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毓頭痛欲裂,卻又想不出結果,怔怔坐了良久,忽然站起身來,大步出門去了。
皇帝與皇太子正在外邊兒說話,秦王陪在邊兒上,倒有些其樂融融的意味,見喬毓大步出來,失笑道:「怎麼了?風風火火的。」
喬毓心中五味俱全,對著他們看了會兒,道:「我想回家一趟。」
回家?
「怎麼了,」皇太子到她身邊去,關切道:「在這兒住不習慣?還是有什麼東西忘記帶了?」
「都不是,」喬毓說的含糊,語焉不詳道:「就是回去一趟,很快就會回來的。」
現下還不到午時,萬年縣距離長安又近,騎馬歸京,用不了一個時辰便能回來。
皇太子見她不肯詳說,也不逼迫,只溫聲囑咐道:「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皇帝在她神情中隱約察覺到了什麼,到近前去,盯著她看了會兒,忽然拉住她衣袖,將人帶到另一邊兒的無人處去了。
「你怎麼了?」他低聲道:「有心事?」
喬毓低著頭,也不說話。
皇帝見狀,倒不強求,垂首看了她幾瞬,道:「朕與你一道回去。」
喬毓心頭一突,道:「不必了,我一個人便好。」
皇帝見她情態不對,如何能安心,再想她前不久問的那些話,更是恨不能將人給拴住,哪能叫隨便跑:「左右也是順路,朕有日子沒見老夫人了,也該去給她請安。」
喬毓見他堅持,便沒有再推拒,大略同其餘人說了聲,上馬往長安去。
時值六月,吹到臉上的風,都是燥熱的。
喬毓的心緒有些紛亂,被這暑氣一蒸,心中情不自禁的生出幾分煩躁來。
趕路的時候,她與皇帝都沒有說話,直到進了長安,放慢速度之後,皇帝方才說了句:「你有心事。」
喬毓「嗯」了一聲。
皇帝尤且記得前不久她問自己的那些話,隱約猜到她想回去做什麼,只是現下再攔著,反倒顯得刻意。
他在心底嘆口氣,道:「謊言並不意味著惡意,有時候,那其實是關懷。」
喬毓扭頭看他,目光堅韌,道:「可我只想要真相。」
皇帝眉頭微微蹙起,遲疑幾瞬,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抵達衛國公府時,已經到了午時中,喬老夫人用了午時,又去逗弄掛在廊下的那隻鸚鵡,一把瓜子兒餵了小半兒,卻聽女婢前來回稟:「老夫人,聖上與四娘一道來了,這會兒已經進了府門。」
「是嗎,」喬老夫人有些詫異,失笑道:「聖上也就罷了,四娘那個小混賬,不是往萬年縣去了嗎?她可不是個會半途而廢的。」
說完,又道:「這個時候回來,也不知吃過午膳沒有,叫小廚房備些涼麵,趕緊送過來。」
外邊兒女婢應了一聲,便去吩咐廚房準備,約莫過了半刻鐘,皇帝與喬毓便一道來了。
「瞧你,臉都曬得燙了,」喬老夫人在女兒面頰上觸碰一下,又取了帕子幫她擦汗,嗔怪道:「出什麼事了,非得大中午往回跑?吃飯了沒有?」
喬毓注視著她慈愛的面容,有些怔楞的道:「沒吃。」
「我就知道。」喬老夫人笑了,又催促外邊兒人:「面呢?好了沒有?」
午膳剛剛結束,膳食都是新鮮的,涼麵上澆上香油、碎芝麻和辣椒,再放上一撮兒薺菜,瞧著便覺得開胃。
女婢送了兩碗過來,先後給皇帝和喬毓端過去,二人低頭瞧了半晌,卻都沒動筷子。
「怎麼都不吃?」喬老夫人詫異道:「我記得你們都挺喜歡的。」
皇帝撿起筷子,緩緩吃了一口,喬毓拿筷子將上邊兒芝麻碎攪拌幾下,食不知味的吃了起來。
喬老夫人見他們如此,更覺摸不著頭腦,同身邊林媽媽對視一眼,目光中都有些莫名,心裡邊兒也不禁生出幾分不安來。
喬毓慢慢將碗裡邊兒的面吃完,終於將筷子擱下,女婢送了茶來,她漱了口,又抬頭去看喬老夫人。
不知怎麼,她心裡忽然很難過。
「阿孃,」喬毓眼眶有點發熱,注視著喬老夫人,忽然膽怯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我的生辰是哪一日?」
喬老夫人被她先前那一通凝重搞得膽戰心驚,這會兒聽她問這個,才鬆口氣,不假思索道:「你是九月十……」
這話說到一半兒,她忽然間停住了。
九月十六,是喬妍的生辰,不是喬毓的。
姐妹倆趕在一天出生,雖然年歲不同,但終究太過巧合了。
喬老夫人語滯了。
喬毓看著她,追問道:「阿孃,是九月十幾?」
喬老夫人心頭一跳,下意識低下頭去,復又抬起,道:「九月二十四。」
她勉強的笑,語氣中帶著點嗔怪:「怎麼忽然問起這個來了。」
「……可我剛回家的時候,你說我是七月生的。哪有母親會弄錯孩子的生日?」
喬毓看著她,心裡某個地方就像是被紮了一刀,呼嘯著往裡灌風,她微一低頭,眼淚不受控制的掉出來了:「你不是我阿孃。」
她站起身,神情傷懷,目光懷疑的四望:「這兒真的是我的家嗎?」
任何言語,都不能形容她此刻的驚疑與難過。
未知的過往,刻意隱瞞一切的家人,還有與二姐姐之間奇怪的重合……
正是她最為親近的家人,一道編織了一張巨網,將她困在其中,不得動彈。
這跟在新武侯府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喬毓知道葛家人不是她的親人,心下防備,即便他們真的對她痛下殺手,也不會放在心上,最大的情緒波動,也不過是憤怒。
可喬家人不一樣。
這是融進她心裡的家人,是她要真心對待的家人。
他們怎麼能合起夥來騙她?
若是換成在葛家,她或許是平靜行事,或許會一走了之,可是在喬家,她做不到。
喬毓寧願選擇一種自投羅網式的詢問,哪怕將外在的假面揭開之後,內裡是不堪的傷疤。
這是她的家人,她想聽他們說個清楚明白,而不願因此造成誤會,抱憾終身。
即便真是因此自投羅網,被縛其中,喬毓也認了。
「……怎麼,怎麼會不是呢?!」
她那句「你不是我阿孃」說出來,喬老夫人當真是心如刀絞,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什麼解釋的話來,她搖晃著站起身,過去拉住了女兒的手臂。
「好孩子,」喬老夫人老淚縱橫:「你是娘生下來的,怎麼可能認錯呢。」
喬毓眼淚不停,再見喬老夫人落淚,心中更覺酸楚:「你們都在騙我……」
她哽咽道:「你們都知道,只瞞著我一個人。」
喬老夫人摟著她,想要解釋,又怕刺激到她,真的出什麼事兒,可若是不說——
她左右為難。
喬毓任由喬老夫人抱著自己,如此等待了半晌,卻也無人做聲,她好容易忍住的眼淚,又掉下來了:「都是假的!你們都在騙我!你真的是我娘嗎?!」
喬老夫人聽到此處,難過的說不出話來,世間哪個母親,聽見女兒這樣問自己,不心如刀絞呢。
「好孩子,娘不騙你,娘都告訴你,好不好?」
她眼淚蜿蜒,握著喬毓的手,一下下的親:「你是娘最小的女兒,只是,你不叫喬毓,你叫喬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