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了起來,衝了便池,走進小客廳。靈魂在她裸露的、被拋棄了的肉體中哆嗦顫抖。肛門上一直還有剛才用手紙揩擦的感覺。
將來不可忘懷的事出現了:她猛地感到—種要奔向他的慾望,想聽到他的聲音,他的言語。如果他送來溫和而低沉的聲音,她的靈魂將鼓足勇氣升出體外,她將大哭一場,將象夢中抱著那栗樹的粗樹幹一樣去抱著他。
她站在小客廳裡,極力抑制自己當著他的面大哭一場的慾望。她知道,如果抑制不住的話,將有災難性的後果。她會愛上他的。
正在這時,他在裡屋裡叫她。她聽到了那聲音本身(已從工程師的高大個頭中分離出來),聲音使她驚訝:又尖細又單薄,她怎麼這麼久一直沒注意到呢?
也許正是對這種令人不快的聲音的驚訝,把她從慾念中救了出來。她進去,從地上拾起衣服,穿上,走了。
她買了東西往回走。卡列寧象通常那樣嘴裡叼著麵包圈。這是一個寒冷的早晨,結了薄薄的冰。他們經過一片居民新開發區,那裡有房客們在樓房之間種上的花卉和蔬菜。卡列寧突然站著不動了,眼睛盯著什麼東西。她仔細看了看,還和原來一樣,什麼也沒看見。卡列寧拉了一下繩子,帶著她走過去。直到這時,她才發現一個黑色的鳥頭和一張烏鴉的大嘴,埋在荒蕪而冰涼的泥土裡。身子不見後剩下的鳥頭緩慢移動,鳥嘴間或嘶啞地發出喳喳叫喊。
特麗莎發現卡列寧興奮得把麵包圈都丟了,便把他系在一棵樹上,以防他傷害那烏鴉。隨後,她跪下來,想挖出烏鴉周圍活活埋著它的泥土。這並不容易,她的一片指甲給挖裂了,流了血。
突然,一塊石頭落在附近。她轉過身來,看見兩個十來歲大小的男孩,從牆背後朝這邊偷看。她站了起來。他們看見她有所行動,又看見樹旁的狗,便跑開去。
她再次跪下來,扒開了泥土,終於把烏鴉成功地救出了墳墓。但烏鴉跛了,不能走也不能飛。她取下一直系在脖子上的紅圍巾將它包起來,用左手把它摟在懷裡,再用右手幫卡列寧解開系在樹上的皮帶。她使了全身力氣才使他安安分分地跟她走。
沒有空手來掏鑰匙,她按了按門鈴,讓托馬斯把門開啟。她把狗的皮帶交給他並囑咐:「管住他!」然後把烏鴉帶到浴室,把它放在地面與水盆之間。它只是輕輕拍了拍翅膀,沒有更多的動作。洗過它的水成了黃漿。特麗莎用破布給它鋪了個床,使它不沾染磚塊的涼氣。鳥兒一次次無望地撲動受傷的翅膀,翹翹嘴,象是在責備。
她呆呆地坐在浴盆沿上,眼睛老盯著這隻正在死去的烏鴉。她看出它的孤獨與淒涼也是自己命運的反照,一次又一次對自己說,除了托馬斯,我在這個世界上什麼也沒留下。
她與工程師的冒險告訴了她什麼?輕浮的性愛與愛情毫不相關嗎?那是一種無所負擔的輕鬆嗎?她現在已經平靜多了嗎?
一點也沒有。
她老是想象著以下的情景:她從廁所出來,赤裸的和被擯棄的肉體在小客廳裡。被驚嚇的靈魂在顫抖,埋葬於體內深處。如果那一刻,內屋裡的男人呼喚她的靈魂,她會大哭著撲進他的懷抱。
她設想,如果站在那屋子裡的女人是托馬斯的一個情人,而那男人是托馬斯,那又會是怎樣的情景呢?他所要做的只是說一個宇,僅僅一個宇,那姑娘就會抱著他哭起來。
特麗莎知道愛情產生的一瞬間將會發生什麼:女人無力抗拒任何呼喚著她受驚靈魂的聲音,而男人則無力阻擋任何靈魂正在響應呼喚的女人。托馬斯抵制不住愛情的誘惑,而特麗莎每一個小時的每一分鐘都在為他擔憂。
她還有什麼儲存的武器可以使用呢?沒有,她只有忠誠。從一開始,從第一天起,她似乎就明白自己沒有別的可以給予,唯有一片忠誠可以奉獻。他們的愛是一個不對稱的畸形建築:支撐著建築的是她絕對可靠的忠誠,象一座大廈只有一根柱子支撐。
沒多久,烏鴉不再扇動它的翅膀。一條血肉模糊的斷腿抽搐了一下,再也沒有動靜。特麗莎不願意離棄它,她會象看護一個行將死去的妹妹一樣照顧它的。最後,她進廚房去找一口吃的。
她回來時,烏鴉已經死了。
她愛情生活的第一個年頭裡,特麗莎在交合時叫出聲來。尖叫,如我前面所述,尖叫是為了使自己對一切情景耳聾目盲。隨著時間推移,她叫得少些了,但她的靈魂仍然被愛情所蒙惑,什麼也看不見。同工程師沒有愛的交合,終於恢復了她靈魂的視覺。
她再去蒸汽浴室時,又站在鏡子前面看著自己,重溫在工程師家裡做愛的情景。她沒有記住她的情人,事實上,她簡直很難去描繪他,甚至當初就根本沒有注意他裸體時是什麼樣子。她能記得(她現在在鏡子裡所觀察的,能引起她回想的)的是自己的肉體:她的鬚毛三角區以及上方的那顆圓痣。她在那以前一直認為這是最平凡不過的斑點,眼下卻為之著迷。她渴望再看到它,再看到它,看它與陌生的生殖器那麼難以置信地親近。這裡,我必須再強調—下:她並不想去看男人其他的器官,只是希望看到自己的私處與陌生生殖器的親近。她不想看情人的肉體,希望看自己的肉體,看看這個新發現的肉體,自藏自珍的肉體,有別有異於所有他人的肉體,無比亢奮的肉體。
看著自己在淋浴水珠沖刷下的身子,她想象那工程師又到酒吧去了。哦,她多麼希望他來,希望他邀請她回去!哦,她多麼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