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諾皺眉道:「這樣的話,只能佈陣先把旅館圍起來,再甕中捉鱉,不過現在我們這邊的案子也正進行到關鍵階段,警方隨時有可能找到黃文棟的情婦,我們實在走不開。」
冬至忙道:「不要緊,我理解你們的難處,我倒是可以佈陣,但是光靠我一個人,沒法保證萬無一失,所以我想打報告給華東分局那邊,請他們派人來協助,行嗎?」
嚴諾三人面面相覷,都沒想到新人如此心急,剛來沒幾天,就迫不及待想要破個大案。
肖奇否決了他的提議,語氣也不大好:「不行!一遇到事情,不想著自己先解決就去找上面是什麼道理?旅館那邊你先盯著吧,有問題隨時找我們就好了!」
冬至不贊同:「敵人隱藏在暗處,隨時會出現,我讓保家仙通知我,可我也要對它的性命負責,如果對方真是陰陽師,肯定有備而來,說不定還有同黨,我一個人肯定解決不了,再通知你們就遲了!」
他的語氣沒有肖奇那麼咄咄逼人,卻同樣堅定。
木朵打圓場:「要不這樣,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吧。」
冬至點點頭:「那就麻煩木朵姐了。嚴哥,這件事有點蹊蹺,我還是希望能往上彙報一下,這樣我們才能有充足的準備。」
肖奇沒好氣:「你是沒斷奶的娃娃嗎?這裡不是你的幼兒園,想彙報就回你的總局去!」
嚴諾喝道:「肖奇!」
肖奇倒也不是無緣無故在衝冬至發火。
在冬至來之前,木朵就提議過把這樁分屍案往上彙報,因為現在一切證據都顯示,黃文棟死得很可疑,彷彿是死前中了什麼幻術所致。但肖奇跟嚴諾都不同意,因為一往上報,等於他們承認自己無能,沒有能力獨立解決這件事,上回一樁案子他們因為辦事不力,受了上面的批評,大家都很想將功折過,輕易不肯向上面求助。
這種「家醜」沒必要讓一個新人知道,嚴諾緩下語氣:「我知道了,這件事我會酌情考慮的。」
冬至:「嚴哥……」
嚴諾抬手,示意他不用再說。
「現在情況不明,貿然彙報也沒用,這樣吧,木朵跟你一起,你們回旅館看看,有什麼情況回頭再說。」
冬至發現對方不太相信自己的話,又或者說,肖奇覺得自己立功心切,誇大其詞,覺得現實情況沒有自己說的那麼嚴重,想及此,冬至不由感到有點無奈。
他也總算明白總局為什麼要他們一個個到辦事處來歷練了,這明顯是要鍛鍊他們為人處世的能力,因為每個人的想法不同,各種考慮放到一塊兒,就容易辦砸一件事。
像現在,鷺城辦事處連他在內只有四個人,卻還不能統一意見,他們排斥自己這個新人就算了,對事情的嚴重性明顯也有自己的考慮。
冬至不想剛來就跟他們搞僵關係,更不想等到事情無法收拾的時候,自己也要跟著一起背鍋,忍不住就委婉道:「嚴哥,我知道你們經驗肯定比我豐富,但是我在長白山和銀川的時候兩次遇到日本人,這次又有疑似式神的東西出現,說不定這其中有什麼關聯。」
嚴諾嚴肅道:「你能肯定這是式神嗎?」
冬至一愣,遲疑道:「應該是。」
嚴諾:「這麼說,你其實也不能肯定,如果分局的人過來,最後證實只是虛驚一場,你能負這個責任嗎?」
冬至想了想,肯定道:「旅館的事是我發現的,有什麼責任的話,我來擔。」
肖奇沒好氣:「你來擔?你一個新人拿什麼擔!還不是要我們跟你一起背鍋!」
對方畢竟是龍深的弟子,嚴諾也不想讓他太難堪,就道:「這樣吧,這兩天我會盡快跟分局說明一下情況,至於派不派人,由他們決定,木朵先跟你去旅館瞧瞧。」
冬至沒法再堅持下去,只能點點頭:「那就麻煩木朵姐了。」
他跟木朵一走,肖奇忍不住撇撇嘴:「這小子想要功勞想瘋了吧,剛來沒兩天就想折騰出點什麼!」
