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靖承還不知收斂:「我哪裡敢侮辱他?人家可是趙公公……哎呀,口誤口誤,是趙公子,趙大公子。」
卓蘊雙手握成拳,指甲重重地掐在肉裡,錯身避開他往前走,擦肩而過時,留下一句話:「記住你剛才說過的話,祝你好運,石先生。」
石靖承說:「也祝你好運,卓小姐。」
——
六月二十日,正端午,是個黃道吉日,宜嫁娶。
卓蘊很早就醒了,失去手機三天整,她每天早睡早起,看書練畫,竟也不覺得難熬。
嘉城的訂婚儀式有固定流程,訂婚宴通常是在中午,婚宴在晚上,訂婚宴時,準新郎上門不是為了接新娘,主要的任務是帶著彩禮來下聘。
化妝師六點多就上門來給卓蘊化妝做髮型,又為她換上一身中式大紅喜服。卓蘊渾身戴滿金器,金器越多,越能顯出男方家庭對女方的重視。
「你真漂亮啊,都能去做明星了。」化妝師是個年輕女孩,嘴很甜,一邊為卓蘊整理妝容一邊說,「你笑一下嘛,今天可是大喜日子。」
卓蘊一點也笑不出來,看到鏡子裡的自己,一身紅衣,金光閃閃,原本就很出眾的臉龐被化妝師化得更加明豔照人,只是神色一直冷冰冰,嘴角的梨渦從未顯露過。
邊琳愁眉苦臉地陪在她身邊,卓蘊化完妝,讓化妝師離開房間,說要和媽媽說幾句話。
等到房間裡只剩母女二人,卓蘊抱了抱媽媽,叫她別擔心:「媽,今天過了,事情就都結束了,你可以搬出這套房子,以後再也不用去管他的事。」
「有那麼簡單嗎?」邊琳很害怕,「如果你訂了婚,老石還不幫你爸爸怎麼辦?」
卓蘊說:「你已經和他離婚了,還管他幹什麼?」
邊琳怔忪不語,可能因為這幾天大家還住在一起,她都覺得像在做夢,完全沒有那種離了婚的解脫感。
卓蘊說:「聽我的,事情完了你就搬出去,行李不拿都沒關係,來錢塘和我一起住。你現在只是不適應,等再過一陣子你徹底擺脫他,就會知道,沒有他,你的人生會越來越快樂。」
十七樓的窗外,剛好有一群鳥兒飛過,邊琳看著那些振翅飛翔的鳥,又去看卓蘊,年輕的女孩面帶微笑:「相信我,媽媽,我們馬上就要自由了。」
八點多時,陸續有客人上門,大多數是卓明毅的酒肉朋友,是他找來湊面子的。
梁月和幾個女孩也來了,作為發小陪著卓蘊,嘰嘰喳喳地聊著天,誇卓蘊漂亮,嫁得好,以後一定會享福。
卓蘊神情很淡,心裡總在想,趙醒歸這時候在幹什麼?
九點十八分,樓下響起爆竹聲,準新郎來送聘禮了。
聘禮是一大堆紅彤彤的現金,大幾十萬,被人抬進家門時,卓明毅眼睛都亮起了綠光。
結果,石靖承進門後對他說:「卓叔,這些,我一會兒還要帶回去,順利的話今晚可以給你。」
卓明毅心裡罵聲「禽獸」,面上卻點頭哈腰:「我知道我知道,放心吧,訂婚入洞房,天經地義!」
家裡很熱鬧,卓蘅始終待在角落,不招呼人,也不幫忙做事。邊琳膽小,沒地方去,就捱到了他身邊,卓蘅拍拍媽媽的背,說:「媽,別擔心。」
吉時到了,卓蘊在幾個女孩的陪伴下走出房間,看到了石靖承,他穿西裝打領帶,胸口彆著花,到處與人寒暄,還真是一副新郎官的喜氣模樣。
石靖承看到她後眼睛一亮,卓蘊身材高挑,美豔不可方物,論容貌,在嘉城的富家千金裡絕對算是翹楚。
可惜啊,石靖承想,她要是能聽話一點就好了。
下聘儀式結束,卓明毅紅光滿面地喝過甜茶,給了石靖承一個大紅包,一行人離開女方家,去往訂婚宴會場,大多數賓客都在那裡,包括石家所有的長輩、親戚。
訂婚宴就在石極鮮海鮮酒樓,用的二樓大宴會廳,席開三十多桌,婚慶公司將會場佈置得浪漫溫馨,到處是鮮花和氣球,石家很講究排場,還請來一些歌手和魔術師在臺上輪番表演。
卓蘊和石靖承沒拍過婚紗照,也沒有任何日常合影,所以,超級大的led屏上為了有東西可播,只能播放起石家各酒店、餐廳的精美廣告短片,不倫不類,看得卓蘊都替石靖承感到尷尬了。
