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嘉轉頭看向身旁的女兒,只見意林滿臉帶笑地盯著手裡的小照片,時不時就要用力甩兩下:
「媽媽,剛才那個小喬阿姨告訴我,拍立得這樣子甩,顏色會更鮮豔呢。」
姚嘉一陣無言,就見女兒把照片遞到她眼皮子底下。
照片中,盛卉抱著意林,像抱著她自己的女兒一樣,兩個人臉貼著臉,親熱極了。
意林的眼睛高興地閃爍著:「媽媽,這個照片是不是特別好看?小杏媽媽對我們可真好!」
姚嘉不禁想起自己三天前發在朋友圈的那幾張「母女獨美」合照。
心底湧上一股莫名的難堪,她輕嘆了口氣,掃一眼手裡的手機,默默把輸入框裡吐槽盛卉的話刪掉了。
完蛋了。姚嘉心想。
她好像真的被盛卉收買了。這女人簡直該死的魅力四射。
環保日大典告一段落,瞿瑤跟著盛卉一起回到周園別苑。
她們今天出盡風頭,都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卻為了寶貝開心,跑來幼兒園做秀,回想起來都覺得好玩又好笑。
吃過晚飯,盛卉想再喝點小酒,瞿瑤卻不準備久留了。
「葉舒城等會不是要來嗎?我得趕緊走了。」
盛卉聽罷,連忙拉住她:「別呀,你別走。」
今晚,她已經同意葉舒城進她家門了。瞿瑤要是走了,等會葉舒城過來,家裡就他們三個,那場面,盛卉覺得自己非常難適應。
瞿瑤想了想:「行吧。」
約莫半個小時後,周園別苑鐵藝大門的門鈴被人按響。
悠揚的鈴聲傳遍客廳,盛卉驀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吧檯旁邊給自己倒了一杯冷水喝。
五年了。
這是第一個踏進她家的成年異性。
孫阿姨走到別墅門口,開門的動作顯得有些拘謹。
室外的天色全暗了,一襲深灰敞襟西裝的男人立在門框外,黑夜將他的輪廓襯托得尤其英挺深邃,門簷外一束暖光投射下來,在他烏黑的髮梢、寬闊的肩角勾出一道金邊,凌厲清冷的線條得以軟化。
他朝孫阿姨禮貌地問好,而後邁步踏入玄關。
前不久,司機劉師傅曾託秘書向葉舒城轉達了盛卉家地庫的盛況,所以,葉舒城對盛家的富有與奢華已經有所準備。
他淡定地跟在孫阿姨身後,經過玄關後面接天連地的玻璃酒櫃,轉入客廳之後,第一時間聽到了小杏興奮的呼喚:
「葉叔叔!」
她像一隻快活的小兔子,一路飛奔過來,十分生猛地抱住了葉舒城的腿。
孫阿姨第一次見到小杏對男性大人這麼熱情,一時間愣在原地。
葉舒城彎腰摸了摸小杏的頭,很快將她抱起來,小杏在他懷裡快樂地蹬腿,回頭朝盛卉喊道:
「媽媽,我又起飛啦!」
葉舒城的目光循勢望向正廳內的兩名年輕女人。
盛卉已經換下禮服,穿一身溫柔簡單的居家款毛衣,驚心動魄的美麗收斂了幾分,靜靜朝他頷了頷首。
目光繼而轉向她身旁的瞿瑤。
不知為何,這兩人站在一起的時候,葉舒城感到一陣莫名的怪異。
他好像對瞿瑤這個名字有點ptsd了。
孫阿姨從廚房裡拿了點水果出來。
她佯裝平靜地打量著這個闖入盛家領地的男人,不得不感嘆,這真是一個從內到外都極其完美的男人,做小杏的爸爸,絕不會給小杏掉份。
小杏拉著葉舒城參觀她的玩具屋,沒過一會兒,她想起來今天的英文動畫片還沒看,又噔噔噔地跑回客廳開啟了電視。
葉舒城沒再陪著她。盛卉有話找他聊。
