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這兩個先例在,朝臣們對於皇帝叫皇太子在萬年縣開府建牙這事兒並不感到奇怪,只是建設特區……
誰能告訴他們,特區是什麼???
這會兒還沒出現這個詞兒,朝臣們滿頭霧水之餘,倒也沒有上疏反對。
一來,皇帝剛剛下重手處置了那麼多人,這會兒誰也不敢貿然出頭,若是被當成出頭鳥,立了典型,那真是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二來,皇帝隨便挑個縣給太子練手,肉爛在人家自己鍋裡,誰好去說三道四?
最後則是從自身利益考量:
皇太子是儲君,板上釘釘的繼承人,兄弟友善,沒有嫌隙,又有喬家這樣強有力的外家,繼承大統的可能性幾乎可以說是百分之百。
往日他都在東宮裡邊兒,外邊人攀扯不上,這回出了長安,總也能湊近幾分,說不準就能蹭個從龍之功呢?
三品以上官員嫡子入侍東宮,少說也有幾十號人,來日太子登基,誰不想佔個好位置,光宗耀祖?
沒人知道所謂的特區會給大唐帶來怎樣的變化,大多數人也只覺得皇帝是想叫兒子去鍍層金,抱著這種心態,也沒人專門上疏反對。
倒是秦國夫人領中舍人官職這事兒,不大不小的引起了一場轟動。
只是,喬家人剽悍能打的名聲在外,皇太子與秦王等人又護著小姨母,再加上皇帝剛剛才下重手處置了太上皇一系人,雖然有幾個御史清流嘀咕了幾句,但很快也就被侍中常珪與衛國公、邢國公等人按下去了,竟也沒鬧得多大。
……
聖旨降下的第二日,皇太子與秦王一道往喬家去,順帶給喬毓送去了正五品的淺緋色官服與銀魚袋。
喬毓喜歡極了,迫不及待的跑去穿上,又叫母親和姐姐看,捏著銀魚袋,愛不釋手。
她生的英秀,膚色不像嬌養的女郎那般白皙,是健康的麥色,頭髮挽成郎君樣式,穿一身淺緋色官服,真有種玉樹臨風的明俊,冷不丁一瞧,倒像是個俊俏郎君。
「很俊,」喬老夫人笑道:「是個好後生。」
喬毓對鏡看了幾眼,也覺得鏡中人風姿秀逸,洋洋得意道:「我若是個男兒,興許還能幫阿孃騙個兒媳婦回來呢。」
眾人聽罷,齊齊笑開了,笑完之後,又行宴為這幾人踐行。
萬年縣距離長安不遠,一日之間足夠來回幾趟,此次的踐行,更多的是為這幾人鼓勁兒。
「該說的姐姐都說了,今日便不再囉嗦,」常山王妃笑著看自己小妹,神情中有關愛,也有欣慰:「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姐姐很高興。」
喬毓為姐姐斟酒,又舉杯敬她,笑盈盈道:「謝謝姐姐!」
「好,」常山王妃笑著將杯中酒喝了,又道:「你既要挪窩,我便不必繼續留在府裡了,王府裡沒個主人也不像話,我明日就回去。」
喬毓這才恍然發覺:「我還沒去過姐姐家呢。」
「有人在那兒才是家,沒人在,就只是空房子,」常山王妃笑著點了點她:「有空再去也無妨。」
喬老夫人笑眯眯的看著她們姐妹倆說話,末了,又囑咐皇太子:「看好你小姨母,別叫她胡鬧,也別叫人欺負她。」
「噯,」皇太子笑著應道:「外祖母放心吧。」
……
喬毓離府那日,是個晴天。
皇太子與秦王畢竟是君,這等正事上,不好再去喬家等她,兩下里便約定了在城門口見。
喬毓起個大早,梳洗過後,換了胡服,先後去辭別母親與兄姐,便帶著白露與立夏兩人,催馬出了衛國公府。
遠遠望見崇仁坊的坊門時,她也看見了別的人。
蘇懷信,許樟,陳敬敏,高三郎……還有許多的少年郎。
有跟她一起玩鬧過的,有跟她一起喝過酒的,還有跟她一起打過架的。
喬毓怔住了,慢慢催馬近前,感動道:「你們……」
「大錘哥,」蘇懷信笑道:「你要飛黃騰達了,不會忘記兄弟們吧?」
「就是,」許樟附和道:「可不能翻臉無情啊。」
眾人聞言鬨笑,那笑聲卻是善意的。
喬毓不是個感性的人,這會兒都覺得眼眶有點發熱,抽了抽鼻子,道:「你們怎麼來了?」
「來送送你嘛,」陳敬敏道:「你走了,長安怕是就沒有那麼熱鬧了。」
高三郎道:「大錘哥啊,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我覺得你還是回來做秦國夫人吧,那勞什子中舍人俸祿沒有多少,還會被清流御史們緊盯著,得不償失。」
「呸!」有人道:「大錘哥這是胸懷大志!」
還有人道:「我娘說大錘哥很了不起,我阿姐也叫我告訴大錘哥,她對你很是欽佩……」
