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樟手裡捏著把花生米兒,往嘴裡送了一個,嚥下去之後,方才道:「大錘哥,你說你醒來之後,便什麼都不記得了,那麼,是誰告訴你,你同明德皇后生的相像的?」
他的身手在三人中墊底,但思緒卻非常敏銳。
「人心不古啊,」喬毓又嘆了口氣:「我生了場病,什麼都不記得,已經很可憐了,還有人冒充我的家人,想吃我的肉,喝我的血……唉!」
蘇懷信淡然喝了口酒:「我猜他們現在一定很慘。」
許樟道:「……我也這麼覺得。」
「那不重要,」喬毓將那一茬兒掀過去,悶悶道:「重要的是,我根本不知道去哪兒找我的家人了。」
許樟聽得嘆氣,先後為另外兩人續杯,又道:「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你若是我,只怕會覺得現下正自在,想不起也沒什麼了。」
寧國公府那點兒事,喬毓也聽許樟提過幾句,知道他現下處境,聞言會意:「要走了嗎?」
許樟悶頭飲一杯酒,道:「總要回去的。」
「你若要回寧國公府,免不得要向人解釋當日如何脫身,這幾日又身在何處。」
一直沒說話的蘇懷信將筷子擱下,正色道:「這樣吧,明日我同你一道過去,便說是被我所救,咱們一見如故,結為異姓兄弟。有邢國公府的情面在,你那繼母總也顧忌幾分……」
許樟是頭一次來長安,人不生地不熟,還有個主動出手想殺他的繼母,疑似默許的生父,想想便覺舉步維艱。
蘇懷信的好意他自然明瞭,也不會要強推辭,心中暖熱,舉杯謝道:「二哥,千言萬語,都在酒裡邊兒了。」
蘇懷信與他共飲,又向喬毓道:「你也一樣,在沒找到家人之前,這張臉最好別叫人瞧見——不妨同我一道歸府,既是掩人耳目,也可慢慢打探家人訊息。」
喬毓想了想,道:「也好,只是不知你家是否方便。」
蘇懷通道:「我父親月前離京,不在長安,府中便由我母親主事,安排個人進去,有什麼不方便的。」
喬毓笑著應了一聲,又舉杯謝他。
他們正是年少氣盛的時候,意氣相投,雖然相處的時間不久,卻真心將彼此視為可以託付後背的兄弟,分別在即的短暫傷感過去,心中激盪的仍舊是掃平山匪,還一方安泰的快意,自是推杯換盞,一醉方休。
……
宿醉一場,第二日,三人都起的晚了,早午飯揉成一頓吃,加之收拾行囊等瑣碎雜事,直到過了未時,方才上馬往長安城去。
寧國公府坐落於永昌坊,長安的東北方向。
喬毓是不認識路的,至於許樟——說來諷刺,這還是他第一次到寧國公府。
因這緣故,領路的任務便落到了蘇懷信頭上。
喬毓昨日洗的那身衣袍未乾,現下便是女郎妝扮,頭戴帷帽,將面容遮掩的嚴嚴實實,到了寧國公府所在的街道,便停下道:「你們去吧,我身份未明,又不好顯露面容,進去反倒尷尬。」
許樟明白她的難處,燦然一笑,道:「大錘哥,得了空我就去找你玩啊。」
喬毓笑著應了聲:「好。」
蘇懷信看眼時辰,抬手一指街口那幾株柳樹,道:「我不定何時出來,你若覺得無聊,不妨四處走走,屆時便在那處匯合。」
喬毓聞言頷首,目送那二人進了寧國公府,方才收斂笑意,叫丹霞轉身,在長安城中閒逛。
到了現在,她心裡還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要不要去衛國公府看看呢?
