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掌門顧不上寒暄,開門見山就將剛才的推測說了一下,又問道:「你們確定碰上的的確是人魔嗎?」
龍深道:「幾年前,何遇跟唐淨他們去雲南邊境出任務,就碰上一名會操控潛行夜叉的毒梟,他們將其消滅之後,以為此事了結,誰知三年前,我和唐淨去俄羅斯,又碰上了類似事件,再加上這次的徐宛,已經是第三次了。潛行夜叉是由怨氣血魂煉化凝結的魔物,普通情況下,不可能成批大規模出現,更不會有自主意識,現在如此,必然是有人特意操縱。」
人有七情六慾,求而不得生怨,欲棄而不能生怨,都市男女燈紅酒綠,城市上空不知凝聚了多少怨氣,有些怨氣無傷大雅,久而久之會自己消散,有些人執念深重,怨氣則經久不息。有心人可以利用這些怨氣,與枉死冤魂凝聚糅合,化為魔物。
這也不是普通修行者就能做到的,必須得是能力強大的魔物才能辦到。
辛掌門沉聲道:「以怨為魂,以恨為魄,以戾為神,以惡為骨,以血肉為食,是為人魔。」
龍深:「不錯。古籍記載,大魔之中,以天魔、地魔、人魔為最。天魔呼風喚雨,地魔摧山裂河,人魔則御萬魔同行,人魔軀殼雖死,卻能換囊重生,猶如聊齋《畫皮》中的惡鬼,雖不是三魔中最厲害的,卻是最為難纏的,死生往復,迴圈不已,很難徹底消滅。」
辛掌門面色凝重:「如果那塊石碑真是符陣的一環,那麼龍屍極有可能是鎮守石碑的,我懷疑人魔復活龍屍,也不是衝著龍屍去的,而是為了借你們的手銷燬石碑,從而破壞符陣。」
龍深道:「我們也是這樣想的,加上您這邊提供的寶貴線索,假設應該八九不離十了。」
辛掌門道:「現在還不知道這個符陣,鎮的到底是什麼魔物,如果是天魔或地魔,那麻煩就大了,您最好搶在人魔之前,派人將其餘的石碑找到,並守護起來。」
龍深:「我們局裡現在正在開會,稍後有進一步訊息,會讓何遇知會您的。還有一件事,明年世界交流大會,我也希望您能加入代表團,一起前往參加。」
辛掌門露出笑意:「多謝邀請,我會仔細考慮的,如果有什麼需要,您直接吩咐何遇就是,閤皂派的資源,他基本都有權呼叫。」
眼看辛掌門掛了電話,何遇問:「師父,明年您真要去世交會啊?」
辛掌門瞪他一眼:「現在是關心這個的時候嗎?程洄也沒事了,你應該趕緊回去,看能幫上什麼忙!」
何遇哀嚎:「師父,我是你徒弟啊,又不是後孃養的!人家的傷還沒好全,拼死拼活趕回來看您老人家,給師叔祝壽,您怎麼能這樣對我!」
辛掌門忽然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我們閤皂派朝中無人,不像龍虎山那樣根基深厚,你一個人在特管局行走,的確是辛苦你了!」
何遇的嚎叫戛然而止,他茫然片刻,小心翼翼道:「師父,你、你沒事吧?」
突然間這麼溫柔,該不會是有什麼陷阱等著他跳下去吧?
辛掌門氣得踹了他一腳:「好聲好氣跟你說話就不領情,非得逼我揍你是吧?那我就成全你!」
何遇抱頭鼠竄。
冬至抱著大白鴨,隨老頭兒走到廚房門口,聽他跟廚房說「今晚吃樟茶鴨,可不是我要吃的,是來客人了,客人點名要吃這道菜的」,不由啼笑皆非。
把大白鴨交給廚房,冬至跟在老頭兒後面離開,頭疼道:「您拿我當擋箭牌,這樣好嗎?」
「這麼不好了?」老頭兒揹著手走路的樣子也有點像鴨子,他慢悠悠道,「生日快到了,就吃點愛吃的,又不犯法,我這把年紀,也吃不了幾回了!」
冬至見他鬚髮皆白,面色紅潤,就笑道:「我看您肯定能活得比我還久!」
老頭兒笑呵呵:「何遇沒告訴你把,老頭兒我今年快一百了!」
冬至以為自己聽錯了:「您看上去也就五六十!」
老頭兒慈藹道:「我年紀比何遇他師父大了許多,只是入門晚,所以排在後邊。」
冬至甚至不知道對方的姓氏,只好跟著何遇叫師叔,老頭兒也沒反駁,像是徹底忘了何遇先前說讓他收徒的事。
他領著冬至在道觀之間七彎八繞,終於來到一間屋子面前。
從裡面的神像和牌位,冬至勉強認出這是供奉三清祖師和閤皂派歷代祖師爺的殿宇。
老頭兒指著地上的蒲團道:「來,你上去拜一拜,我說一句,你跟著念一遍。」
冬至懵懵懂懂跪上去,拜了三拜,就聽見老頭兒道:「三清祖師,歷代祖師有靈,此人非我閤皂派弟子,因心性清正,於我門弟子何遇程洄有恩,故今日將五雷符傳授於他。」
冬至:???