「知道啦,」喬毓一一聽完,向他們抱拳施禮,笑道:「諸位的好意,我心領了,等我回來,咱們再一起喝酒,到時候我還揍你們!」
眾人哈哈大笑,笑完又道:「大錘哥,此去路途險阻,還請多多保重!」
喬毓笑著應了一聲,飛馬離去,人出了崇仁坊,走出去不遠,卻見有輛馬車停在路邊,兩個女婢侍立在側,遠遠瞧見她,屈膝見禮。
喬毓不認得這兩人,只是見這作態,卻也知馬車裡邊兒的人有話要同自己講,略一遲疑,勒住了馬。
那兩個女婢見狀,忙到馬車前去,似乎正同里邊人回稟,喬毓正在心裡猜度,便見馬車懸簾一掀,出來個娉娉婷婷的年輕女郎。
水綠襦裙,素白上衫,正是端午那日,被她正過腳踝的博亭侯之女孔蘊。
喬毓雖不喜博亭侯那個偽君子,對孔蘊的印象倒很好,翻身下馬,近前笑問道:「四娘安好?」
「不敢當。」孔蘊莞爾一笑,向她見禮,道:「聽聞秦國夫人今日離京,孔蘊特來送別。」
喬毓笑著謝過她。
「我曾看過秦國夫人的建言疏,高屋建瓴,目光深遠,實在欽佩非常。」
孔蘊目光中裹挾著明亮光彩,笑道:「歷朝歷代,女官都只在宮闈,作為帝王的附屬存在,即便滿腹才華,也不得不埋沒深宮,秦國夫人開一代之先,實在是為天下女子重開一條路徑……」
喬毓隱約聽人提過,孔家這位女郎是很有才氣的,不覺動了幾分心思,只是心裡邊兒這麼一想,還沒等開口,就聽不遠處有車馬轆轆聲傳來,近前之後,停在了路邊。
喬毓有些詫異,還當是又有人來送自己了,臉上笑意還沒掛上,就見博亭侯神情陰鬱的下了馬車,大步往這邊兒來,不像是來送別,倒像是來尋仇。
喬毓心頭一跳,還沒來得及有所反應,便見博亭侯劈手一記耳光,扇在了孔蘊臉上。
孔蘊身子一歪,險些栽倒,再抬頭時,唇角便溢位幾分血痕。
喬毓將她攙扶住,既驚且怒:「你做什麼?!」
「秦國夫人,我管教自己的女兒,與你有什麼干係?」
博亭侯扯了一下嘴角,陰陽怪氣道:「你管的也太寬了點吧。」
喬毓氣急:「你!」
博亭侯冷笑一聲,卻不理她,轉向女兒,目光冷漠道:「你不是說去外祖母家嗎?這是迷路了,走到這兒來?」
孔蘊捂著面頰,低聲道:「秦國夫人於女兒有恩,今日她離京在即,自然應當相送……」
博亭侯看了喬毓一眼,譏誚道:「秦國夫人做了右春坊中舍人,好不威風,送行的多了去了,缺你一個人不成?好好的女兒家,就帶了兩個婢女,巴巴的跑到路邊兒拋頭露面,你不知廉恥,不覺得丟臉,我都無地自容!」
孔蘊勉強笑了一下,再低下頭,眼圈兒卻紅了。
喬毓想起博亭侯素日為人,總算明白了幾分:
他明面上是在罵自己女兒,實際上把她也罵進去了。
這一席話,根本就是說給自己聽的。
誰規定女人就只能悶在家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否則就是丟人現眼?
喬毓的目光漸漸冷了,白露近前去扒拉她一下,低聲道:「聖旨剛降下的時候,就是博亭侯鼓動人去彈劾四孃的,只是被常侍中跟國公按下了,才沒鬧大……」
喬毓明白過來了。
這是個滿口陳腐規矩的衛道士。
她目光不善的盯著博亭侯看,後者當然察覺到了,只是不僅沒有收斂,反倒愈加得意,嘴唇動了動,剛想開口,卻被喬毓提著衣領,拎到馬車後邊兒去了。
孔家的僕從想要近前,卻被喬家人攔住了。
「你要做什麼?」大庭廣眾之下,博亭侯倒是不怕,緊緊皺眉,不滿道:「我可是朝廷命官,你休要放肆!」
喬毓動作強硬,語氣倒很軟和,撓了撓頭,不解道:「你真覺得女人出現在外邊兒,是丟家裡人的臉,是不知廉恥嗎?」
「我管教我自己的女兒,與你何干?」
博亭侯咬死了這一點,嗤笑道:「這樣不知羞恥的東西,跟妓子有什麼區別……等等!」
他看見喬毓拔出的大刀,忽然間想起死不瞑目的唐六郎來,悚然變色:「你做什麼?!」
「也沒什麼,就是想跟你講講道理。」
喬毓大刀架在他肩上,神情帶著點兒疑惑,不恥下問道:「侯爺,你真這麼覺得嗎?要不要再想想?」
博亭侯:「……」
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刀光鋒銳,博亭侯冷汗涔涔。
他嚥下去一口唾沫,有些艱難的道:「我好像是有點偏激……」
「噯,這才對嘛。」喬毓欣慰極了,用大刀拍了拍他的臉,又歸刀入鞘。
她自白露手中接過帕子,主動為博亭侯擦了擦冷汗,憐愛道:「看你,腦子裡的水都溢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