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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和善(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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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人何曾見過這等陣仗,驚懼使然,當真是屁滾尿流。

他們在二樓,外邊人只隔著窗戶,聽見裡邊兒有慘叫苦求之聲,心中尚且不明,再過一會兒,卻見一抹血色猝然濺到窗紗之上,鮮紅的近乎刺眼。

底下茶樓裡的幾個人悄悄交換一個眼色,臉上裝出不經意的模樣,快步到了酒樓前廳。

這幾人剛進去,便被喬安和喬南幾人給攔住了,喬南是弟弟,也更圓滑,笑容滿面道:「哥幾個換個地方吧,我兄弟喝多了,在上邊兒耍酒瘋,吐得滿地都是,實在是不體面……」

喬毓到的早,又是剛考試結束不久,樓上那一層都空著,這會兒除去屋裡邊兒那幾個,還真沒別人,即便有人想上去,瞧見一群高門子弟在這兒堵著,也不敢攪擾,直接換地方了。

這會兒過來的幾個人根本就是為樓上那幾個書生來的,可不是為了吃飯,見喬南客客氣氣說了這麼句話,眼底不禁閃過一道精光:「我們跟朋友約好了在這兒小聚,不好輕易更改,亂些也無妨……」說著,便要往樓上走。

「朋友?這可奇怪了,」喬南攔住他們,笑吟吟道:「樓上就我們一桌兒,沒見有別人啊。」

來人也笑了,神情中卻有了三分底氣:「怎麼可能?明明約好了是來這兒小聚的。」

他面色忽然一變,質問道:「你們為何要攔著我,難道是他們出了什麼事?」

喬南不善刀槍,但腦子轉得快,想起姑姑吩咐自己下來攔人,又自己留在上邊兒,心中便有了幾分計較,面色一沉,故意威脅道:「兄臺,勸你不要多管閒事!」

那人神情隨之一變,面色擔憂,揚聲喚道:「四郎,你們在嗎?可是除了什麼事情?!」

喬安見弟弟如此言說,便知其中自有內幕,其餘人也很快反應過來,飛速的揉出一副驚慌中帶著不安的表情來,色厲內荏道:「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再不滾,沒你的好果子吃!」

那人見眾戲精這樣賣力演出,心裡已經有了幾分底氣,面上悲憤愈重,正待衝上二樓去看個確切,卻聽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在樓上響起,幾個書生身上沾血,跌跌撞撞的跑下樓來,驚呼道:「四郎被人殺了!」

底下對峙的兩撥兒人都變了臉色,一邊兒表面上憂心忡忡,一邊兒心裡邊喜氣洋洋。

那幾人似乎是吃了一驚,難以置信的後退幾步,憤怒、不平、痛心疾首幾種情緒先後閃現,丟下一句「這事兒沒完」,便轉身快步離去。

不多時,一個年輕少婦到了萬年縣衙之前,懷裡抱著一個孩子,手裡邊兒還牽著一個,白著臉,一副悲痛欲絕的可憐模樣,敲響了外邊兒的鳴冤鼓。

上午的考試便設在萬年縣衙不遠處,這會兒人還沒有盡數散開,冷不丁聽人擊鼓鳴冤,齊齊聚了上去,議論紛紛。

有人問:「小娘子,你告的什麼狀?」

那婦人面上哀色愈發濃郁,泣不成聲:「妾身夫君一時不慎,與人生了口角,不想竟被人打死了,那人身居高位,又有家族庇佑,妾身不願夫君枉死九泉,奈何無力對抗高門,只得到此伸冤,祈求朝廷做主……」

周圍人原就聚的不少,聽她這般言說,齊齊變色,議論聲如潮水般翻湧,此起彼伏。

這會兒還留在這兒的,多半不是農夫村婦,而是專程來此參加考試的舉子,現下境況未明,又只是一面之詞,自然不會有所偏頗,倒沒有立時對此加以評論。

人群中的幾個人交換一個眼色,走上前去,有意引導著那婦人道:「我聽你談吐,倒像是念過書的……尊夫今日到此,難道也是來考試的?」

「正是,」那婦人哽咽道:「夫君好文,聽聞皇太子求賢若渴,方才到此一試身手,哪知考試結束,卻聽人講,說早就內定了榜首之人,他氣不過,這才與人爭辯,不想竟被人生生打死了……」

最開始的時候,她還只是小聲抽泣,到了這會兒,卻像是忍不住一般,摟住大些的那個孩子,嚎啕痛哭。

她懷裡還抱著個約莫不足兩歲的孩子,大抵是周遭的陌生人太多,母親又哭的傷心,鼻子抽了抽,哇哇大哭起來。

眾人見狀,也覺心有慼慼,難免不忍,再聽她說爭執的起因便是因為此次科舉的榜首早已內定,更覺唇亡齒寒,兔死狐悲。

天下讀書人不知凡幾,但終究是世家高門、勳貴宗親家中子弟佔了大半。

他們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落地之後便能享受到最好的資源,為他們開蒙的滿腹經綸,教他們唸書的學富五車,他們可以拜享譽天下的宿儒為師,別人搶破頭都找不到的一卷經書,他們家裡邊兒或許就有春秋戰國時候傳下來的孤本。

誰都知道錄取結果必然是高門子弟多,寒門子弟少,不是因為不公,而是因為沒辦法。

這世道,能唸書識字、寫一筆好策論的,多半是高門子弟,而在場諸人之中,家裡邊兒最不濟的也有幾十畝良田。

資源的不平均,會直接影響到最終的結果與成就。

這個道理其實很淺顯,參與這次考試的人也都清楚的明白,前十名很可能有六七個、甚至是七八個出自高門,但當這一切真的擺到檯面上之後,他們心裡邊兒還是有些微妙的酸澀與不平。

哪有人天生就願意被人踩在腳底?

