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沅沅,你能不能愛惜一下自己的身體?」
她抿了下乾燥的嘴唇,頭疼欲裂:「小卉呢?」
「她家裡有事,喊我來送你回家。」
簡沅沅想到那個她和前男友同居過的地方,打了個寒顫:
「不回家,我要在外面走走。」
「外面下著雪,天寒地凍的,走什麼?」
「那送我去酒店,總之不回家。」
靳澤皺了皺眉,猶豫許久,終於囑咐司機:「去雲翡佳苑。」
簡沅沅迷迷糊糊地說:「你是我媽嗎?管那麼寬?」
對方再次沉默。
寂靜而狹窄的轎車後座,彷彿從中間緩緩裂開一條天塹。
「我不是你媽,但是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必須管你。」
他這麼說,語氣無奈而溫和。
簡沅沅「呵」了一聲。
她的腦袋重重磕上車窗,雙眼緊合。
窗外的雪如同鵝毛揮灑,大得幾乎能飄到她凌亂的長髮上-
盛典晚會已經結束了兩個多小時。
早前靳澤給雲嬈打過電話,說他臨時有點事,會晚到,讓她在家裡乖乖等他。
雲嬈於是在家裡等啊等,膝上的小西幾睡著又醒來,跑到飯碗那兒吃了幾口,又跑回來窩進她懷裡,繼續睡。
快十一點了。
雲嬈有點困,想抬手揉揉眼睛,突然記起自己今晚化了個漂亮的妝,不能亂揉。
她拿出手機。
雲嬈:【學長到哪啦?】
雲嬈:【外面雪好大,路上要小心哦】
她懨懨地倒進沙發,百無聊賴地刷著微博。
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點開他的微博主頁,看到他今天下午發的微博,雲嬈的唇角就忍不住往上揚。
靳澤v:【送你】
應該是送我吧?
好漂亮的聖誕樹,好鮮豔的果子。
可惜,今晚應該來不及伴著發光的聖誕樹,一起吃燭光夜宵了。
沒關係。
她安慰自己。
平安夜只是個日期罷了,她明天或者後天晚上再去看那棵樹,也是一樣美麗。
雲嬈怎麼也沒想到。
僅僅五分鐘之後,她就看到了那棵樹在夜裡亮著燈的樣子。
閒來無事的時候,雲嬈習慣在各個追星小號之間來回跳,轉一些對靳澤有利的通稿或者素人博文。
她有十個號,每個號都關注了很多不同的人,大部分是粉絲同好。
不知道切換到哪個號的時候,她目光一頓,停在某個姐妹轉發的一條圖文爆料微博上。
微博釋出時間是三分鐘前。
新鮮爆料,剛出鍋的,比包子還熱。
雲嬈只看了一眼,就瘋了似的把手機丟了出去。
照片拍攝位置似乎是雲翡佳苑內某住宅。
深夜,大雪,別墅園,路燈下有三個人。
三個人云嬈都認識。
靠左的那個人是靳澤的司機,姓王。
司機舉著一柄大傘,寬闊的傘面為右側兩人擋住紛揚滂沱的雪花。
女人蓬鬆的茶棕色長卷發散落在男人肩頭。
鏡頭拍到她精緻的半張臉,脫力似的靠在男人肩上,雙手鬆鬆垮垮地環著他的脖頸,正被他揹著,緩緩地往別墅園最深處的那幢宅子走。
男人微弓著腰,身形依舊英挺而清雋,出席晚會的那件墨藍色西服外邊又披了一件大衣,溶溶夜色中,和女人身上的長款呢絨大衣幾乎融為一體。
連續幾張不甚清晰的畫面,構成越發清晰的情節。
照片的左上角,還有一顆閃爍在雪色中的五角星。
是靳澤家的聖誕樹樹頂。
他下午發的那條微博,雲嬈的十個小號加起來至少轉了五十遍。
沒想到,現在以這種方式再次相遇。
片刻後,被她遠遠丟在沙發腳邊的手機猛然震響,無數條訊息紛至沓來,粉絲群一定已經迎來了首輪地震,微博癱瘓近在眼前。
【靳澤平安夜密會女友!雪夜小區內背女友回私人別墅,舉止親密至極!】
她只掃了博文一眼,竟然像石刻一樣印進了腦海中。
她想不到任何正常的朋友關係,能做到這個份上。
他們的親密關係,已經無以辯駁了。
雲嬈從地上撿起手機,狠狠按下電源鍵,再扔回地上。
無數種想法在腦子裡狂亂地交織,首先是那些最殘忍的——
所以,他想和她結婚,就是需要娶個柔弱可欺的睜眼瞎放在家裡,方便他在外面亂搞?