生的像,又姓喬,對於荊州這地界又有感觸,若說同喬家沒關係,喬毓自己都不相信。
可是偌大長安,根本就沒人知道自己的存在,若是個被養在外邊兒的外室女,貿然登門,那才叫人窘迫呢。
再則,即便不是外室女,只瞧這張臉,怕又要惹出事端來。
好容易尋到的線索,又繞到了原先那個死衚衕。
喬毓想到此處,便有些心灰意冷,也不催促丹霞,悶頭走了許久,再抬首時,卻見夕陽西下,暮色已起,舉目四顧,竟不知是到了什麼地方。
遠處有車馬轆轆而來,她微微收緊韁繩,叫丹霞往邊上靠了靠,卻見那馬車到近前後,竟停住了。
喬毓心下微奇,下意識抬頭看,卻聽馬車內傳來幾聲勉力抑制住的咳嗽,須臾,那車簾被人掀起來了。
那郎君生的極為俊秀,相貌溫潤,眉眼柔和,只是難掩病氣,面頰清癯,沒幾分血色。
至於年歲,說是二十七八也有,說是三十上下也不奇怪,他身上那股玉石般的斂和從容,叫人一時拿捏不準他的年歲。
「小娘子,天很快便要黑了,」那郎君開口道:「早些回家去吧。」
喬毓聽得怔住,透過帷帽前的輕紗看見他面容,不知怎麼,心裡忽然難過起來,嘴唇一動,淚珠滾滾落下。
那郎君見她不語,也不介意,溫和道:「難道是迷路了?你住在哪兒?我叫人送你回去。」
喬毓心神不屬,下意識道:「在……永昌坊。」
「永昌坊?看來你走的很遠,竟到了修德坊,」那郎君笑了笑,道:「再過一個時辰,宵禁便要開始了。江遼,你送她回去吧。」
侍從中有人應聲,旋即出隊,向喬毓頷首道:「小娘子,咱們走吧,再晚便要遲了。」
喬毓的思緒被這突如其來的眼淚攪亂了,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艱澀的道了句謝,調轉馬頭,同江遼一道往回走。
有人低問道:「侯爺,你認識那小娘子嗎?」
「她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那郎君靜靜目送兩人離去,直到那背影消失,方才將車簾放下,聲音低不可聞道:「也不知怎麼,方才見她垂頭喪氣的,便忍不住想同她說說話。」
沒人聽見他後邊這句話,而他也不打算再重複,只合上眼,抑制住心頭哀慟,輕輕道:「走吧。」
……
修德坊正處於長安西北角,想再回到永昌坊,的確要繞行很遠。
喬毓手中捏著韁繩,心思卻不知飛到哪邊去了,悶頭前行,一言不發。
江遼也沒有主動開口。
半晌,喬毓方才道:「你家郎君是誰?叫我知道,改日也好登門致謝。」
江遼道:「朱虛侯,便是我家郎君。」
朱虛侯。
有些陌生的稱呼。
但人卻隱隱覺得熟悉。
喬毓心裡亂糟糟的,像是被人扯亂的毛線,尋不出個頭緒來。
她無聲的嘆口氣,目光隨意的往四處瞧,卻在望見遠處那方紅牆與高聳城樓時,倏然僵住了。
她抬手去指,聲音微顫:「那是什麼地方?」
江遼順勢去看,神情微怔,並不直言,卻道:「怎麼了?」
喬毓只覺有什麼滾燙的東西向外奔湧,幾乎抑制不住心頭激動:「我去過那兒!」
江遼失笑道:「這怎麼可能?」
喬毓無言以對,心臟卻跳的飛快。
她並不是什麼都不記得了,而是隻記得那些曾經帶給自己強烈感情的人與事。
那些過往的記憶在她的血液中靜靜流淌,等待著某一日被喚醒,再一次翻湧奔騰。
「……現在,」喬毓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道:「現在是什麼年號?」
江遼看她的神情有些奇怪,卻還是道:「武德九年,聖上登基稱帝,次年正月,改年號為貞觀。」
暮色漸起,帷帽前的輕紗被晚風吹起,輕輕飄拂。
喬毓的氣息也有些亂了,夕陽餘暉之中,她回首去望那方紅牆,喃喃道:「那,那到底是什麼地方?」
江遼回首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視線,他的語氣裡,有淡淡的喟嘆。
「玄武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