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毓目光在那一圈兒人身上轉了轉,還真沒一個不認識的,自家的兩位兄長,鄭國公魏玄,侍中常珪、趙融,邢國公蘇靖,小弟陳敬敏的爹陳舒達,喬老夫人的孃家侄子高彥昌,左右驍衛的統領,連太上皇派系的鐵桿兒申國公和安國公也在。
宮人見皇帝沒有不準的意思,忙送了桌案與坐墊過去,喬毓也不怵,笑了笑,落落大方的到昌武郡公下首坐了。
「咱們這些人,有多久沒聚到一起吃酒了?」
似乎是觸動了情腸,趙融喟然長嘆:「年輕時候傻,想的也少,可那時候是真的快意,這些年蹉跎下來,幾乎要把身上銳氣磨光了……」
他說到此處,眼底已經有了幾分淚意,又嘆口氣,舉杯向喬毓道:「喬大錘,敬你一杯,少年意氣,銳意進取,一掃往日沉珂,恭喜恭喜!」
喬毓聽他最開始那意思,在座眾人年輕時,似乎也曾經和睦過,只是後來因為種種糾葛,終究分道揚鑣,各走一邊了。
她不禁有些感懷,聽到最後,卻是心頭微動,下意識扭頭看趙融,便見他面色醺然,眼神卻是清明的,霎時間什麼都明白了。
他猜出來了。
不只是他,在這兒的人,應該也猜出來了。
面容相似,性情相似,同樣出自喬家,一個死了,另一個就毫無徵兆的冒出來了。
他們或許不清楚過程,但都已經猜到了結果。
「多謝你,」喬毓心頭滾燙,由衷感激一句,又舉杯道:「我幹了!」
皇帝笑著看那兩人喝完,道:「一塊兒喝一個吧,這麼多年了,再聚到一起,也不容易。」
眾人聞言一陣唏噓,各自添了杯,一飲而盡。
一杯酒下肚,所有人都笑了,連太上皇倒臺之後,連一直陰著臉的申國公,神情中都透露出幾分感慨。
「真不公平啊喬大錘,」他似乎有些醉了,盯著喬毓看了會兒,連連搖頭:「你先欺負我,後邊兒又欺負我兒子,風水總在你那邊兒,你說這上哪兒說理去!」
「你活該!」喬毓不僅不怵他,還毫無憐憫之心:「你要不犯到我手裡,我還能專門跑你們家去捶你?」
她想起自己跟兒子一塊兒去堵門要債的事兒,忍不住哼笑起來:「你這人扣扣搜搜的,不像個男人,五萬兩銀子的事兒,非得把臉掀掉才給,安國公還像那麼回事,願賭服輸,不用我去要,就叫人把錢送過去了。」
「說起這事兒我就生氣,」申國公冷笑一聲,忽然在安國公身上捶了下,沒好氣道:「都是穿一條褲子的人,你辦事兒之前給我送個信兒,很難嗎?你們府上就缺那麼一個人,送句話給我都辦不到?好傢伙,都知道你輸得起,你有胸襟肚量,我成什麼人了?」
安國公吃了顆花生米,自若道:「你不打算還錢之前,也沒打發人跟我商量啊。」
「嘿,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這兩件事兒興致是一樣的嗎?」
申國公先是冷笑,忽然間回過神來,看看喬毓,再看看安國公,道:「難道你早就認出來了,所以才——」
「那時候還沒認出來。」
安國公淡淡道:「承認自己氣量狹小,還特別摳門,有這麼難嗎?」
申國公被唯一的隊友紮了一刀,傷心道:「都走到這一步了,你再怎麼傷害我,也沒法兒棄暗投明了!」
「就是因為沒法兒棄暗投明了,所以我才有什麼說什麼。」安國公漠然道:「章二,你真的很蠢,我看你不順眼很久了,要不是因為你有個好姑姑是太后,我早就叫太上皇把你弄走了。」
申國公怔住了,就跟第一次見他似的,神情又倉皇,又無助道:「你怎麼這樣……」
安國公就跟沒聽見他說話似的,給自己倒了杯酒,向喬毓道:「咱們單獨喝一個吧。」
