「是允許念佛經,卻沒說讓和尚念。」道士道:「國王只允許尼姑念。但車遲國又無尼姑庵,得現蓋,便讓這些個和尚們建造尼姑庵。國君說了,只要他們蓋了尼姑庵,隨他們去。」道士繼續解釋:「這其中許多和尚,為了重新讓車遲國有誦經聲,自願建造尼姑庵,趕他走都不走。」
孫悟空瞧著這些個汗流浹背的和尚,使了個定身法,將道士定住,問和尚們,「他說的是真的?」
其中一個和尚擦著汗道:「真人,我們以前日子難熬,這半年好了太多了,吃得好,也無人鞭打,只要將尼姑庵蓋好,我們就自由了。如今尼姑庵就差一點就能竣工,我們更有盼頭了。」
另一和尚道:「你快解開咒法,讓這道士復原吧。他這半年來對我們不錯,我們可不想換回之前的那個人,那才叫兇。」
孫悟空道:「怪哉怪哉,不讓你們和尚唸經,只允許女尼唸經,你們不反對,卻還樂於幫忙?」
「女尼若是念得好,國王說不定就讓和尚也念了。」
和尚們都知道,他們最愛走上層路線。
尤其是女尼,經常深入貴族後院,度化官員貴族的妻女,若是尼姑們讓貴族太太們信了,枕邊風一吹,還愁佛教不在車遲國再復興麼。
所以國王一說出來要建尼姑庵,他們這些和尚從心底是願意的。
孫悟空提議道:「我看你們還是苦,不如你們都逃去吧。」
沒想到和尚們基本上都搖頭,「尼姑庵馬上就要建造完畢了,這個時候逃什麼。」
況且他們還等著用女尼做跳板,走曲線救佛路線呢。
孫悟空哼哼一笑,「你們這些和尚自願吃苦,隨便你們。」將給道士的定身法解了,一閃身不見了。
孫悟空回到唐僧身邊,將剛才發生的一切說了。
孫悟空笑道:「所以師父一開口就說這裡是個有德之國,敬佛尊佛,沒一處說對的。這裡的和尚都不許唸經。」
唐僧裝作沒見到。
豬八戒道:「這車遲國的國王也是的,反正都是念經,怎麼對女尼網開一面,卻對男和尚這麼嚴酷。」
唐僧口唸阿彌陀佛,「這是人家車遲國自己的事兒,咱們遠來的和尚,也不好多說什麼。咱們換了通關文牒就走。」
豬八戒道:「對他們本國的和尚這麼差,對咱們也好不到哪裡,別想有招待的飯菜了。」
唐僧道:「走吧。」
於是一行四人加上一匹馬朝城裡進發。
這車持國因為二十年前,那三個大仙從天而降,帶來甘霖。
風調雨順二十年,比周圍國家富庶。
都城那更是繁華錦簇,人群摩肩接踵,商客絡繹不絕。
「妖怪呀,妖怪呀!」
「你看他們長得好醜啊。」
「騎著馬的那個長得還不錯,他是另外那三個醜八怪綁架的人質嗎?」
像這樣的人身攻擊對他們毫無殺傷力,習慣了。
豬八戒沿途看著攤位上琳琅滿目的小吃點心。
拽了拽孫悟空:「猴哥,猴哥,你想不想吃?」
孫悟空道:「你若想吃,你就說出來,或者跟說師父去說。」
豬八戒當真走到唐僧跟前;「師父,您看到果子和糕點多好。您若是想吃,我這就給您買點去。」
當然他老豬是沒有什麼盤纏的,就是有他也不會拿出來。給師父買果子吃,當然是師父掏錢。
唐僧道:「我們是出家人,不可貪圖口腹之慾。」
取經盤纏有限,為師快養不起你們了。
豬八戒嘟嘟囔囔的回到了隊伍後面,「哪裡是滿足口腹之慾,這前走過的路,前不著村兒後不著店兒的。除了妖怪要吃您,我們哪有好東西吃,這好不容易到了個大城,想吃點兒好的。你們要麼不吃,要麼摳門。」
他回頭瞅了眼沙僧。
老沙不惹事,但也不管事,除非師父和猴子都不在,豬八戒才找他商量,平時就當他不存在。
此時此刻考慮到老沙不在他之下的飯量,豬八戒覺得若是攛掇老沙一起買了點心,他未必能吃得過老沙,遂作罷。
這時,在街道的幾個角落裡,分佈著幾個男人,一邊盯著唐僧等人,一邊互相使眼色。
來了,來了,看到了嗎?已經出現了。
看到了,看到了,這就行動似。
朝驛站方向走去的師徒四人,突然就聽周圍一片喧譁。
「李家小姐在拋繡球呢。」有人尖叫了一嗓子。
說起拋繡球,唐僧本能的一驚。當年他的俗家生母就是拋繡球,將他的狀元父親選中的。
但父母帶給他的回憶只有傷痛,所以他口中念著阿彌陀佛,加快了馬蹄兒向前走,避開此處。
孫悟空見人潮洶湧,趕緊牽住馬護著師父,而此時走在最後的豬八戒和沙僧被人群隔開。
人群一窩蜂的朝拋繡球的地點擁擠過去,裹挾著豬八戒和沙悟淨一併去了。
孫悟空回頭瞅了眼,沒有任何動作,隔開也就隔開了,還能丟了不成,甚至可以說,丟也就丟了,又不是師父不見了。
此時,被人群擁擠著的豬八戒就聽有人喊了一聲:「李家小姐露面兒了,是個大美人。」
豬八戒一下來了興致,對沙僧道:「師弟,你先去追師父,我看看熱鬧就回。」
沙僧聲嘆氣道:「師兄。我若是去追師父,將你一個人扔在這裡,師父肯定責怪我沒看住你。所以我得留下來看著你。」
好你個沙和尚,明明你也想看美女,卻打著我的名號。豬八戒也沒有戳破,隨著人群,到了一個臨街的二樓下面。
果然就見數個女子站在二樓欄杆處,其中一個美得最為突出,穿得也最為華麗。
粉面桃腮。雙瞳剪水,看得豬八戒心神盪漾,不覺得吃起手指來。
別說,這女子的容貌,並不比當年的嫦娥差,至少不比他調戲的那個差。
就在這愣神兒間,底下的群眾大喊道:「扔給我,扔給我。」
旁邊也有路人交談道:「這李家了不得,專門做附近幾個都城之間的買賣,有錢得很。這裡家小姐是個獨女。因為求娶的人太多,不知道該選哪個好,於是便弄了這拋繡球選婿,也不知道會扔到誰頭上。」
豬八戒向四周一看,果然,就見許多英俊的少年郎,意氣風發昂首挺胸的站著。
目光直直的看著上頭的李家小姐,成竹在胸的模樣,讓豬八戒想起了當天蓬元帥時的自己,那時候他走路昂首闊步,哪曾低頭看過路。
這時候有丫鬟走上來,端給了李小姐一個綵緞子紮成的繡球。
李小姐捧在懷裡,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最後目光落在了豬頭臉上。
變作待嫁小姐的金童子捧著繡球,心裡道,本仙等了你們大半年,終於來了,接好繡球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