老頭兒拈香在手,對冬至道:「跟著我念。三清祖師在上,弟子得閤皂派秘傳五雷符,誓必堅守本心,行以正道,定不毀謗道法,輕洩經文,定不欺凌孤貧,奪人財物。定不兇豪逞性,自作威利。」
見冬至沒吱聲,老頭兒催促:「還不跟著念!」
他茫茫然哦了一聲,忙跟著唸了一遍。
老頭兒將香插入香爐中,又拱手長拜,這才滿意道:「好了,起來吧。」
冬至一頭霧水:「您這是在做什麼?」
老頭兒道:「何遇帶你來,無非是想讓你拜我為師,但我年事已高,沒精力教徒弟了,不過你心性清正,以後又很有可能與何遇共事,我就把五雷符教給你,聽說你跟何遇學了明光符的皮毛,基礎勉強也算足夠了,你跟我來。」
聽見自己與老頭兒沒有師徒緣分的時候,冬至在心底浮現一絲失望之情的同時,更多卻是悄悄鬆了口氣。
倒不是因為他對這位師叔或閤皂派有任何不滿,只是他還惦記著何遇之前說過龍深要收徒的事情,心裡總抱著那麼一點不切實際的希望。
老頭兒回過頭,見他還呆愣著沒動:「怎麼,瞧不上五雷符?我給你說,這道符,入門不滿五年的弟子都不能學的!」
冬至既感動,又有些哭笑不得:「您把這麼重要的東西教給我一個外人,不大好吧?」
老頭兒笑道:「沒什麼不好,你以為我隨隨便便逮個人都教嗎?何遇這孩子是我從小看到大的,他小事隨便,大事不含糊,能被他帶進來,你已經過了心性考驗那一關,剛才陪我胡鬧半天抓鴨,你也沒有半點不耐煩,這不是挺好一孩子嗎?教你學點東西怎麼了?」
冬至:「可是……」
老頭兒:「好啦,別可是了,符籙存在的意義就是讓人去學習的,如果藏著掖著不敢教人知道,這種門派自詡正道,跟虛偽小人有什麼區別?」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很奇妙,雖然兩人剛見面沒多久,但就像老頭兒對冬至另眼相看,冬至也很喜歡這個活潑可愛的小老頭,聽他這麼一說,也不再糾結,當下起身,老老實實磕了三個響頭。
「多謝師叔授藝,我一定好好學習,將所學用在正道上,絕不作奸犯科!」
老頭兒對他的禮貌和機靈很滿意,眉開眼笑道:「這就對了,別矯情,教你你就學著!走,帶你去個地方。」
「就在這裡吧。」老頭兒領他來到院子裡,指著樹下石桌道,「這裡適合你學,去坐著吧。」
冬至好奇道:「這裡靈氣充足嗎?」
老頭兒從道袍內袋摸出手機:「不是,方便吃飯。你等會兒,我在群裡跟他們說一聲,讓他們把飯做好了就送這裡來。」
冬至:……
他總算知道何遇身上吊兒郎當的不靠譜是從哪裡來了。
發完微信,老頭兒滿意地朝冬至招招手,開始教他吐納養氣的功夫。
之前何遇教他畫符的時候就曾經說過,冬至沒有內家功夫,畫的符就算再像,也徒有符形,而沒有符神,天源大廈頂樓上,他所佈下的八卦符陣,全部是何遇事先寫好的,否則單憑他寫的那些符,頂多也就震懾震懾潛行夜叉,想要降伏人魔,簡直是天方夜譚。
只有練了吐納功夫,才算在畫符上真正入門。
老頭兒道:「這套吐納功夫不是什麼秘密,各門各派都有,武當山聽過沒有?那山上每年都有太極研修班,花個幾千塊就能學到吐納養生的功夫,所有內家功夫,基本上都是大同小異,關鍵是長年累月堅持下去,晨起半小時,睡前半小時。」
他把吐納工夫的口訣念一遍讓冬至記熟,又親自示範一遍,讓冬至跟著做。
冬至不知道自己走了大運,老頭兒不收徒,閤皂派裡的弟子也鮮少能得到他親自指點的。
老頭兒道:「你要學會冥想,閉上眼運氣時,就想象頭頂有一輪太陽,你正在吸收它的精華,把氣息吐出來時,就想象自己將體內的濁氣排出。」
這個比喻很生動形象,冬至點點頭,立馬就有了直觀印象。
的確不難,冬至小時候跟著爺爺學太極的時候,爺爺的確也教過他吐納練氣的基本功,只是後來小孩子玩性大,他沒有堅持下來,現在又勾起了久遠的回憶。
老頭兒見他照做一遍,大體無誤,就開始教五雷符。
冬至覺得這位師叔太心急了,半點都沒有剛見面時的悠閒,但老頭兒似乎執意趕在吃飯前把話說完,也不管他到底吸收了多少,就說道:「五雷符,許多傳籙宗門,譬如茅山、龍虎山也都有,通俗稱為五雷正法,因為雷可驅邪伏魔,精怪修成人形,都要渡雷劫,當年何遇他們部門那個看潮生……算了扯遠了,總而言之,五雷符就是利用符籙本身與上天的感應,引來天雷降臨。懂了嗎?」
冬至點點頭,問道:「那如果使用者受了傷,或者學藝不精,沒法完全駕馭符文,會不會導致反噬?」
見他能舉一反三,老頭兒還挺高興:「當然,世上任何事物之間,都有這樣的情況,五雷符也是如此。不過只要心性堅定,符籙不出差錯,一般來說只會有威力大小的區別,譬如初學者,一般是招不出雷的,本門的弟子裡,也只有何遇當初能在一個月內招來天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