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淨道:「我幫你。如果我不行,龍深可以。如果龍深不行,特管局,乃至整個中國,還有許多能人。」
「太遲了。」
明弦遙遙頭,眼中流露悲哀。
「在我即將成形之時,為了控制我,音羽鳩彥就將自己的血融入我的本體,將我重新提煉一遍,又抽出其中一部分,留在他身邊,我不可能脫離他的控制。」
那一抹悲哀流逝得極快,快到唐淨以為只是自己的錯覺。
「我接近你,卻處處提醒你,為你們提供線索,是我對董寄藍的回報。沒有他,就沒有今日的我。我知道,他念念不忘祖國,對這片土地上的人懷著一腔熱血,當年我救不了他,如今也只能幫你們到這裡。音羽在程緣身上也做了手腳,不過我想,龍局長應該有法子對付他。」
明弦慢條斯理說完,將西裝外套脫下,一節節挽起袖子,將修長白皙的小臂露出來。
他凝視唐淨,溫柔而殘酷道:「現在,該是我們之間一決生死的時候了。」
……
龍深很快發現程緣身上另有蹊蹺。
從程緣落選特管局到現在也沒兩年,就算他在這期間進步神速,也絕不可能強大到這等地步,甚至能堪堪與龍深打個不相上下——即使龍深還沒有用盡全力。
他的身軀已經與魔氣融二為一,能夠在虛實之間隨心所欲地變幻,每當龍深的劍快要落在他身上時,他就會化為魔氣破碎四散,而後又在龍深的身後重新凝聚組合,趁其不備,偷襲對方。
以程緣為圓心,周圍的氣流越來越大,流轉澎湃,宛若海潮來臨前的狂風,來勢洶湧,欲將世間一切徹底毀滅,鐵皮屋內的雜物紛紛被捲起,循著氣流在半空繞行,不時在程緣的指揮下砸向龍深。
龍深頭也不回,反手一劍,朝他背後砸來的舊冰箱霎時斷為兩截,轟然落在兩旁,鬧出很大動靜,要不是周圍荒涼,現在肯定已經被人找上門來了。
「想不到吧,我已經不是那個可以任你捏扁搓圓的新人了!」
程緣衝著龍深獰笑一聲,渾身黑氣四溢,魔氣驀地暴漲數倍,幾乎到達屋頂,又洶湧卷向龍深,欲將他吞噬殆盡。
視線所及,所有燈泡砰的一下齊齊碎裂,整個屋子瞬間被黑氣包圍瀰漫,彷彿遮天蔽日,再也看不見一點光亮。
黑暗之中,狂風呼嘯,裹挾魔氣朝龍深席捲而去,四面八方,連空氣也禁不住發出呻吟與哀嚎,所有死物在地上瑟瑟發抖,無法抵禦強大而邪惡的魔氣侵襲。
但在龍深周身,微弱白光形成一層罡氣,將所有汙穢陰暗摒棄在外面,任憑程緣如何施為,也難以突破。
他鮮紅欲滴的眼珠眯起,精瘦似枯爪的五指一張一合,又釋放出幾道魂魄。
這些都是曾被他奪取性命,拿來煉魂的物件。有眉目俊朗的小男生,神情悲愁的年輕女孩,懵懵懂懂的小孩子,滿臉不忿的中年女人,還有一隻依稀看得出皮毛顏色的黃鼠狼。
他們被程緣操縱,從各個方向朝龍深撲去,他們早已被煉化融合為魔氣的一部分,現在的殘魂不過是被魔氣汙染過後的殘渣,卻依舊挾帶生前冤死的怨氣。
凌厲狠毒的怨魔之氣環繞在龍深周圍,一點點啃噬著他的罡氣,等到罡氣被侵蝕殆盡,這些怨魂與魔氣就會毫不猶豫衝上去,咬下他的皮肉,吃掉他的身體。
龍深站立不動。
不是他不想動,而是周身被魔氣緊緊壓得密不透風,他甚至無法邁開一步。
但在這樣鋪天蓋地的攻勢下,魔氣也無法再往前。
雙方維持著一個微妙而危險的平衡。
龍深的目光落在那隻灰濛濛的黃鼠狼身上。
「你在鷺城,跟山本清志勾結殺人?」
程緣:「我是音羽先生的人,怎麼會跟他合作!那蠢貨自詡有波卑夜撐腰,就肆無忌憚,把鷺城當作自己的地盤,結果反而連累我差點也暴露了!殊不知他的主子到現在也不過是未成形的魔氣罷了,怎麼比得上音羽先生!」
龍深道:「你的資質不錯,就算今年面試過不了,明年還有機會,就算不入特管局,也不代表要跟魔物合作。」
程緣怒道:「你生來就高高在上,當然會說這種話,你知道我過得有多不容易嗎!我沒有背景過硬的師門,沒有人脈深厚的師父,就算進了特管局,要多少年才能坐在你這個位置上?永遠也不可能吧!但是李映,劉清波,還有你那個徒弟,他們才用了多長時間?我聽說冬至都已經當上鷺城辦事處的負責人了?也難怪,背靠大樹好乘涼,而我呢,明明能力比冬至還要強,就因為沒有一個好師父,連特管局的大門都進不了!」
魔氣氤氳中,龍深面色淡淡。
「你被黜落,跟你有沒有一個好師門無關。是因為你作為通靈師,遊走於陰陽之間,心性不定者更容易受影響,誤入歧途。我們本來就打算這次不讓你通過面試,觀察你一年,如果你足夠優秀,也願意再度參加考試,等明年就會將你錄取,直接讓你負責一個辦事處。」
但顯然,程緣並未通過考驗,他因為落選而對特管局心生怨恨,轉而投入魔物的陣營。
貪嗔痴慢疑,佛門五毒心,人性生來便有,深藏骨血,難以根除,但有些人能剋制,能化解,有些人卻任由其擴散蔓延,最終如程緣一般。
程緣的表情變幻不定,青黑色的魔氣將整張臉也汙染得猙獰可怖,但在聽見龍深的話時,他的麵皮微微抽搐,魔氣一度有所消退,正常膚色逐漸浮上來,悔恨與震驚從臉上閃過,但很快,從脖頸迅速延伸至兩頰的魔氣再次佔據了整張面孔,他身上的魔氣比之前任何時候還要更加濃郁。
「你們憑什麼觀察我!為什麼不去觀察冬至和李映他們!為什麼就要拿我區別對待,我有哪裡比不上他們!說到底還不是因為你們偏心嗎!」
在他的狂怒下,魔氣轟然紛湧過去,對龍深形成一股高壓,緊緊壓迫著他周身的罡氣,只要罡氣稍稍有一點示弱,魔氣立馬就會乘隙而入,徹底將他的身體粉碎!