願意到這兒的,顯然是想通過這次考試,改變自己接下來的人生,叫父母為自己而榮耀,叫妻小為自己而歡欣,也為後世子孫開拓出一條更加平坦的道路。

沒有人願意在一開始,就宣告失敗。

人群中的議論聲越來越高,話風從未那「枉死」的舉子身上,逐漸轉移到了本次考試的不公與黑幕上,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大,鬱氣也越來越重,尤其是在其中摻雜著的「有心人」的挑唆之下,終於群情激烈起來。

盛夏的日光灼燙逼人,無形中推動了眾人心中的那股燥氣,縣衙門前的人不僅沒有減少,反倒越來越多。

有人聲氣激憤,向那婦人道:「尊夫決計不會枉死,我等必然要為他討回公道!夫人,敢問尊夫是命喪何人之手?還請直言!」

「對,說出來,」眾人紛紛道:「這天下難道沒有王法了嗎?」

「妾身謝過諸位的深情厚誼,」那婦人屈膝,不住的施禮,落淚道:「只是那人勢大,只怕官府偏袒,我不畏死,卻不想牽連諸多……」

她這麼一說,周遭人怒氣愈勝,連連追問道:「是誰?難道是十六衛家的子弟?你盡說無妨!」

前不久吵著要上樓的幾個男子也在此處,聞言隨之起鬨,鼓動此事。

那婦人低頭拭淚,悄悄望向人群中的中年男子,見他微微頷首,便哽咽道:「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明德皇后的胞妹,秦國夫人!」

「啊?怎會是她?!」

「聽說此次科舉取士,便是秦國夫人首倡……」

「我看過那進言疏,秦國夫人胸中自有韜略,不像是這等人!」

期間還夾雜著些許怪語。

「誰知道是不是她自己想的?女人出來拋頭露面,不像話!」

「聽說她殺過人,還是侯府子弟,不也那麼不了了之了嗎。」

那婦人原以為將話說開之後,便是一邊倒的局面,哪曾想竟是譭譽參半的局面。

她有些拿不定主意了,正待添油加醋的說幾句,卻聽不遠處有人道:「諸位,諸位,且聽宋晏一言!」

說話那人約莫二十三四,生的不甚出眾,只是眉宇間書卷氣很重,瞧著很是端方,眾人似乎很是信重,聞言隨之安寂幾分。

那婦人身邊男人目光閃了閃,勉強道:「宋郎君,有何高見?」

「俗話講捉賊拿贓,捉姦拿雙,凡事都講一個有理有據。」

宋晏向那婦人一禮,道:「夫人說秦國夫人殺人,敢問屍身何在?可有物證、人證?秦國夫人在何處殺人,是否有協同者?」

那婦人聽他這般問,不禁怔楞住了,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得先哭了幾聲,以此掩飾。

眾人見她說不出話來,神情中不免帶出幾分狐疑,被日光燒熱的腦子,也逐漸涼了下來。

另有個年輕郎君道:「有冤申冤,自是正途,假若尊夫無辜枉死,我等決計要為他討回公道,但話要聽兩邊兒說,何不等秦國夫人來了,再當面對質?兼聽則明,偏聽則暗。」

喬毓這會兒其實就站在不遠處的樓臺上,聽見那幾人說話,欣然笑道:「那宋晏是什麼人?說話很有章法。」

「他是慶州有名的才子,品性剛直,父親曾經做過大理寺寺正,只是很早就過世了。」

孔蘊心知在政務方面,自己必然不能與東宮臣屬相較,便早早將科舉諸事記在心裡,以備喬毓諮詢,這會兒倒是正得用。

「當年宋寺正在的時候,曾經有刑案不決,還是這兒子幫襯的。」

喬毓聽得頷首,有些滿意的笑,又問後邊兒說話的人:「那個是誰?我見他一直都靜靜的聽,也沒急著說話,到最後,才幫我說話。」

「這我便不認識了,」孔蘊眉頭微蹙,搖頭道:「不是出身世家高門,我不曾見過他。」

喬毓笑了一下,說:「他很聰明,也很謹慎,是可造之材。」

眾人義憤填膺的時候,他沒有表態,可見心性堅韌,不會輕易隨大流,為人所動搖;等宋晏開口之後再附和,可見他不想出太大的風頭,公開的得罪人,實在謹慎;看出那婦人話中漏洞,幫自己說話,無形之中就完成了站隊,討了自己和皇太子他們的喜歡。

孔蘊心思靈透,旋即就明白過來:「的確很不錯。」

兩人說話的時候,喬四郎便在身邊,面白如紙,不見一絲血色。

「那是你女人吧?」喬毓憐憫的看著他,道:「看看,你還沒死呢,她就急著哭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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