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留了五十錢,算是辛苦費,剩下的都在這兒了。」
王氏將包袱放在喬毓身側的矮凳上,說:「吃完飯後,你就走吧。我們家廟小,留不住你這尊大佛。」
「阿孃,阿姐連自己家在哪兒都不記得,你叫她去哪兒?」二孃急的臉都紅了。
「你閉嘴!」王氏厲聲呵斥女兒一句,轉向喬毓時,又柔和了語氣:「小娘子,說句託大的話,我與二孃也算是你的恩人,留你到現在,也算是仁至義盡了,是不是?
我們家是個什麼光景,你也瞧見了,老爺們吹一口氣就能散架,你行行好,早些往別處去吧。」
上了年紀的人,總會有歲月所賦予的智慧,王氏一個寡婦,丈夫早逝,能拉扯一雙兒女長大,自然有她的過人之處。
喬毓盯著那個包袱看了一會兒,輕輕道:「嬸嬸,我身子還沒好利落,勞煩你再收留我幾日,好嗎?最多五日,我便會走。」
二孃哀求的看著母親:「阿孃。」
王氏有些遲疑,半晌之後,終於粗著聲音道:「等你好了,馬上離開這兒。」說完,便悶頭收拾碗筷,一併擱進水盆,端著出去刷洗了。
……
這是坐落在長安城外的一個村落,總共不過幾百戶人,因為毗鄰大慈恩寺,便有人購置了些香燭燒紙等物售賣,往來的香客又多,時日久了,倒是繁盛熱鬧起來。
喬毓這會兒還是個黑戶,王氏怕被人瞧見,生出什麼波折來,自然不許她出門,叫悶在屋子裡修養,病好了趕緊滾蛋。
喬毓老老實實的躺在那張略微一動,便咯吱咯吱響動的木床上,總覺得自己胸口有些悶。
她咳了兩聲,又問二孃:「早先你們買的藥還有嗎,能不能再煎一副?」
二孃秉性柔善,極為體貼,聞言便去櫥櫃中翻找,不多時,喜道:「有呢,阿姐等等,我這就去煎。」
喬毓隱約嗅到了藥氣,腦海中忽然冒出點什麼來,她從床上彈起來,近前去接過那藥包,開啟瞧過後,搖頭道:「這藥不對症啊。」
二孃訝異道:「阿姐,你懂醫術嗎?」
喬毓仰頭想了想,不確定道:「好像曾經有人教過我,記不清楚了。」
「有紙筆嗎?」她道:「我開個方子,勞煩你再去抓一回。」
二孃道:「哥哥從前剩了些紙,筆也有,只是沒有墨。」
喬毓笑道:「炭筆總有吧?你畫花樣,想來用的上。」
「有,」二孃應得飛快,去尋了來,歡天喜地的送過去:「在這兒!」
喬毓略經思忖,提筆寫了方子,又奇怪道:「我寫字,你怎麼這樣高興?」
「會寫字的人多了不起啊,」二孃託著腮看她,眼睛裡全是歆羨:「村前的錢先生寫得一筆好字,每日幫人寫信,便能叫全家人溫飽了。」
喬毓下意識看了眼面前紙張:「你不會寫嗎?」
「哥哥是郎君嘛,要養家餬口的,」二孃笑的有些酸澀,低聲道:「我是女郎,將來總要嫁人,學這些做什麼。」
王氏一個寡婦帶著兩個孩子,能叫兒子唸書識字,已經很了不起了,如何供應的起第二個孩子。
喬毓看出了她的言不由衷,心中一嘆:「我教你吧。」
二孃雙眼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阿姐很快便要走了,即便是教,我又能學會多少呢。」
這是個有些傷感的話題。
兩人都停了口,沒再說下去。
……
傍晚的時候,王氏做活回去,聽說喬毓頗通醫理,倒是有些訝異:「你還會治病?」
喬毓道:「勉強記得一些。」
王氏神情柔和了些:「這份本事,可比彈琴畫畫強多了。」
沉默著吃過晚飯,喬毓便與二孃一道去睡,至於王氏,則去了另一間屋子歇息。
現下剛進三月,夜間微有些涼,喬毓就著剛打上來的井水洗了把臉,這才想起來自己醒來之後還沒照過鏡子,竟不知自己此刻是如何一副尊榮。
二孃取了鏡子遞給她,忍俊不禁道:「阿姐生的可美呢,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姑娘了。」
喬毓接過那面菱花鏡,便見鏡中人容顏鮮豔,杏眼桃腮,雙目湛湛,略帶幾分颯爽英氣,真如三月盛開的杏花一般灼豔明媚,佔盡春色。
她摸著臉,美滋滋道:「我可真好看!」
「是啊,」二孃笑道:「明日便是上巳節,若叫附近的年輕郎君們見了,保管看得別不開眼。」
「上巳節?」
喬毓知道現下是三月,卻不知今日是三月初二,目光透過窗戶往外一瞧,疑惑道:「既然是上巳節,怎麼不曾懸掛紅幡祈福?」
「阿姐有所不知,」二孃斂了笑意,悄聲道:「皇后薨了,現下正值國喪。」
喬毓驚詫道:「啊?」
「皇后辭世,也有幾日了。」二孃徐徐道:「京中停音樂、嫁娶百日,這還是小民,聽說老爺們停得更久,要一整年呢。」
說及此處,她神情中閃過一抹驚奇:「也是巧了,我遇見姐姐,便是在皇后薨逝世的第二日。」
喬毓哈哈笑道:「是蠻巧的。」
「唉,」二孃卻嘆口氣,感慨道:「我雖不曾見過皇后娘娘,卻聽聞她賢良淑德,極為慈悲,更是世間少有的美人。」
女人的本體是八卦,二孃也不例外:「聖上與皇后是結髮夫妻,太子、秦王、晉王與昭和公主,皆為皇后所出,竟無異生之子,這樣的夫妻繾綣,真是叫人歆羨。」
「哦,」喬毓心說這都可以用來寫話本子了,口中卻道:「那是挺叫人羨慕的。」
「唉,」二孃又嘆一口氣:「皇后娘娘今年也才三十有四,怎麼就早早去了呢。」
人有生老病死,閻王索命,可不管你尊卑貴賤。
喬毓心裡邊兒這麼想,倒不至於往外說,又跟二孃聊了幾句,便一道去歇息了。
窗扇半開,月光隱在烏雲後邊兒,灰濛濛的,看不真切。
喬毓睡不著,便睜開眼開始數羊,數到最後,不知怎麼,竟想起二孃說過的那位皇后來。
太子今年十八歲,已經選定了太子妃,現下生母辭世,怕要等上一年再娶。
太子的胞弟秦王要小些,今年十六,王妃還沒有人選。
晉王與昭和公主是雙生胎,今年十三歲,說大也大,說小也小的年紀。
不過話說回來,皇帝也才三十六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再過一陣子,指不定就要續娶,到那時候,太子與一干弟妹們的日子,就不一定那麼好過了。
喬毓胡思亂想著,忽然心神一凜,啞然失笑。
他們好不好,關我屁事。
自己那點兒事都弄明白,哪來的閒情逸致憂心別人。
她懶洋洋打個哈欠,閤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