龍深沒有再多言。
實際上他連前面那些話都不想說,只不過他向來奉行有始有終,既然當初是他不讓程緣通過面試,那麼今日也該給對方一個答覆。
他在世間千百年,也看了千百年的人性。
凡人在塵世之中打滾,為了柴米油鹽,功名利祿而執著終生,人性總在黑暗與光明中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兩極化。
正如危難之際,有挺身而出,捨己為人的英雄,也有貪生怕死,在背後捅刀子的小人,同樣是人,死後身軀化為齏粉,唯有魂魄殘存於世,有些人的靈魂,便似那星辰之輝,雖時隱時現,卻始終不熄,以微弱之光照耀漫漫長夜。
俗世中大多數人性,就像時間凝固在日出前的那一刻,晦暗恆常,許多人也似程緣一般,以為這天是晦暗的,地也是晦暗的。可也有一些人,哪怕數量少,仍舊願意自己去發光,成為引領日出的啟明,為其他人能看見山河瑰麗而奮勇上前,為天地染上一抹溫暖的光芒。
龍深曾為了人性的涼薄而失望,只因他看過太多背叛與殺戮。
可他也見過那些不畏艱險,在風雪中前行的靈魂。天地萬物,生而為人,並非為了體會悲慘與痛苦,而是為了以人的靈智,聽風看雨,唱歌寫詩,感受歡欣愉悅,人間之樂,感受那些只有人類才會擁有併為之追求終身的感情。
而現在,還有一個人叫他師父,願意為了他去努力,當一個更好的人,哪怕,龍深覺得自己給不了他想要的,對方也從未因此自暴自棄。
魔壓一點點增強,龍深周身罡氣卻一點點被壓縮,很快就僅剩薄薄一層,隨時都有可能被壓碎,連帶龍深,看上去也不像從前那樣強大不可戰勝。
程緣對他的畏懼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輕蔑與嘲笑。
「現在我也不需要你們另眼相看了!只要音羽先生在,我將會擁有無窮無盡的力量,可以翻江倒海,左右這個世界!你看看你,龍深,我忘不了當時你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隻螻蟻,隨時可以捏死我,但現在呢?你還不是得聽憑我的擺佈!」
伴隨著程緣瘋狂的言語,加諸在龍深身上的魔壓越來越重,龍深幾乎可以聽見魔氣囂張瘋狂的叫囂,只要他有一點點破綻,那些魔氣立馬就會鑽進來……
而在程緣身後,一個魔氣翻湧的影子若隱若現,透過重重黑暗迷霧,龍深與那雙眼睛對上。
他看見一名老者坐在斗室之內,四周是無窮無盡的虛空。
虛空之後,星河之後,則是無邊無際的血海。
視線所及,濃稠的血蔓延開來,令人作嘔的鐵鏽味縈繞不去,四處都是殺戮,仇恨,背叛,人類用最殘忍惡毒的手段自相殘殺,頭顱與肢體在血海中沉浮,魔物隱藏在黑暗邊際露出猙獰的笑容。
一輪紅色圓月在黑暗盡頭緩緩升起,深淵與血海相連,魔物張開血盆大口,將血海中的肢體逐個吞噬。
哀嚎與哭叫聲不絕於耳,聲音中帶著痛苦到了極致的絕望,尖利慘絕,透過重重虛空,穿越混亂時間,直刺入心臟。
龍深!
老者微微張口,聲若蚊吶,卻又如重錘,沉沉擊在龍深耳膜。
龍局!
那或許是出自宋志存,又或許是出自特管局其他人之口,重重疊疊,令人熟悉而又陌生。
老大!
那是何遇的聲音。
還有看潮生,鍾餘一。
龍深曾經帶著他們無數次出生入死,轉危為安,但如今他們也都沉淪血海,無法自救,只能遙遙望著他,充滿痛苦與絕望。
師父!
還有一個人,面目模糊,看不分明,但那聲音,他絕不會忘記。
唯有那聲音,穿越層層魔障,屍山血海,從紅月遮天下,遍地殘骸中傳來,令他絕不會錯認,卻也似泰山壓頂,直接壓在他的心頭,也壓碎了他最後一層罡氣。
龍深微微一震,嘴角溢位鮮紅。