還是,他在每個女人面前,都說想和她結婚?
又或者,她是那個炮友,雖然還沒徹底泡到手,簡沅沅才是正牌?
雲嬈抱著膝蓋瑟瑟發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也止不住。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猛然意識到,自己又做縮頭烏龜了。
習慣性地哆哆嗦嗦抱著自己哭,習慣性地躲在角落,打碎了牙往肚裡吞。
她用力地擦了把眼淚,手背上赫然多出一片淡色眼影。
一直以來,她如此相信他,現在出了這種事,當然要問清楚,確定被騙的話,更要劈頭蓋臉地罵他,絕不能讓他好過。
雲嬈顫抖地再次撿起手機。
為了確保自己能勇敢地面對,開機後,她第一時間點開的是網上跑腿軟體,給自己買了一箱啤酒,半個小時之內送到。
眼淚稍稍止住了,但是眼睛酸澀得厲害,異物感硌得她很難受。
估計是假睫毛又掉進眼睛裡了。
雲嬈跑進洗手間,一眼看到鏡子裡的自己,頓時更悲憤了。
妝麵糊成一團,白色的眼淚留到脖子上,還有身上這套為了見他特意穿的海馬毛小毛衣配及膝長裙,簡直傻逼透了。
她乾脆關上門,剝光衣服扎進了淋浴間。
蓮蓬頭開到最大,熱燙的水砸在身上,雲嬈卻忍住了沒有哭。
水聲嘩啦不絕,約莫十幾分鍾後,門鈴第一次響起,雲嬈沒有聽見。
等她洗完澡,套上寬鬆的冬季家居服,抓著浴巾奮力擦頭髮的時候,今夜的第二遍門鈴,她聽到了。
雲嬈將浴巾胡亂地包裹在頭髮,像個阿拉伯人。
她吸了吸鼻子,趿著拖鞋快步走向玄關。
門鈴鍥而不捨地響著。
雲嬈走到門邊,拉開一條小縫,果然看見地上躺著一箱百威。
突然間,門框那兒多出了一雙手。
白皙的皮膚,修長的指骨,一雙雲嬈再熟悉不過的手。
他明明知道門鎖密碼,卻要按門鈴。
一定有心事吧?還是覺得愧疚?
她下意識地要關門,誰曾想,門外的人竟然用蠻力將門縫拉得更大。
雲嬈僵硬地握著門把手,抬起眼。
午夜的鐘聲恰好敲響,自極遙遠的地方傳來,悠遠而空靈,仿若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呼喚。
耶穌降世,萬眾瞻禮,普世歡騰。
她落入他眼中,瞳孔深不見底,寂靜的火焰瞋鬥。
靳澤肩上,頭上,甚至睫毛上,都落滿了雪,竟像是徒步穿過雪夜而來。
「剛才為什麼關機了,電話都不接?」
他的聲音彷彿也染上了雪夜的清寂。
雲嬈定在原地,雙眼腫脹,不答。
他單手抵著門,似乎怕她狠心關上,眼底幾乎要支起一絲笑意,然而頃刻便消散了,
「怎麼買這麼多啤酒,家裡還有別人?」
雲嬈嚥了口唾沫,眉心微微蹙起:
「沒錯。有有很多人,都是你不認識的。」
冷冽的空氣爭先恐後鑽入溫暖的房間。
雲嬈衣物單薄,忍不住瑟縮一下。
下一秒,就見靳澤忽然彎下腰,單手抱起地上的啤酒箱,另一隻手伸進門縫,牢牢摟住她,不由分說地硬擠進屋內。
他臉上帶著自嘲的冷笑:「既然有外人,那就趁現在,讓未來的男主人認識一下他們。」
雲嬈自然堵不住他,頃刻間,就被他連人帶酒抱進了客廳。
除了一隻仰頭髮愣的貓,客廳裡空空如也。
雲嬈掙扎著推開他,小臉蒼白,不知是冷還是氣,身體依然簌簌顫抖著。
男人帶著一身寒意闖入屋內,他身量極高,站在暖白的頂燈之下,存在感過於強大。
「嬈嬈。」
靳澤放下酒箱,向前一步走到雲嬈面前,似是有千言萬語。
只一步,他身上積累的雪花忽然墜下,砸在地面,很快化成一攤雪水。
他現在實在太髒太狼狽了,都不敢走近她。
雲嬈退坐到沙發上,拳頭捏緊,目光死盯著地上那一箱啤酒。
人已經來到跟前,她卻還在發飆和懦弱之間反覆拉扯,屁都放不出來一個。
太弱了。
雲嬈都有點恨自己。
她必須快點喝到酒。
另一邊,靳澤倒是行動自如地在屋內來回了兩趟。
「雪夜路滑,附近出了交通事故,交警封了路,所以我是跑過來的。」
他一邊脫衣服一邊說,「我身上很髒,先去洗個澡。」
雲嬈有點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像在讚歎臉皮至厚則無敵。
靳澤坦然地回視:「等我洗完,有很多話要和你說。」
說完這句話,他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浴室。
待到浴室門關上,雲嬈終於猛出了一口氣,拿了剪刀三兩下開啟啤酒箱。
她掏出一瓶啤酒,拉開拉環,放到嘴邊狠狠灌下一大口。
雲嬈喝不慣酒,一口就被辣得眯起眼。
片刻後,她忽然放下酒杯,呆呆坐了下來。
她差點忘了,自己喝醉之後會斷片的。
就算等會喝飽酒,鼓起天大的勇氣和靳澤鬧得天翻地覆,明天一覺起來,她的腦袋一定是空的,連根毛線都記不住。
這該怎麼辦?