嚴諾道:「你也別這樣,畢竟他是龍深的弟子,要是在龍局面前說點什麼,你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肖奇冷哼:「所以我不明白上頭幹嘛把他分到我們這裡來,局長的弟子不應該是直接去分局嗎?欺負咱們三個都是沒背景的嗎?」
嚴諾知道他對前年幫新人背黑鍋的事情一直耿耿於懷,就把話題扯開去:「行了行了,他現在也還算聽話,沒自作主張,有木朵看著他呢!黃文棟這個案子,你有什麼頭緒沒有?」
肖奇煩躁地抓抓頭髮:「他情婦如果真是降頭師,倒有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幹下這種事,但這樣一來我們也很難抓到人吧,要不讓人查一下現在的東南亞籍出入境者?」
嚴諾道:「我已經跟周隊說了,但不好查,萬一人家偽造證件,又或者去了臨近的省市……」
電話聲適時響起。
也不知電話那頭說了什麼,肖奇看見他臉色突然一變,心也跟著提起來。
嚴諾掛了電話,對他道:「那個情婦的下落找到了。」
肖奇一喜,心道這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那我們現在馬上過去?」
嚴諾嘆了口氣:「那女人死了。」
肖奇失聲道:「不是吧!怎麼死的!」
黃文棟的情婦被發現死在一個高檔小區的房子裡,據查這個房子的戶主叫白香梅,也就是黃文棟的情婦自己。
嚴諾和肖奇趕到案發現場的時候,法醫已經檢查過一遍,為了等嚴諾他們,屍體還未搬走。
「現在初步判斷,她應該是突然發病猝死的,死的時候正在睡覺,沒來得及拿藥,就已經嚥氣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外傷痕跡。」警方的周隊長在旁邊為他們介紹案情。
嚴諾跟肖奇看了一會兒屍體,相視一眼,都搖搖頭,表示沒看出什麼問題來。
但周隊長這邊發現的問題可就多了。
「我們在這間房子裡找不到她的病歷或治療心腦血管疾病的藥物,但卻發現這間房子,有另一個男人的痕跡。」
嚴諾:「黃文棟?」
周隊長搖搖頭:「根據小區居民的反饋,他們都見過一個年輕男人跟死者進出過幾回,從樣貌描述來看,應該不是黃文棟,我們已經把這裡的男用物品都收集起來,準備回去提取指紋。」
嚴諾心頭一動:「白香梅的財物呢,檢檢視看有沒有少!」
周隊長道:「檢查過了,有幾張卡,和十幾萬的現金,目前還不知道那個人跟白香梅是什麼關係,有沒有捲款逃跑。」
這一切也太巧了。
黃文棟一家出事,他們剛查到情婦頭上,情婦也出了事。
嚴諾肖奇也好,周隊長也罷,誰都不相信事情真有這麼巧。
但混亂瑣碎的線索也讓他們不由煩躁起來。
這種滅門分屍案影響惡劣,現在網路發達,早有人在網上議論,上頭限期破案,周隊長也很頭疼。
「屍體會帶回去解剖,還有提取指紋,排查跟白香梅往來那些人的身份等等,所有結果最快可能也要兩三天後才出來。」
嚴諾問周隊長:「現在對這樁案子,你們有什麼推斷嗎?」
周隊長也不瞞他:「白香梅無業,生活來源全部依靠黃文棟的供給,但最近我們發現她新開了一個銀行賬號,把大部分錢都轉過去,再加上鄰居口中那個陌生的年輕男人,差不多可以初步推斷她很可能在外面交了男朋友,想要擺脫黃文棟。更重要的是,剛才你們沒來之前,我們又在這個屋子發現了一個新線索。」
他招手叫來下屬,拿過一個透明塑膠袋。
嚴諾:「安眠藥?」
周隊長頷首:「跟黃文棟妻兒體內殘留的安眠藥成分是同一種。」
嚴諾一驚,跟肖奇面面相覷。
白香梅果然跟黃文棟一家的死有關!