她穿著大紅喜服,與石靖承簡單地拍了幾張合影,就跟著化妝師去休息室換禮服,身後還跟著兩個卓明毅派來的男人,見卓蘊進了休息室,他們就守在門外。
休息室很寬敞,裡面有化妝臺和更衣室,還有一組沙發茶几,她們進去時,剛好有個男服務員在那兒擺水果和點心,穿著工作服,彎腰背對卓蘊。
卓蘊毫不在意,因為一早上沒喝水,就開了一瓶礦泉水喝,化妝師等了一會兒,見那服務員沒有離開的意思,就對他說:「你好,我們要用這裡了,謝謝。」
那服務員轉過身來:「好的,我馬上出去。」
卓蘊看到對方那張臉,剛喝下去的一口水直接噴出來:「噗!」
「哎呀,你怎麼啦?」化妝師幫她拍背,卓蘊咳嗽半天,擺擺手說:「我沒事,嗆著了。」
她又去看那服務員,心裡哭笑不得,那人已經開門走了出去。
彭凱文端著托盤上三樓,進了一間包廂。
趙醒歸就在包廂裡,桌上擺著一大堆菜,沒人動過。
「嘿,我見到卓蘊了!」彭凱文放下托盤,從餐桌上拿了個雞腿啃,「她看起來沒什麼事,還挺漂亮。」
趙醒歸:「……」
包廂裡還有苗叔和穆哥,蘇漫琴不在,彭凱文問趙醒歸:「什麼時候帶她走?就兩個男的看著她,很容易搞定。」
趙醒歸說:「我先問問漫姐那邊的情況。」
她給蘇漫琴打電話,蘇漫琴說:「我這兒都好啦,就等你通知了。」
趙醒歸問:「卓蘅那兒怎麼說?」
「他還在找機會。」蘇漫琴說,「他說,要給他一點時間。」
他們混進石極鮮沒花太多工夫,趙醒歸是來吃飯的,只有彭凱文要裝成服務員,花了點小錢搞到衣服,蘇漫琴去的地方屬於第三方,這時候也已就位。
現在要做的,就是等待卓蘅的訊息。
——
卓蘅跟著卓明毅從家裡來到訂婚宴會場。
卓明毅一直帶著他,讓兒子和他那些生意上的朋友打招呼,還把卓蘅介紹給石家的一些生意夥伴,也不管對方認不認得他們,是否知道卓家已經成了一個空殼子,卓明毅完全把自己當成了主人家,仗著準新娘父親的身份,到處攀關係、留名片、打煙,讓卓蘅一個個去喊「叔叔阿姨」。
卓明毅拍著卓蘅的背對別人說:「這是我兒子!卓蘅,在上海念大學,以後還請大家多關照他一下。我家這小子呀,特別爭氣,是個很優秀的男孩子,聰明又懂事,長得也很帥吧?像我?哈哈哈哈……沒有沒有,他比我優秀,我做爸爸的,這麼辛苦就是為了他。」
卓蘅看了卓明毅一眼,眼皮垂落下來。
快到十一點,卓蘊已經去換禮服了,訂婚宴馬上就要開始。
卓蘅找了個機會,捂著肚子對卓明毅說:「爸,我有點肚子疼,要去上下廁所。」
卓明毅關心地問:「怎麼了,早上吃壞了?」
卓蘅說:「不知道,你先去忙吧,我憋不住了。」
他匆匆告別父親往衛生間跑,跑著跑著就換了方向,西裝一脫,只穿著襯衫衝出酒樓,上了自己的車。
他開車回家,直奔十七樓,家裡空無一人,還留著訂婚儀式後的各種物品,喜糖、喜煙、喜餅、彩紙屑……玻璃上貼著紅雙喜,彩禮都被石家拿走了,一毛都沒剩下,卓蘅在客廳站了會兒,終於下定決心,進了爸爸的書房。
卓明毅有一隻保險箱,藏在書房裡,還做了個暗門,卓蘅上初中時去書房找書看,偶然發現這隻保險箱,很是新鮮,覺得自己發現了寶藏。
當時,他試著開啟保險箱,需要輸密碼,第一次輸入,錯誤,小卓蘅撓撓頭,不想認輸,又輸入一串密碼,「砰」的一聲,門居然真的開啟了。小卓蘅好得意,覺得自己智勇無雙,也沒看保險箱裡的東西,悄悄地關上了門。
此刻,二十歲的卓蘅蹲在保險箱前,緩慢地眨了眨眼睛。
他伸出手指,忍住心酸,一個數一個數地輸入密碼,意料之中,門開啟了。
卓蘊的那包簽證資料就在裡頭,還有她和邊琳的手機,以及家裡的戶口本。
卓蘅把東西都拿出來,關上保險箱的門。
他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
這麼多年了,卓明毅從來沒換過密碼,一直在用的,就是卓蘅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