雲嬈慌了。
要不然,喝少一點,控制在半醉不醉的狀態?
她愣坐在沙發上思索著。
沒過多久,茶几上忽然傳來一陣震動聲。
靳澤的手機來電話了。
雲嬈伸長脖子,目光觸及來電顯示,瞳孔像被燙到一樣,狠顫了下。
身體也像遭到了電擊,每個器官都在隱隱作痛。
【來電人:簡沅沅】
雲嬈起身走向陽臺,不自覺地舉起手中的啤酒罐,又喝了一口。
待到震動結束,雲嬈走回來,結果沒過一會兒,手機又響了。
忍不了了。
她飛快抓起茶几上的手機,毅然決然按下接通建。
「喂。」
「喂。」
雙方皆是一愣。
簡沅沅比雲嬈放鬆很多,大喇喇問道:「你是誰?」
雲嬈剛剛鼓起的勇氣一瞬間癟下去不少。
從氣勢上對比,她已經輸了。
簡沅沅顯然比她更像正宮。
「喂,有人嗎?」
簡沅沅的聲音帶著一絲啞,「我找靳澤有急事。」
不知怎的,雲嬈腦子裡的神經突然錯位,或許是受到對方強大氣場的欺壓,她堵在喉嚨口的一通質問猛拐了個彎,出口竟然變成:
「這裡是招待所。」
不為別的,只為儲存自己所剩不多的顏面。
和情敵對線,撕得昏天黑地,除了逞一時的口舌之快,讓自己顏面掃地,沒有任何作用。
「靳先生手機落在櫃檯了。」
她吞吞吐吐地補了句。
話筒那邊沉寂了許久。
久到雲嬈以為這通電話即將結束通話,終於,簡沅沅說話了。
「好的。那麻煩你幫我轉告靳澤一聲。」
簡沅沅似是深吸了一口氣,
「他家有高階一點的吹風機嗎?兩千塊錢以下的產品,他老姐我用不習慣。」
雲嬈:「好的。」
話音方落,她突然反應過來,嘴巴比腦子動得快,張口就問:
「等一下你是靳澤的表姐嗎?」
兩個人不同姓,應該是表姐了?
雲嬈一顆心幾乎提到嗓子眼,蒼白的臉頰瞬間漲紅了。
簡沅沅似乎輕笑了一下,嗓音慵懶而隨性,像在說一件與她完全無關的事情:
「18歲之前,我名叫靳沅沅。」
隔了會兒,她又說:「同父同母,明白麼?我今天失戀了,去酒吧買醉,我姐妹非把靳我弟叫來。我不想回我家,他就帶我回他家,然後我路上撒酒瘋,不坐車非要看雪,結果把腳給崴了,我那可憐的老弟只能揹我回家。」
對於一個「招待所櫃檯小姐姐」而言,簡沅沅的廢話有點過於多了。
「哦」
雲嬈拖長音,一個音節拖到最後,竟然莫名其妙地哽咽了起來。
一邊哽咽,她一邊後怕,心臟突突地跳。
幸好剛才沒有和姐姐對罵,太驚險了。
「我和靳澤決裂很多年了。」
簡沅沅緩緩地說,
「我曾經佷恨他,也詛咒他,如果他敢叫我姐姐,敢告訴別人他有除了父親之外的親人,母親在天上一定不會原諒他,我也會恨他一輩子。」
雲嬈張了張嘴,眼眶一酸,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
簡沅沅:「這個故事很無聊,你一定不願意聽。」
她頓了頓,似是自嘲地笑了下:
「那麼,櫃檯小姐姐,麻煩你幫我轉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