但白香梅已經死了,還有可能是突發猝死的。
線索又中斷了。
雖然還沒屍檢,但嚴諾有種預感,白香梅的死因很可能查不出什麼結果,而那個神秘的男人,也很可能從此銷聲匿跡,了無蹤影。
如此一來,這樁案子就變成懸案了。
想到這裡,嚴諾心裡的焦躁就越發濃郁起來。
他看了周隊長一眼,對方臉上也有著與他差不多的神情,顯然嚴諾想到的,周隊長也想到了。
肖奇是個不肯輕易放棄的人,就道:「屍體應該很快要被送去屍檢了吧,不如這樣,我們也跟著去,看能不能在她身上發現什麼?」
也只能這樣了,嚴諾點頭答應。
周隊長道:「男人那邊,現在我們已經在加緊搜查了,但目前監控沒有什麼發現,只能讓人先根據小區居民的口述來複原,今天肯定是出不來結果的了。」
屍體和部分遺物被運往法醫鑑定中心,周隊長邀嚴諾和肖奇去吃飯,但大家都沒什麼胃口,匆匆用幾口,周隊要回去繼續跟進,嚴諾和肖奇則接到了木朵的電話。
木朵說他們在旅館裡暫時沒有找到其它式神,冬至幫她在旅館裡開了一間房,晚上她也會待在那裡休息,嚴諾則跟她交換了一下這邊的情況。
肖奇雖然沒接電話,聽到嚴諾的話,也大概能猜個七八分,等嚴諾掛了電話,就忍不住道:「我就說新人不靠譜吧!聽他說得天花亂墜,還不是什麼事也沒有!」
嚴諾心裡煩躁,什麼也不想說,肖奇見狀只好閉上嘴。
晚上八點鐘的時候,他們來到法醫鑑定中心。
法醫與助手準備妥當,剛剛給死者剃完頭髮,嚴諾忽然道:「等等!」
他走到解剖臺邊,彎下腰仔細端詳了幾秒:「肖奇,你過來看看。」
肖奇不明所以,也學著嚴諾的姿勢,去看死者頭頂。
嚴諾道:「百會穴。」
那裡有一個出血點,比米粒還小一點,不細看根本沒能發現,但不偏不倚,正好在百會穴的位置。
嚴諾讓法醫稍緩解剖,說他們今晚還要再觀察一下屍體,特管局在這件案子裡也有同樣的參與決策權利,法醫自然沒有異議,帶著助手就先出去了。
有了這個出血點為引子,兩人又把屍身完完全全檢查一遍。
沒有了衣服和頭髮,全身赤裸裸的死者,身上的傷口痕跡一目瞭然。
嚴諾和肖奇很快發現,在死者的左右腳底板,左右手心,分別也出現了一模一樣的出血點。
如果不仔細觀察,很容易以為那只是血痣,但左右雙手、左右雙腳的血痣,幾乎都在同一個位置,這根本不可能是巧合。
「有什麼殺人手法是這樣的?」肖奇皺起眉頭。
嚴諾絞盡腦汁,最終也只能搖搖頭。
「會不會是……放血引魂?我聽我師父說過,以前好像有這麼一個歪門邪道的法子,但現在已經很久沒有聽說了。」
嚴諾出身丹鳳派,這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門派,人也很少,嚴諾算是門派裡最出息的弟子了。當然,肖奇跟木朵也沒有什麼大門派的來頭,因著相似的出身背景,三人一見如故,合作還算默契。
也因此,對冬至這種成長背景毫無相似之處的新人,他們才會產生隱隱的排斥感,但要說排擠打壓,倒還談不上。
兩人討論了很久,提出不少可能性,但最後都沒什麼結果。
肖奇嗤笑一聲:「說不定最後還真得跟那小子說的一樣,讓上面派人來協助。」
嚴諾也不想得到這麼一個結果,那樣一來只會證明了他們一無是處。
一個一點用也沒有的辦事處,還要留著幹什麼?
許多修行者受不了特管局的規矩束縛,但也有人甘之如飴,嚴諾就喜歡在世俗裡打滾的這份熱鬧,他也不否認自己有往上升遷的功利心,但最近幾件事情都辦得不順,不得不讓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工作能力。
「我下去買包煙,你要帶點什麼嗎?」
肖奇揮揮手:「不了,我再看看屍體還有什麼發現,你去吧!」
嚴諾走後,肖奇在解剖室裡來回踱步,外頭的人早已下班,解剖室裡除了他之外就是屍體,明亮的燈光並沒有給人溫暖的感覺,反倒更有種慘淡空曠,彷彿午夜夢迴裡那些足以嚇哭小孩子的都市怪談。
但肖奇沒什麼感覺,他畢竟是修行者,要是連這種地方都不敢待,那傳出去也就笑死人了。
他只是跟嚴諾一樣煩躁,視線無意識地到處梭巡,驀地看見放在旁邊桌子上的部分遺物。
衣物拿去化驗了,塑膠袋裡裝的是部分日常用品,還有一些分不清用處的小物件。
肖奇一一拿起來,漫不經心,腦海裡還在想著放血引魂的術法,視線忽然停留在手中的塑膠袋上。
裡面裝著一個小鈴鐺。
很普通的古銅色鈴鐺,半個巴掌大小,做工不算粗糙,但也談不上巧奪天工,應該是外頭店鋪裡賣的工藝品一類。
肖奇想起來了,周隊說過,這個鈴鐺是白香梅死前手裡抓著的東西。
臨死前抓著個鈴鐺幹什麼,難道是鈴鐺掛在什麼地方,被她扯下來的?
肖奇莫名其妙,就這麼隔著袋子端詳。
然後他就聽見一聲脆響。
叮——當——
肖奇不由自主低頭,鈴鐺正安安靜靜躺在他的手心呢,哪裡有發出聲音?
叮——當——
清脆的鈴鐺悠遠迴盪,猶如古道上的駝鈴,一聲一聲,很有規律。
但肖奇沒有那麼多文人遐思,他只覺渾身寒毛全都豎起來了。
大半夜的,外頭基本都沒人了,哪來的鈴聲。
玻璃門外,走道燈光一明一滅,似有人悄然而至。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