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躺在鬆軟的大床上,身下是草綠色繡著黃色小花的床單。
與別處不同,這間房子是光明神殿中唯一一個綠顏色的房間。傢俱是墨綠色,桌布是綠色的小花。就連窗外都是修正整齊的草坪。
她確實喜歡綠色,但是這也有點太綠了。
她抬起手臂看了一眼身上綠色的睡裙以及頭頂蒼茫的綠天花板。耳邊是窗外的蟲鳴和清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一時間覺得自己是隻住在草叢裡的蚱蜢。
沙沙聲和緩地在耳畔輕響,彷彿催眠曲一樣。
她緩緩閉上眼睛,進入夢鄉。
有一瞬間,她以為自己沒睡著,因為意識格外地清晰。
但是坐在霍爾的莊園喝茶,一看就是在做夢。她垂眸望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已經不是剛才的蚱蜢裙了,換成了一件薰衣草色的絲綢長裙。她對這件裙子有印象。看起來夢境並不完全是她的想象,也有現實的痕跡存在。
「你在想什麼?」
耳畔傳來一聲輕笑,她扭過頭,仔仔細細端詳著坐在她對面的霍爾。與現實中一樣,霍爾即使在夢裡也依舊俊美典雅。穿著黑色的高領針織毛衣,拿著一杯熱茶在喝。
她心念一動,想知道夢中的霍爾跟現實裡的有什麼不同。伸手將手裡的茶杯放下。走到霍爾跟前,兩手搭在他的肩上。
但是,霍爾只是微笑著看著她,一點反應都沒有。
她有點點失望,剛想重新回到座位,就被強有力的手臂箍住腰。一個站立不穩,她坐到了始作俑者的腿上,驚訝地近距離看著霍爾俊美的臉,以為他要做點什麼,但是他又突然停了下來。
她輕輕皺眉,感覺夢境是在隨做夢者的心意演變,但是又不完全受控制。就像剛才,她失望霍爾什麼都不做,下一秒就摟住了她的腰。
就像現在,她失望霍爾為什麼不吻她……不,她不失望。
少女瞳孔緊縮,後腦勺被一隻大手溫柔地壓住。她的臉不由自主地朝馬上就要觸碰到青年微微翹起的嘴唇上。
一道白光閃過,霍爾碎成了無數的雪花,激盪在空氣中。
屁.股底下少了墊著的那雙腿,薇拉「咚」的一聲實實在在地坐在椅子上,但是沒有痛感。
她轉過臉看見身穿白色神袍的米斯特汀,清清冷冷地站在門口注視著她。
「誒,在我的夢裡,祂們的關係也這麼不好嗎?」她疑惑地小聲嘟囔。
她走過去抬頭看著對方,皺著眉問,「你怎麼對自己的弟弟這麼不友善啊,要是在現實你也會把他變成雪花嗎?」
米斯特汀沒說話,依然沒有表情地看著她,跟剛才的霍爾表現一樣。似乎只要她不胡思亂想,他們就沒有反應。
「我就知道,」她笑眯眯地伸手摸了摸對方衣服上的花紋,「我早就想看看你衣服上的花紋是不是不一樣?天天一套白衣服,穿得不膩嗎?換一件深藍的。」
「好。」米斯特汀點點頭,一道光芒閃過,他身上的神袍變成了海洋中最深的顏色。似乎還有光芒在流淌。
「這就對了,總是一身白,怪不得霍爾大人私下叫你小白。」
「他叫我小白?」米斯特汀皺皺眉。
「是啊,哎,沒讓你回答不許插話。」少女不開心地皺起臉。
「好。」米斯特汀輕聲答應。
薇拉沒有理他自顧自地說著,「你不知道,其實霍爾大人特別想要你這個哥哥。就是上次遺蹟裡,我進入到了他的幻境,見到了他的家人。他的父親母親,還有你。他很開心的給我介紹,語氣自豪極了。我叫他出幻境他都不願意。跟我說,哪怕知道是假的,也不想離開。」
「那個幻境不是反應出人心底最渴望的東西嗎?我想,霍爾大人最渴望的就是親情吧。」
她抬起眼看著那張沒有表情的俊臉,又嘆口氣,「反正你也是假的,跟你說你也不懂。」
米斯特汀看了她幾眼,「我們走吧,一會兒該醒了。」
「嗯,去哪兒?」她驚訝地問,下一秒立刻明白過來,慌張地後退了一小步,「您,您是真的?」
米斯特汀輕輕彎了彎嘴角,「嗯。」
薇拉倒吸一口涼氣,綠色雙眸上黑黑的睫毛眨巴著,「我以為,您那麼聽話,讓做什麼就做什麼……」她看著米斯特汀身上的深藍色袍子,「您還是換回來吧。」
想起她剛才還摸了一把米斯特汀的胸口,她就感覺窒息。
米斯特汀垂眸看了一眼袍子,「沒事,反正是在夢裡。我們邊走邊說吧。」
「啊,好。」薇拉結結巴巴答應著,跟著他往外走。
走出霍爾的莊園,薇拉發現米斯特汀帶著她在往塞勒姆城的方向走。
她依然覺得驚魂未定,偷偷瞥了對方好幾眼。
「怎麼了?」米斯特汀問。
「您怎麼這麼快就找到我了?」
「我猜你一定會在這裡。」米斯特汀淡淡地說。
他頓了一下又說,「在夢境中我們不瞭解的地方太多了。但是我認為,有一點很重要。就是不要胡思亂想。因為夢境會把你的想法呈現出來。」
薇拉想到剛才霍爾的每個舉動都是她想出來的,米斯特汀一定全都看到了,不禁臉有點紅。
「不,我不是說剛才發生的事。」米斯特汀說,「我是說,夢境都是大腦的反應。如果你想著怪物在追你,有可能真的碰到怪物。」
「所以,我們要時刻想著好的事情。」薇拉點點頭表示聽懂了,「我們現在去哪兒?」