三人圍坐在餐廳旁邊的吧檯,盛卉開門見山,對葉舒城說:
「我和小杏提過了,讓你陪她參加爸爸運動會。但她覺得很奇怪,所以我和他說你是我關係最好的男生朋友。」
她身旁,瞿瑤彷彿是來砸場子的,沒忍住噗嗤笑了出來。
盛卉:
瞿瑤找補道:「我咽炎犯了,別理我。」
盛卉繼續:「如果你有意見,我會再找機會告訴她,你是她的親生父親。」
「我沒意見。」葉舒城看向她,「不過,說是朋友,還是有點奇怪。」
盛卉也這麼覺得,畢竟名叫「爸爸」運動會,以後他也會以爸爸的身份陪伴在小杏身邊。
葉舒城:「不如說是男女朋友。」
盛卉:
瞿瑤正在喝果汁,又一個不小心嗆到自己,差點噴了一桌子。
男人的神情平靜地像在開例會:
「我的定位可以暫時設計成盛小姐的男朋友,一個努力成為小杏爸爸的男人。我會很快讓小杏喊我爸爸,未來也會找機會解釋小杏就是我的親生女兒。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容易讓小杏接受,也最大程度保護盛小姐名聲的辦法。」
盛卉扯了扯唇。
不愧是五百強企業的ceo,思慮周全得不像個地球人。
盛卉:「單親媽媽的名聲本來就好不到哪裡去,倒是葉先生好像虧大發了,萬一影響到您未來找物件怎麼辦?」
葉舒城:「這個不用盛小姐擔心。」
呵呵。盛卉報以和煦微笑。
瞿瑤在一旁聽她倆一口一個「葉先生」「盛小姐」,感覺自己腦回路都要被碾平了。
他們在演電視劇嗎?娃都滿地跑了,有必要這麼端著?
很可惜,身旁兩位聽不到她心底的吶喊,依舊以商業會談的口吻繼續研究怎麼共同帶娃。
過了好一會兒,小杏看完一集動畫片,不知想到什麼,忽然跑到葉舒城身邊,拉著他的手對盛卉說:
「媽媽,我想帶葉叔叔去看看小白。」
小白是黃阿姨近期新撿的一隻流浪貓,將近一歲大,通體雪白,年紀最小,故得名「小白」。
盛卉心想,反正都在院子裡,遂點頭:「如果葉叔叔想看的話。」
葉舒城挑眉:「我很感興趣。」
就這樣,他們一大一小手拉手離開別墅主樓,往黃阿姨和貓咪們所在的副樓去了。
他們離開後,盛卉給自己和瞿瑤倒了兩杯低度數酒,囫圇品嚐幾口,像喝白水一樣,沒滋沒味的。
又過了幾分鐘,她有點坐不住了。
第一次讓小杏和成年男性離開她眼皮子底下獨處這麼久,儘管人家是她親爸,盛卉依然不安心。
「瑤瑤。」她戳了戳瞿瑤的手,「陪我過去看看他們。」
瞿瑤頭搖得像個撥浪鼓:「要去你自己去。」
「嚶嚶嚶」
「哭也沒用。」瞿瑤把她的手丟開,「你沒看見剛才葉舒城看我那眼神?明明之前有求於我的時候溫和得像我親爸,現在呢?活像我欠了他八百萬似的。」
盛卉:「有嗎?」
瞿瑤:「其實沒那麼明顯,但是我能感覺到,他對瞿瑤這個名字挺應激的,畢竟像個傻子一樣被咱倆騙了那麼多年。」
盛卉:
最後,盛卉只好獨自一人起身,穿過主樓前方柔軟的草坪,於夜色中輕輕敲響副樓的門。
葉舒城為她開了門。
黃阿姨把客廳的空間完整讓給他們父女倆,自己上樓睡覺去了。
這間廳子的面積不大,裝潢也比較樸素,由於養了三隻貓,放眼望去幾乎看不見易落易碎物,是獨屬於貓咪們的小天堂。
盛卉人還沒踏進室內,先聽見了女兒咯咯大笑的聲音:
「哈哈哈,小白,好樣的!」
大黑和二黃兩隻老貓懶散地趴在貓爬架上,小杏站在廳子中間,手拿一隻紅外線指示筆亂畫亂轉,指揮小白沒命似的瘋跑。