喬毓無可無不可的點了下頭,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安國公淡淡笑了一下,那笑意轉瞬即逝,他看著眼前人,道:「我年輕的時候,還挺喜歡你的,要不是你忽然嫁給了李泓,我或許就去喬家提親了。」
這話一說完,不只是喬毓,連其餘人也怔住了。
申國公被隊友的無情刺傷了心,但好歹還顧念著幾分舊情,偷偷拐了安國公一下,叫他嘴上注意點。
「叫個名字而已,聖上的肚量還沒那麼小。」
安國公又笑了:「再則,你以為他不知道這事兒?」
申國公坐在一群老狐狸中間,忽然覺得自己很可憐,他撓了撓頭,苦中作樂的八卦道:「現在呢,不會還惦記著吧?」
「你說呢?」安國公道:「孩子都一群了。」
「也是,誰還沒點兒無奈呢。」申國公嘆口氣,略頓了頓,又轉向衛國公與昌武郡公:「咱們也好多年,沒心平氣和的說過話了。」
衛國公執起酒壺,先後為自己和弟弟滿上,舉杯道:「都在酒裡了。」
申國公苦笑著一飲而盡。
感情是真的,感觸是真的,說出口的話也是真的,但該辦的事兒還是要辦,這一點,他們都明白。
更漏聲依稀傳來,已經近了亥時末(晚11點),馬上便要進入子時了,安國公長舒口氣,站起身來,也沒向皇帝見禮,扔下去:「走了。」便就此離去。
皇帝也不動氣,笑著目送他離去,又向眾人道:「時辰晚了,都回去吧,明日免朝,都好生歇著。」
眾人搖搖晃晃的站起身,說笑著見了禮,叫內侍僕從攙扶著,先後離開了正殿。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喬毓和李泓二人,還坐在原地沒動,宮人內侍們遠遠的看著,不敢近前。
皇帝搖了搖那酒壺,聽到裡邊兒酒水輕顫,微微笑了起來,向喬毓道:「咱們也喝一個?」
喬毓手撐下頜,笑著把杯子往前一推,道:「滿上。」
皇帝便為她斟了酒,然後又給自己滿上,二人彼此對視著,將杯中酒飲盡。
喬毓這夜喝的不少,少見的有些醉了,兩頰醺紅,心也被泡的軟了,順勢一歪,倒在了李泓懷裡。
皇帝撫了撫她面頰,低聲道:「這就醉了?」
「唔,」喬毓迷迷糊糊的,語調卻帶著感懷:「聽他們說了那麼多,心裡邊兒重重的,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皇帝拍了拍她的肩,道:「都過去了。」
他的語氣很柔和,或許是因為帝皇尊位的加持,帶了三分威儀,七分雍容。
喬毓忽然「噗嗤」一聲笑了,笑完之後,又在他衣襟上嗅了嗅:「你燻得是什麼香?」
「我不薰香。大抵是皂角的味道吧,」皇帝道:「怎麼,聞不習慣了?」
「不是,」喬毓埋臉在他胸膛,靜靜的合上眼:「很安寧。」
皇帝先是一怔,旋即又笑了。
喬毓有些醉了,卻沒有睡意,人倚在李泓懷裡,目光卻望著窗外。
夜色愈加深了,周遭一片寂靜,宮燈在夜風中搖曳幾下,重又歸於安寧,這片天地,像是隻有他們兩個人在。
喬毓眼睫有一下沒一下的眨,忽然間抬手,在窗欞上拍了下,嘟嘟囔囔的埋怨道:「有蚊子咬我!」
皇帝忍不住笑了:「時辰晚了,我送你去睡,好不好?」
「我還不困,」喬毓說了這麼一句,就聽外邊兒好像有什麼動靜,湊頭去瞅,驚呼道:「好大一隻蚊子!」
皇帝沒她那麼重的好奇心,都沒往窗外看,只扶住她腰身,輕笑道:「有多大?」
喬毓咬著自己手指頭,看著臉上寫滿無奈的皇太子走過來,咂舌道:「十七八歲那麼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