「去塞勒姆的火車站,」米斯特汀說,「在來之前,我去拜訪了一些現實中昏迷的人。他們夢中的家人告訴我,他們去旅行了。我想,也許我們應該去火車站看一看。」
「夢中的家人?」薇拉輕輕皺眉,「他們有記憶嗎?」
「他們有記憶,你沒覺得有時候你做夢,發現他們的表現跟現實中不太一致。甚至會講出一些你根本沒做過的事?」
「對,沒錯。」薇拉點點頭。
「夢境雖然反映我們大腦,但它在一定程度也有自己的真實。好了,我們不能再說了,」他笑了一下,「再說下去就天亮了。」
他拉住她的手,下一秒就站在了火車站臺。
薇拉有些驚訝地看著火車站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每一章面孔都不一樣。穿著也是奇形怪狀。有的人身上甚至套了個枕套就出來了。但是沒有人注意,也絲毫沒人多注視那些奇裝異服一眼。
「這些是我們想出來的人,還是跟我們一樣睡著的人?」
「都有。」米斯特汀挨個看著身邊的人,「這裡。」他拉著薇拉快速朝一米處的一個老紳士走去。
「我能看一眼你的票嗎?」他友善地問。
「啊,當然可以。」老紳士把手中的票遞過來。
米斯特汀看了兩眼又還了回去,「非常感謝。」他翹翹嘴角,轉眼手中就多了兩張一模一樣的票。他把其中一張遞給薇拉,「拿好,我們跟著他。」
薇拉接過來看了一眼,這是一張淡黃色的票,看上去像剛撕下來的新票。上面寫著塞勒姆至空想城。
「空想城,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在夢境中,萬事皆有可能。」米斯特汀說。
一輛藍色的火車駛來,停在站上,車體上畫著許多氣球和禮物。
人群立刻往上擁擠,但是他們很快發現根本就上不去。但也並不是所有人都上不去。能上車的人手中都拿著一張淡黃色的票。
米斯特汀盯著剛才那位老紳士,看他上了車立刻拉著薇拉跟了上去。
進到車廂,薇拉環顧了一圈,這裡的佈置跟平常的火車沒有什麼區別。左右兩旁的車廂裡各有十幾個人。每個人眼神都懵懵懂懂,看上去一點也不清醒。
米斯特汀跟著那位老紳士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薇拉轉了一圈沒發現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後,回來坐在他身旁。
這時,火車鳴笛開始緩緩移動了。火車的門緩緩關閉。站臺上面上不了車的人還在拼命地往上擠,一點都沒發現他們根本無法越過透明的障礙。
火車越開越快,很快站臺就看不見了。
車廂內沒有人交談,大家都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
空氣中一片靜謐,連火車行駛的響動都聽不見。如果不是窗外的景物在不斷地變化,薇拉都以為火車還停留在原地。
「米斯特汀大人。」她小聲地喚了一句。雖然是用氣聲喚的,但是出來的聲音還是大的把她自己嚇了一跳。在安靜的環境下,隨便一點聲音都顯得十分突兀。
對面的老紳士突然望過來,「這個名字讓我想到了神明。」
薇拉有些驚訝地眨了眨眼,「您,您能聽到我們說話?」
老先生點點頭,但是目光還是迷迷糊糊的。
「我想這是因為他們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神志,」米斯特汀說,「畢竟在夢中,有時候也是迷迷糊糊的。」
「您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裡嗎?」薇拉好奇地問。
「在火車上。」老紳士和藹地笑一笑,「昨天我在兒子家裡吃了最後一頓晚餐。然後我出門想起自己還有一場旅行,就來了這裡。」
「您的兒子知道您要旅行嗎?」
「不,我想他不知道。」老紳士說,「實際上,我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好好說過話了。他總是很忙,這可以理解。年輕人是要忙事業的。不過沒關係,我自己也可以去。」
薇拉皺皺眉,聽起來,這就是一個普通人的夢境。
火車突然慢了下來,一個不算太大的站臺孤零零地矗立在曠野中,幾名目光茫然的旅客手捏著淡黃色的票等在那裡。其中一位女旅客手裡還牽著一個五六歲大的男孩。
火車停了下來,車門開啟,乘客們陸續走上車。
薇拉有些擔憂,「這麼小的孩子也在昏睡的行列嗎?」看到小男孩天真的以為自己再和媽媽一起旅行,而再過兩天他現實中的身體就會死亡,她就感覺十分難受。
米斯特汀淡淡地瞟了他們一眼,「這個男孩是普通的夢境,現實中沒有昏睡。大概是太想他的母親了,所以在夢境中尋到了她。那張票是他母親給他想象出來的一張票。」
「那怎麼辦?他會死嗎?」畢竟這是輛死亡列車。所有的乘客都是現實中昏迷不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