眼見小白像個失控的子彈一般從自己臉蛋前面飛過去,盛卉嚇了一跳,腳步一閃躲到葉舒城身後,免得被那兩個小不點誤傷。
小杏回頭問他倆小白厲不厲害,盛卉不答,而葉舒城捧場地鼓起了掌:
「小杏和小白都很厲害。」
他此言一齣,小杏玩得更歡了,紅外線滿屋子亂飛,小白也滿屋子亂飛,留下一道道雪白的殘影。
忽然間,耳邊傳來「嗒」的一聲輕響,伴隨貓咪凌空落地的聲音,屋子裡的照明突然熄滅了。
想必是小杏不小心指到了開關那兒,貓咪飛撲紅點的時候意外關掉了開關。
室內霎時陷入黑暗,窗戶拉著簾子,透不進一絲室外的光。
小杏丟下筆,害怕地呼喚道:「媽媽!」
她邁著小小的步子摸黑往前衝,盛卉隱約聽見聲響,大步往女兒所在的方向趕。
她的夜視力很一般,對黃阿姨屋子裡的結構也不熟悉,走著走著,腳底下踢到了什麼東西,貌似是貓,她連忙一驚一乍地閃開。
三兩步步伐不穩,她暈頭轉向地又撞到了什麼堅硬的物事。
這回的觸感很清晰,堅實寬闊又有彈性,貌似是男人的胸膛。
盛卉一怔,鼻腔內瞬間湧入來自於異性的極淡的香水味道,還有他那鋪天蓋地的雄性荷爾蒙,裹挾著淡淡的熱意,不講道理般的將她完全籠罩。
這些氣息,盛卉其實並不陌生。
但是在黑暗的催化下,她的感官無限放大,心尖莫名震顫起來,下意識地牴觸所有異性氣息的入侵。
盛卉像碰到什麼帶刺的東西一樣彈開了。
她接連後退幾步,下一瞬,她的手腕突然被人鉗制住了。
那人的力道大得出奇,牢牢制止住了她後退的動作。
盛卉腦中猛然劃過一道蒼白的閃電,可怖的記憶隨著那道電光湧入腦海。
十五年前,某個電閃雷鳴的夜晚,她被室外的響雷吵得睡不著覺,於是抱著枕頭爬下床,一邊揉眼睛,一邊離開臥室找媽媽。
臥室門外一片漆黑。
盛卉光著腳,一步一步走向爸爸媽媽所在的房間。
恍惚間,她聽到一聲奇怪的悶響,掩蓋在雷聲轟鳴中,顯得很不真切。
盛卉拐出廊道。
洞窗外的天幕忽然被閃電撕開。
在這短暫的光亮中,她震驚地看見媽媽正跪坐在前方不遠的茶几旁邊,身前還有另一道熟悉而高大的黑影。
盛卉緊張地忘記了呼吸。
絕美的女人,慘白的面容,發抖的身體,額角的劉海不知被什麼暗色的液體粘在了一起
「別碰我!」
盛卉突然失聲尖叫起來,瘋了似的掙開男人的束縛,跌跌撞撞地向後退去。
葉舒城心下一顫。
他知道她不喜歡接觸陌生人,也知道她有點怕黑,那些個纏綿顛倒的夜晚,她總要點一盞暖燈,事後裹緊被子轉身睡去,絕不會多碰他一下。
那道沉穩而炙熱的雄性氣息並沒有就此撤開。
盛卉感覺腦後撞上了什麼東西,有彈性的,並不痛,讓她不得不止步。
是葉舒城的手掌。
控制住她的身體不再後退之後,他立刻撤開手,不再碰到她一分一毫。
下一秒,眼前終於有光源亮起。
葉舒城舉著手機手電筒,示意她看一下身後。
盛卉回過頭,望見離她後腦勺不到五釐米的、鋒利的壁櫃邊沿,登時嚇出了一身汗。
難怪他非要抓住她,不讓她亂動。
小杏牢牢抱著葉叔叔的長腿,抬頭呆愣地望著媽媽。
盛卉驀地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了下。
在這道刺眼而蒼白的光亮中,她望見葉舒城沉黑的眼睛,猶如深海般穩定、溫和。
男人薄唇輕啟,低磁的嗓音從她耳畔一路通達心臟:
「盛卉,別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